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和谐呢？》月落潮生

3、阿棠

　　　　独眼老曲的木屋简陋得像个工具棚，棠黎用冰凉的河水把自己和那身破布勉强搓洗干净，伤口敷上黑乎乎的草药灰，带来一阵刺痛后的麻木感。她穿着老曲丢给她的一件明显过大、带着汗味和兽皮味的旧麻衣，像套了个麻袋，赤着脚，局促地站在火塘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更显得那张洗干净后清秀却过分瘦削的小脸可怜巴巴。
　　老曲只是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验收合格，便不再理她，专注地擦拭着一把刃口带着缺口的短刀，气氛沉闷得让棠黎喘不过气。她脑子里还在疯狂回旋着系统关于“尘缘”和“实战搏杀切磋”的恐怖定义，看着老曲磨刀的动作，总觉得那刀下一秒就要招呼到自己身上。
　　就在棠黎纠结着要不要主动开口，比如问“大爷您需要沙包吗？”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木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清苦和皂角清香的气息先飘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青色布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面容温和，眼角带着岁月的细纹，但眼神清亮柔和，像山涧里沉静的溪水。她手里还挎着一个小巧的藤篮。
　　“老曲，听说你捡了个孩子回来？”妇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润，目光直接落在了火塘边那个套在麻袋里、像只受惊小鹌鹑似的棠黎身上。看到棠黎瘦骨伶仃的样子和苍白的小脸，妇人眼中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怜惜和心疼。
　　“柳姐。”老曲停下磨刀的动作，对妇人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和棠黎说话时缓和了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嗯，埋骨丘那边爬出来的，铁头在河边逮住的。沾了一身死气，还有点伤。”
　　柳婆婆几步走到棠黎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那温和的目光仿佛带着暖意，瞬间驱散了棠黎身上残留的河水和屋里的寒意。“可怜见的…”柳婆婆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拨开棠黎颈边湿漉漉的头发，查看那敷着草药灰的伤口。她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触碰却很小心。“老妇姓柳，你可以唤我柳婆婆。还疼吗？这草药灰是老曲自己捣的，止血还行，但祛疤差点意思。待会儿婆婆给你换点好的。”
　　棠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关怀弄得有点懵。穿越以来，不是在腐尸堆里挣扎，就是被系统恐吓、被老鬼追杀、被壮汉当贼抓，突然遇到如此纯粹的善意，她鼻子一酸，差点真哭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小声回答：“不…不怎么疼了，谢谢柳婆婆。”
　　柳婆婆看着她，温声问道：“好孩子，告诉婆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是怎么流落到那…那埋骨丘去的？”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怕吓到她，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在野集生存，弄清来历是底线，尤其是从埋骨丘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名字？家？怎么去的？
　　棠黎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终于还是来了！她这纯纯是魂穿黑户，对这具身体的过往一无所知！硬编？漏洞太多，风险更大！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装失忆！
　　她努力让眼神变得空洞茫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和恐惧，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过大的麻衣下摆，声音带着颤抖和不确定：
　　“我…我不知道…婆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用力摇头，仿佛想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睁开眼…就在…在那全是死人的山丘里…好黑…好臭…有…有可怕的影子想抓我…”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身体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将“受到巨大刺激导致失忆”的剧本演得十足十，“我…我就知道拼命跑…跑出来…然后…然后就遇到那个拿刀的叔叔了…”
　　柳婆婆看着她苍白小脸上真实的恐惧和眼中的茫然，怜惜之色更浓，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小手：“好了好了，不怕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人平安就好。”她没有继续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暂时不打算深究。野集的人，谁还没点不愿提起的过去？只要不是带着麻烦来的就行。
　　“饿坏了吧？老曲这糙汉子哪会照顾孩子。”柳婆婆从藤篮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粗面饼子，不由分说塞到棠黎手里，“先垫垫肚子，晚点婆婆再给你弄点热乎的。”那饼子粗糙得很，但对此刻饥肠辘辘的棠黎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就在这时，木屋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压抑的、孩童特有的叽叽喳喳声。几个小脑袋从门框边、窗户缝里探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新面孔。这些孩子大概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有男有女，穿着同样简朴甚至打补丁的衣服，脸蛋大多带着野集特有的风吹日晒的红润和些许脏污，眼神里充满了野性和好奇。
　　“柳婆婆！曲爷爷真的捡了个人回来啊？”一个胆子大些、约莫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虎头虎脑的男孩忍不住开口问道，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棠黎。
　　“她是从埋骨丘爬出来的？那里不是闹鬼吗？”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约莫七八岁、脸蛋圆圆的女孩怯生生地小声问，带着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她好瘦啊…比小满还瘦！”另一个看起来和棠黎差不多大，十一二岁、个子稍高但同样瘦削、眉眼清秀的男孩指着棠黎说道，他身边那个叫小满的、约莫九岁、头发枯黄的小女孩立刻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棠黎握着饼子，看着门口这群充满鲜活气息的野集孩子，感觉像是从阴间纪录片突然切入了乡村生活频道，画风突变得让她有点适应不良。特别是那个说她瘦的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跟她这身体差不多大，但眼神里有着一种未经世事磨砺的单纯和直接。
　　柳婆婆笑着朝门口招招手：“都进来吧，别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这是…嗯，你们叫她阿棠吧。”她看向棠黎，眼神询问。棠黎赶紧点头，给自己套上“阿棠”这个马甲。
　　孩子们得了允许，呼啦一下涌了进来，小小的木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他们围着棠黎，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阿棠姐，埋骨丘里面什么样？真有吃人的鬼影子吗？”
　　“你脖子上的伤是鬼抓的吗？疼不疼？”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是不是会法术？”
　　“你以后就住曲爷爷这里了吗？”
　　被一群叽叽喳喳、充满好奇的小萝卜头包围，棠黎感觉比面对吊梢眼老鬼还头大。她努力维持着乖巧可怜的人设，含糊地回答着，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法术？老娘要会法术还用爬着出来？！住这里？旁边这位曲爷爷看起来随时要拿我练刀啊喂！
　　就在棠黎疲于应付时，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又突兀地在脑中响起：
　　【叮！检测到多个潜在‘和谐’目标！】
　　【目标群体：未启灵孩童（野集新生代）】
　　【契合度初步评估：极低（个体战力微弱，群体活力可提供基础‘敏捷’、‘反应’类观察学习样本）】
　　【建议：长期观察。当前宿主需优先稳固与高契合度‘尘缘’（独眼老曲）的联系。】
　　棠黎：“……”又来？！
　　这次她捕捉到了关键词：“未启灵孩童”、“群体活力”、“敏捷”、“反应”、“观察学习样本”！
　　再结合之前对独眼老曲的“实战搏杀切磋经验”定义…
　　一个无比清晰的、让她头皮发麻的真相终于破土而出：
　　这个“道侣收集与和谐共赢辅助系统”，根本不是什么开后宫谈恋爱的玩意儿！它就是个打着“和谐”幌子的打架狂魔养成系统！所谓的“和谐”，指的是以武会友、在战斗中共同进步（主要是我进步）的“和谐”！收集“尘缘”和“目标”，就是收集各种陪练沙包和战斗经验包！
　　从凶悍老头（老曲）到野集小孩（观察样本），再到那个吊梢眼老鬼（恶意目标）…一切都在为战斗服务！
　　棠黎看着身边叽叽喳喳、毫无心机的孩子们，又看了看角落里默不作声磨刀、散发着我很能打气息的独眼老曲，最后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十一岁、瘦弱、还带伤的“童工”身体…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和谐”之路…怕不是一条通往“人形沙包”的悲惨血泪之路啊！
　　她低头啃了一口粗面饼子，感觉嘴里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