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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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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整整昏迷了三日。
第一日,秦樾几乎没合眼。
他守在厢房外间的矮榻上,听着里屋孙婆婆和秦濛窸窸窣窣的动静。孙婆婆用热帕子给姑娘擦身时,他蹲在院子里劈了一整日的柴,斧头砸在木桩上的闷响惊得老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秦濛倒是欢天喜地。她把自己的小花被抱来给"仙女姐姐"盖,又翻出珍藏的蜜饯摆在枕边——虽然被孙婆婆以"病人不能吃甜腻"为由没收了大半。夜里小姑娘非要挤在哥哥的矮榻上睡,结果半夜滚下来三次,最后被秦樾用被子裹成蚕蛹才消停。
第二日清晨,秦樾去周员外家告了假。回来时正撞见孙婆婆端着药碗出来,褐色的药汁泼洒在碗沿,像干涸的血迹。"烧退了些,"老婆子把碗塞给他,"该换药了,你过来搭把手吧"
"我去叫濛儿。"秦樾转身就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结果换药时还是得他轻轻抬起姑娘的身子——秦濛个头太小。少年死死盯着窗纸上的树影,掌心下的脉搏微弱却温热。当棉布擦过腰侧淤青时,昏迷中的人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触电般缩回手,撞翻了针线筐。
第三日下雨,屋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苦香。秦樾蹲在檐下煎药,陶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秦濛趴在床边,正用沾了水的帕子给"仙女姐姐"润唇,突然惊叫:"哥哥!她眼皮动了!"
秦樾猛地一下抬起头。
他匆忙走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沾着泥水的布鞋在门槛上蹭出一道湿痕。
然而,走到门口时他却骤然停在房门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
——该说什么?
——"你醒了?"太过平淡。
——"可还疼?"又显得唐突。
——"在下秦樾,姑娘如何称呼?"——文绉绉得像学堂里的酸儒。
他正踌躇着,忽听屋内传来秦濛清脆如铃的声音,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仙女姐姐你醒啦!你疼不疼呀?我叫秦濛,这是我屋子!你身上穿的衣裳好奇怪,但真好看!是我哥哥把你抱回来的,他力气可大了!"
秦樾听到"抱回来"三个字,耳根"轰"地烧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成了模糊的杂音。他猛地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一把拎住正往床边凑的妹妹的后衣领:"濛儿!"
小姑娘被他提溜起来,悬在半空还不忘晃着脚丫继续问:"姐姐你会飞吗?天上是不是真的有琼楼玉——"
"去给孙婆婆报信。"秦樾打断她,声音绷得发紧,"就说...人醒了。"
秦濛撅着嘴被赶出门,临走前还扒着门框探头:"仙女姐姐等我回来呀!"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秦樾僵在原地,目光飘忽着不敢往床上落。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将罗雪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微微蹙着眉,漆黑的眸子里盛满困惑与警惕。
"你..."秦樾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干巴巴挤出一句:"...要喝水吗?"
罗雪睁开眼,视线缓缓扫过屋内。
头顶是素麻帐幔,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身下的床榻铺着粗布被褥,却洗得干净;窗边一张矮案,摆着油灯与陶碗。一切简陋,却透着生活的痕迹。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任何现代场所。
她目光微移,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他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粗布衣衫虽旧,却浆洗得齐整。此刻正端着陶碗,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要喝水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
罗雪听不太懂,但辨出了"水"字。她喉咙干涩发疼,便轻轻点头。
少年小心地将碗递过来,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土腥气。罗雪慢慢喝了两口,抬眸时,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我......叫秦樾。"他放慢语速,指了指自己,"这里是......雍城。"
罗雪听懂了名字和地名,但没作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见她没反应,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无措。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端着木托盘跑了进来。
"仙女姐姐醒啦!"她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举起托盘,"孙婆婆刚蒸的米糕,可甜了!"
罗雪没听懂,但从小女孩的笑容里明白了善意。她接过米糕,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枣香。
小女孩期待地看着她:"好吃吗?"
罗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秦樾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他看得出这姑娘听不太懂他们的话,却又不像是完全不懂。她安静,却不怯懦;谨慎,却不惶恐。
——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鹤,明明身处陌生之地,却依旧从容。
"你......"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好好休息。"
罗雪看着他带着妹妹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米糕,又环顾四周,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罗雪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
雍城。
这个地名在她记忆深处泛起涟漪。中学历史课本上那些泛黄的插图忽然浮现在眼前——覃国疆域图旁边总是标注着"短暂统一王朝"的字样。她依稀记得老师在讲台上说过,这个吞并了周边八个小国的王朝,最终只存在了不到三十年。
(具体年数她记不清了,毕竟高二分班后她就再没碰过历史书。)
碗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的倒影。课本上那些干瘪的文字,又怎能描绘出真实的市井百态?那些"促进民族融合"、"加强中央集权"的考纲要点,与眼前这间透着烟火气的屋子毫无关联。
窗外传来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少年低沉的叮嘱。罗雪闭了闭眼,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历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雍城盛世"——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想到这,罗雪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游移,最终落回眼前的少年身上。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在青瓦上敲出细碎的韵律。
见她脸上突然出现的嫣然浅笑,秦樾原本看向她的温润目光忽地闪烁了一下,眼睫低垂,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阴雨天昏暗的光线里,他清隽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分明,耳根处却渐渐染上一抹绯色,在昏暗的屋中格外醒目。
罗雪眼底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却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些刻意搭讪的男生,表面装得游刃有余,眼神却总透着几分算计。
而眼前这个——
檐角雨水滴落,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秦樾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间木剑的剑穗,那褪色的红绳在他指间绕了又松,将心事缠成一个个解不开的结。
屋内的沉默被雨声填满,只余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人可算醒来了?我看看”一道响亮的声音由屋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孙婆婆风风火火地闯进屋来,带进一阵潮湿的雨气和淡淡的草药香。她在床沿坐下,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覆在罗雪手背上。
"姑娘莫怕,这几日都是老婆子给你瞧的伤。"她声音放得轻缓,带着长辈特有的安抚,"你昏迷这三日,身上的伤都给你上了药,用的是我自个儿晒的草药,最是温和不过。对了,衣裳也是老婆子帮着换的。"
罗雪低头看向身上陌生的交领粗布衣衫,眉头微蹙。孙婆婆正低头从怀中取药包,没注意到她的神色。
"咳..."秦樾突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你的衣裳...都收在那边柜子里。"他指了指墙角的乌木衣柜,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
罗雪顺着他的指向微微颔首,没注意到少年耳根已经红透。
秦樾别过脸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前日情景——他坐在矮榻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奇特的衣物叠好。
那些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裁剪更是前所未见,特别是那件...上截是两片缀着珍珠的绫缎兜子,下截竟只有巴掌大的薄绸,边缘还绣着缠枝纹,轻飘飘的像片柳叶,分明是...是贴身穿的裈裤。
还有那件月白绫子的,两根细带悬着个莲花状的兜子,中央竟用金线固定着三颗珍珠,在烛光下莹莹生辉。最要命的是那兜子的形状,圆润饱满如...如...
他猛地闭眼,喉结滚动。这般私密的物事,便是夫妻之间也未必...指节不自觉地抵住眉心,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脑海中那些不合礼数的联想。
孙婆婆这时抬起头,将药包放在罗雪枕边:"姑娘且安心养伤。老婆子每日都会来给你换药。"
她瞥了眼僵立一旁的秦樾,意味深长地补了句,"这傻小子虽然木讷,做事倒是细致,你的物件都收得妥妥当当。"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恰好掩住了秦樾一声不自在的轻咳。
雨声渐密,孙婆婆起身去关窗,回头时眼中带着慈爱:"姑娘且安心养着。这秦家虽不富裕,但街坊们都记着他爹当年的恩情,断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濛丫头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