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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深山里的孩子 如果有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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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剧场】
天刚蒙蒙亮,林西曦就被窗外的雨声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发现姜莱和宋小雨还在熟睡,姜莱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整张床,宋小雨怀里抱着阿木给的竹哨,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纪元已经等在走廊下。他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伞面绘着褪色的山茶花,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下雨了菌丝会更明显。"他轻声说,将伞倾向她那边。
菌房比想象中明亮。腐朽的梁柱间垂下无数晶莹菌丝,林西曦伸手触碰,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呀"了一声,那些菌丝竟真的泛起虹彩,在她指尖流转。
"阿木没说谎..."她转头,发现纪元正用手机拍照,镜头却对着她映着七彩微光的侧脸。
两人视线相撞,他镇定自若地移开镜头:"...做标本记录。"
雨声渐密,林西曦忽然发现墙角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晒干的发光菌,正是昨夜故事里说的"鬼灯笼"。纪元蹲下身查看。
"别担心,"她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紧绷的肩,"现在它们只用来做药材了。"
纪元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教室】
"北京的天安门有这么——大!"姜莱张开手臂比划着,差点打翻粉笔盒。底下的孩子们发出惊叹,有个扎冲天辫的小姑娘甚至站了起来,脏兮兮的小手拼命往上伸,仿佛要触摸那个想象中的宏伟建筑。
林西曦正在发图画本,发现有个男孩死死攥着破旧的算术书,不肯换新的。
"这本...有阿爸写的字。"他低着头,脚上的塑料凉鞋缺了根搭扣。
她蹲下来,在旧书扉页夹了张便签:"那我们把新书也写上名字好不好?"男孩咧开嘴笑。
教室后排突然骚动起来。周予安不知从哪变出个足球,正用蹩脚的方言教孩子们颠球。阿木靠在门框上看,腕上戴着宋小雨硬塞给他的卡通手表,和他古铜色的皮肤格格不入,却被他小心地护在袖子里。
"城市里真的每天都能吃肉吗?"一个小女孩仰头问林西曦,手里还捏着早上发的鸡蛋。
林西曦喉头发紧:"能的,所以你要好好读书..."
"姜老师!"扎着歪辫子的小桑举着蜡笔冲到讲台,"我画的天安门!"
姜莱接过画纸,金色的大门上歪歪扭扭爬满彩色斑点,像打翻的彩虹糖。她蹲下身,指着那些"斑点"逗她:"这是...镶钻了?"
"是灯呀!"小桑掰着手指数,"阿木哥说城里晚上也亮堂堂的,有路灯、车灯、橱窗灯..."她突然拽住姜莱的衣角,"姐姐,电灯真的不会烫手吗?"
姜莱鼻子一酸,举起手机:"看好了!"她打开手电筒功能,让小桑的小手包住发亮的屏幕,"这就是最普通的灯。"
孩子们"哗啦"围上来,几十只小黑手在手机上方悬着,想摸又不敢碰。周予安突然挤进人堆,把手机调到星空投影模式:"升级版来了!"
银河瞬间铺满斑驳的天花板。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惊呼:"哇!房顶漏啦!"
"do-re-mi——"宋小雨弹着捐赠的电子琴,音色有些走调。阿木靠在墙边,用柴刀柄打着拍子,腕上的卡通手表随着动作闪烁。
"老师!"缺门牙的男孩举起手,"能教《孤勇者》吗?杨校长手机里放过!"
宋小雨愣了下:"你们...都听过?"
孩子们齐声吼起来:"爱你破烂的衣裳——!"跑调的音浪惊飞窗外觅食的麻雀。
阿木突然走到琴边,生涩地按下几个键:"是不是...这样?"他粗粝的指尖与黑白琴键形成强烈反差,却意外弹对了旋律。
宋小雨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教你。"
两人的手在琴键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落在相邻的两个音符上。电子琴的电池快耗尽了,乐曲声越来越慢。
"姐姐看我画的飞机!"一个小女孩举起作业本,纸上的飞机翅膀一长一短,舷窗里挤满小人头,"这是阿木哥、小桑、杨校长...还有你!"
林西曦正在教孩子们叠纸船,闻言心头一暖。她转头看向教室后排,纪元被几个男孩缠着展示手机里的恐龙模型。
"老师,"小女孩突然凑到她耳边,"那个酷酷的哥哥,是不是喜欢你呀?"
林西曦手里的彩纸"刺啦"撕歪了:"...为什么这么问?"
"他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小女孩得意地晃着脚,"刚刚偷看到的!"
纸船从指间滑落。
一晃眼就到了晌午,天色骤然暗沉,厚重的乌云压在山脊上,暴雨即将来临。林西曦和朋友们匆匆扒完午饭,是杨大婶特意给她们多盛了一勺腊肉炒菌子,油汪汪地盖在米饭上,香气勾得人向往。
"快走快走!"姜莱护着脑袋往宿舍跑,"我晾在外面的袜子还没收呢!"
宋小雨落在最后,频频回头张望。阿木正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收拾操场上的捐赠物资,他粗粝的嗓音混在闷雷声里,听不真切。
雨点终于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三个女孩挤在靠窗的通铺上,分享一包从城里带来的芒果干。
"宋小雨同志——"姜莱突然一个翻身,把小雨压在身下,"老实交代!你和阿木同志发展到哪一步了?"
"什、什么呀!"宋小雨的脸瞬间红了,手里的芒果干差点捏成泥,"我们就是...就是普通..."
"普通到人家送你竹哨?"林西曦也加入战局,轻轻挠她腰侧的痒痒肉,"普通到今早弹琴手把手?"
宋小雨挣扎着滚到床角,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他问我大学的事..."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说想攒钱去看看。"
姜莱和林西曦对视一眼,同时扑过去抱住她:"哇哦——!"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却盖不住宿舍里的嬉闹声。
"不过说真的,"姜莱嚼着芒果干,突然正经起来,"阿木长得还挺帅的,那种...野性的帅。"
林西曦偷笑:"周予安知道你这么夸别人吗?"
"关他什么事!"姜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床上蹦起来,"那个自恋狂...等等,你怎么不问问你家纪元的事?"
"我、我家?"林西曦结巴起来,"我们就是..."
"就是互相画来画去的关系~"姜莱捏着嗓子学她偷看纪元的模样,"哎呦,某些人看菌丝的时候,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宋小雨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头:"其实...阿木说纪元经常半夜打着手电修藤梯。"她眨眨眼,"为了'某个容易摔跤的人'。"
林西曦抓起枕头捂住发烫的脸,耳边回荡着清晨菌房里,纪元那句故作镇定的"做标本记录"。
"对了,你猜周予安捐了多少?"姜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他之前腕上那块表的价格那么多!"
林西曦宋小雨吃惊地望向姜莱。
姜莱突然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我们带来的东西好少。"
林西曦望向窗外,"重要的不是带了什么,"她轻声说,"是带走了什么。"
姜莱和宋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约而同地笑了。
男生宿舍里,周予安正对着手机屏保发呆,那是昨天偷拍的姜莱摔进溪里的丑照。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换成今早她教孩子们唱歌时的侧影。
"喂,"他踹了踹对面床铺的纪元,"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穷乡僻壤的野小子?"
纪元头也不抬地翻着《山区植物图鉴》:"你直接问姜莱。"
"谁要问她!"周予安炸毛,却偷偷瞥了手机,却遮不住少年眼底的悸动。
深夜。
宋小雨蹑手蹑脚地爬下通铺,生怕惊醒熟睡的姜莱和林西曦。窗外雨势渐小,但屋檐滴水仍串成珠帘,在泥地上凿出细小的坑洼。
她刚迈出门槛,草鞋就陷进湿滑的泥里。脚下一崴,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侧面横拦过来,稳稳箍住她的腰。宋小雨的鼻尖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阿...阿木?"
月光穿透云隙,照亮少年的脸。他耳垂上的银环闪着冷光,衬得眼神愈发幽深。
储藏室里,阿木翻出晒干的紫珠草,放在石臼里捣碎。昏黄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起伏,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裤子。"他哑着嗓子说。
宋小雨愣了下,才意识到要查看膝盖的擦伤。她慢吞吞卷起睡裤——白皙的皮肤上,一道血痕格外刺目。
阿木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单膝跪地,从腰间竹筒倒出烈酒淋在伤口上。宋小雨疼得吸气,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指尖陷进结实的肌肉里。
"忍忍。"他声音低哑,将捣碎的草药敷上去。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过膝窝时,宋小雨浑身一颤。
"为什么半夜出来?"阿木突然问。
"上厕所..."宋小雨声如蚊蚋,"宿舍的桶满了..."
他猛地抬头,侵略性的目光直刺过来:"撒谎。"
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城里女学生。"阿木突然冷笑,用柴刀削下一截布条包扎伤口,"喜欢看山猴子上蹿下跳?"
宋小雨急了:"才不是!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他骤然逼近,银环叮咚作响,"知道我连字典都要你教着查?知道我最大的出息就是去县城卖山货?"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方寸之间。宋小雨突然发现,他凶狠的眼神下藏着更危险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卑。
"岩坎·阿木。"她突然喊他全名,手指点上他胸口的狼牙坠子,"这里面...是不是装着你的勇气?"
阿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传来巡夜老师的咳嗽声。阿木像被烫到般松开手,退到光影交界处。他的轮廓重新变得模糊,只有银环还在暗处发亮。
"回去。"他硬邦邦地说。
宋小雨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煤油灯已经熄灭,但她确信看到阿木的手悬在半空,那是想拉住她却又收回的姿势“阿木,其实我……早点休息,再见。”
宋小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阿木一拳砸在储藏室的土墙上。夯实的黄土簌簌落下,指关节渗出的血珠混进泥里。
他扯下耳垂上的银环狠狠掷向角落,那是阿妈留给未来儿媳的聘礼,此刻在煤油灯残光里滚出凄冷的弧线。
粗糙的手指拽出颈间狼牙,倒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粒晒干的蓝莓,一片风干的菌丝,还有张折成小方块的糖纸,是宋小雨昨天给孩子们发的水果糖。
"操。"他猛地仰头灌了一口竹筒里的烈酒,却呛得弓起腰背。酒液顺着下巴淌到锁骨,在胸口的伤疤上烧出灼热的痛感。
包扎过宋小雨膝盖的布条还攥在手里,沾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阿木鬼使神差地低头,鼻尖抵上那块软布。
城里女学生膝盖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那么软,那么嫩,嫩得让他想起去年冬天冻死的羔羊。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阿木赤脚走进雨里,任凭冰凉的雨水冲刷身体。
"岩坎家的狼崽子——"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他。能徒手掰断野猪獠牙,敢在悬崖边追偷菌贼,却连一本《新华字典》都翻不利索。
他抹了把脸,仿佛听见教室方向传来钢琴声,是宋小雨白天教孩子们的《小星星》,弹得磕磕绊绊。
阿木僵在原地,那旋律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剖开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硬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渴望。
天亮前,阿木回到储藏室,从最隐蔽的树洞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攒了五年的菌王,能卖上价的野生灵芝,本来打算给妹妹交学费的。
他用柴刀在灵芝背面刻了只山雀,和竹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