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和谐呢？》月落潮生

5、站桩

　　　　清晨，野集被微凉的露水和牲畜的叫声唤醒。棠黎是被脖子上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和腹中雷鸣般的饥饿感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茅草堆里，身上多了件带着汗味和烟草味的旧皮袄——显然是老曲夜里丢过来的。
　　老曲已经不在屋里了。她挣扎着坐起来，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脖子疼，脑袋也因为昨晚的信息灌输和老鬼的骚扰昏沉沉的。
　　“咕噜噜…”肚子叫得更响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柳婆婆留下的那个小药罐上。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她小心翼翼地抠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忍着疼敷在脖子伤口上。药膏带来一阵舒适的冰凉感，火辣辣的刺痛明显减轻了不少。
　　“好东西！”棠黎眼睛一亮，赶紧把药罐收好。这可是未来可能救命的工伤药！
　　就在这时，木屋门被推开，柳婆婆挎着一个更大的篮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小满和石头。
　　“阿棠，醒啦？感觉好些没？”柳婆婆笑容温和，将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杂粮窝头和一小碗飘着油星的野菜汤。“快，趁热吃点东西。”
　　食物的香气瞬间俘虏了棠黎的全部心神。她顾不上道谢，抓起一个窝头就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灌了口热汤顺下去。野菜汤虽然寡淡，但对饿了一天的她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
　　小满捂着嘴偷笑，石头则直接开口：“阿棠姐，你吃相好像饿了三天的黑子（野集的看门狗）！”
　　棠黎：“……”她瞪了石头一眼，决定看在窝头的份上不跟小屁孩计较。
　　柳婆婆看着棠黎风卷残云的吃相，眼中满是怜惜，一边帮她顺背，一边道：“慢点吃，别噎着。婆婆给你带了件旧衣服，是小满娘改小的，你先凑合穿着。”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小袄，虽然旧，但干净整洁，比老曲的麻袋衣强多了。
　　棠黎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连声道谢，心里暖暖的。柳婆婆真是野集之光！社畜福音！
　　吃饱喝足，换上合身些的旧袄，棠黎感觉自己终于像个人了。柳婆婆又仔细给她换了药，伤口敷上新的药膏，感觉清凉舒服。
　　“婆婆，曲爷爷呢？”棠黎问道，心里有点发怵，那个“尘缘”任务还挂着“未建立联系”呢。
　　“老曲？”柳婆婆指了指门外，“在后头空地上练把式呢，几十年雷打不动。”
　　棠黎好奇地跟着小满和石头溜到木屋后面。只见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土地上，独眼老曲正赤着精壮的上身（布满陈年伤疤），仅穿着一条旧麻裤。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沉重感。时而如老熊撞树，沉肩踏步，震得地面微颤；时而如灵猿探臂，迅捷刁钻；时而拧腰转胯，拳掌带风，发出沉闷的破空声。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流淌下来，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把带缺口的短刀插在一旁的土里。
　　【叮！检测到高契合度‘尘缘’目标正在进行‘实战演练（基础）’！】
　　【建议：近距离观察学习！此为建立初步联系、理解‘和谐之道’基础的绝佳机会！】
　　棠黎：“……”近距离观察？她看着老曲那沙包大的拳头和虬结的肌肉，感觉靠近点都可能被拳风刮倒！这“和谐之道”的基础，怕不是“挨打之道”的基础？
　　老曲一套动作打完，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白色的气箭射出老远。他抓起搭在一旁的汗巾擦了擦，那只独眼锐利地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棠黎身上。
　　“醒了？”老曲的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温度，“吃饱了？”
　　棠黎赶紧点头：“嗯，吃…吃饱了，曲爷爷。”
　　“吃饱了就过来。”老曲用下巴点了点他刚才练功的沙土地，“站好。”
　　棠黎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小满和石头好奇的目光中，在老曲面前站定。
　　老曲没说话，只是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棠黎瘦弱的肩膀、手臂、腰腹、腿脚上快速捏了几下。他的手指粗糙有力，捏得棠黎骨头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
　　“哼，骨头架子，软得像面条，没二两劲。”老曲收回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埋骨丘爬出来算你命大，就你这身板，碰到只野狼都得当点心。”
　　棠黎被损得脸上发烫，却无法反驳。她这十一岁的身体，确实弱不禁风。
　　“想活命，想不被鬼影子抓回去，”老曲的独眼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就得变硬，变强！从今天起，每天卯时（清晨5-7点）到这里来！”
　　他指了指脚下：“第一个月，就练一样——站！站如松！站不稳，别的都是屁！”
　　说完，他猛地一脚踹在棠黎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棠黎猝不及防，只觉得腿骨剧痛，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吃了一嘴沙子。
　　“下盘虚浮，风吹就倒！”老曲的声音冷冰冰地从头顶传来，“起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内扣！膝盖微屈，别绷直！腰背挺直，沉肩坠肘！头正颈直，目视前方！给老子站好了！站满一个时辰！动一下，加一刻钟！”
　　棠黎狼狈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沙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老曲那张毫无表情的独眼面孔，再看看旁边捂嘴偷笑的小满和一脸“你完了”表情的石头…
　　这“和谐之道”…果然是从“站桩挨揍”开始的！
　　她咬着牙，忍着膝盖和小腿的疼痛，努力按照老曲那苛刻的要求摆出姿势。身体摇摇晃晃，像狂风中的小草。清晨微凉的空气，此刻却让她额头冒汗。
　　【叮！与‘尘缘’目标（独眼老曲）建立初步联系！】
　　【获得状态：‘老兵的基础锤炼（站桩）’-效果：微弱提升下盘稳定性及意志力（需长期坚持）。】
　　【道侣图鉴（切磋对象收录）更新：独眼老曲-关系：教导（单方面）-当前和谐度：1（勉强及格）】
　　棠黎看着意识中那跳出来的信息，特别是“道侣图鉴”里“教导（单方面）”和“和谐度：1（勉强及格）”的字样，再看看眼前凶神恶煞的监工老曲…
　　她悲愤地闭上了眼。
　　这该死的“和谐”修仙童工生涯…第一天正式上工，KPI就是站军姿？！工伤补贴（和谐值）在哪里啊喂！
　　卯时，微凉的空气，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贴在棠黎的皮肤上。她摇摇晃晃地站在沙土地中央，努力按照老曲那冷冰冰的要求调整姿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她瘦弱的肩膀窄得可怜，这距离感觉像在劈叉！脚尖内扣？膝盖微屈？腰背挺直？沉肩坠肘？头正颈直？目视前方？！
　　每一个指令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下来。她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各个零件都在发出生涩僵硬的抗议。膝盖和小腿被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伤口也随着姿势的调整传来丝丝缕缕的牵拉感。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沙土里。
　　“腰塌了！挺直！”老曲如同一个冷酷的监工，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棠黎一个激灵，赶紧用力把腰往后挺，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又像不倒翁似的向后仰去。
　　“啪！”一根粗糙的树枝毫不留情地抽在她努力挺直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站稳！脚跟抓地！想象脚下生根！”老曲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根细长的树枝，眼神锐利如鹰。
　　小满和石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石头小声嘀咕：“曲爷爷好凶啊…”小满则害怕地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棠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更多的是憋屈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她紧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身体的摇晃和酸痛，努力维持着那个别扭又痛苦的姿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肌肉在颤抖，骨头在哀鸣，汗水模糊了视线。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不能倒！倒了要加钟（加刻钟）！这破系统不包工伤险！
　　就在她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意识都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时——
　　“阿棠！歇会儿，喝口水！”柳婆婆温润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老曲皱了皱眉，但没阻止。
　　柳婆婆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看着棠黎摇摇欲坠、小脸煞白、浑身被汗水湿透的狼狈样子，心疼得直叹气。她将水碗递到棠黎嘴边：“慢慢喝，别呛着。”
　　棠黎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姿势了，几乎是贪婪地小口啜饮着甘甜的清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活力。
　　“老曲，她才多大？还是个女娃，又带着伤，头一天是不是太…”柳婆婆忍不住替棠黎说话。
　　“埋骨丘爬出来的，就没资格娇气。”老曲打断她，声音依旧硬邦邦，“想活命，就得吃得了这苦。骨头软，就得练硬！心气弱，就得磨强！站都站不稳，遇着事跑都跑不利索，只有等死的份！”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地上，残酷却真实。
　　棠黎喝完水，感觉稍微回了点魂。她看着老曲那张布满风霜、写满“老子当年就是这么活下来的”的独眼面孔，再看看柳婆婆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那个该死的姿势，眼神里多了份倔强：“婆婆，我能行！”
　　柳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棠黎汗湿的头发：“好孩子…婆婆晚点给你熬点补气血的汤。”她又转向老曲，“下手有点分寸！她还是个孩子！”说完，才挎着篮子离开。
　　训练继续。
　　有了柳婆婆的短暂“中场休息”和那碗水，棠黎感觉又能榨出一点力气。她不再试图完美复刻老曲的要求，而是努力找到自己能勉强维持住、不至于摔倒的临界点。汗水依旧在流，身体依旧在抖，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一棵枯树，仿佛那就是她的生死线。
　　小满和石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站桩实在无聊，便跑到稍远一点的空地上，开始玩一种简单的追逐游戏。石头跑得很快，像只小豹子，动作灵活地绕着小满转圈。小满虽然瘦小，但反应也不慢，尖叫着躲避，发出清脆的笑声。
　　【叮！检测到‘未启灵孩童’（小满、石头）正在进行‘基础敏捷与反应练习’！】
　　【契合度评估：极低（个体）→低（群体互动激发）】
　　【建议：分神观察其动态平衡与本能反应模式，可辅助理解‘身随意动’基础概念。】系统的提示音冷不丁又冒了出来。
　　棠黎：“……”分神观察？她现在连维持站姿都快用尽洪荒之力了好吗？！还分神？！
　　不过，系统的话还是在她脑子里留了个印子。她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石头灵活地变向，小满本能地矮身闪躲…虽然动作毫无章法，但那种纯粹依靠身体本能的反应，似乎…和她脑海里《基础引气诀》中某些模糊描述的“身随意动”、“气随念走”的初级状态…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关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身体的痛苦和维持平衡的专注所淹没。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当老曲终于吐出“时间到”三个字时，棠黎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直接瘫倒在沙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汗水把身下的沙土都洇湿了一小片。
　　老曲走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起来，别躺着。活动活动手脚，慢走几圈，不然明天你连地都下不了。”
　　棠黎欲哭无泪，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双腿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又酸又麻又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小满和石头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龇牙咧嘴地散步。
　　“阿棠姐，你没事吧？曲爷爷好可怕！”小满小声说。
　　“习惯就好…”棠黎有气无力地回答，内心却在哀嚎：习惯挨揍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回老曲的木屋，柳婆婆果然端来了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汤。“快喝了，补气血的。”她心疼地看着棠黎煞白的小脸和湿透的衣服。
　　棠黎感激地接过碗，强忍着那古怪的味道，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缓缓扩散，虽然无法立刻消除肌肉的酸痛，但那股脱力的虚浮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谢谢婆婆！”棠黎感觉活过来一点。
　　“跟婆婆客气啥。”柳婆婆慈爱地笑了笑，又拿出药膏给她换脖子上的药。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恢复得不错，红肿消了大半，只剩下深色的痂痕。
　　趁着柳婆婆换药的间隙，棠黎意念沉入系统空间，看着那28.9点和谐值，又感受了一下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和老曲那魔鬼训练法的威力。她咬了咬牙，将意念投向系统光屏上的【鉴定】功能，锁定了柳婆婆留下的那个小药罐。
　　【是否消耗1点和谐值，鉴定物品‘柳婆婆的草药膏’？】
　　“是！”棠黎肉疼地确认。这和谐值赚得艰难，花起来却如流水！但为了了解这“工伤药”的效果，值了！
　　【鉴定中…】
　　【物品：柳氏祛瘀生肌膏（凡品）】
　　【成分：三七（微量）、白芨、冰片（微量）、凡俗草木精华…】
　　【效果：有效祛除瘀肿，促进皮肉伤愈合，对普通刀剑伤、跌打损伤有良好效果。微弱镇痛、清凉。】
　　【特殊：蕴含极其微弱、难以吸收的草木生机（灵气惰性）。】
　　【评价：凡俗伤药中的上品，对未启灵者效果显著。】
　　鉴定结果很详细，尤其是蕴含极其微弱草木生机和灵气惰性的描述，让棠黎心中一动。这药膏里居然真的含有一丝灵气？虽然难以吸收…但《基础引气诀》不就是教人感应和吸收灵气的吗？如果她能感应到药膏里那丝微弱的灵气，是不是也算一种修炼？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罐收好，像对待什么宝贝。这1点和谐值花得值！不仅知道了药效，还发现了潜在的修炼辅助道具！
　　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来。老曲的站桩KPI完成了，但明天还有。吊梢眼老鬼的威胁还在倒计时。和谐值只剩27.9了…
　　棠黎裹紧了那件旧皮袄，缩在角落的茅草堆里，感受着全身肌肉的酸痛抗议，意识沉入脑海，开始笨拙地、一遍遍地默念《基础引气诀》的口诀，同时努力回忆小满石头追逐时那种本能的身形变化，还有药膏鉴定结果里提到的“微弱草木生机”…
　　变强！必须变强！无论是为了应付老曲的和谐教导，还是为了对抗那阴魂不散的老鬼！这该死的修仙童工，为了不被开除（卸载）或工伤致死（被夺舍/打死），只能拼命加班（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