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和谐呢？》月落潮生

2、野集

　　　　系统的箭头冷酷地指向东北方，像一个无情的监工。棠黎拖着依旧疲惫、但至少摆脱了老鬼即时威胁的小身板，沿着黑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脖子上的伤口被丹药和求生意志勉强压住，不再大量渗血，但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闷钝的疼痛，提醒着她“工伤”的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比爬出埋骨丘还漫长，前方隐约传来了水流的淙淙声。系统箭头也微微闪烁，似乎在确认方向。棠黎精神一振，循着水声加快脚步，果然在绕过一片低矮的枯树林后，看到了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小河。
　　河水！活水！
　　棠黎看着自己身上凝结的血块、污泥、腐烂的碎屑，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仿佛腌入味的恶臭，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这副尊容去野集？怕不是会被当成从埋骨丘爬出来的小僵尸直接打出去！
　　“形象管理也是生产力！”社畜的本能以及强烈的洁癖冲动压倒了一切。她扑到河边，顾不上冰冷，掬起水就往脸上、脖子上猛搓。污泥混着暗红的血渍被冲刷下来，在清澈的河水中晕开一片污浊，又迅速被水流带走。
　　搓洗了好一阵，直到皮肤被冷水激得发红，她才感觉稍微像个人样。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相对平静的水面，借着渐渐升起的清冷月光，第一次看清了这具身体的模样。
　　水中倒映出一张小小的脸。约莫十一二岁左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惊吓，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大。眉毛细长，鼻梁挺翘，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小巧。底子确实不错，洗干净后甚至能看出几分清秀，只是过于瘦削，像颗没长开的小豆芽，少了点协调圆润的孩童感。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和脸颊，配上那双带着茫然和疲惫的大眼睛，竟有种小动物般的脆弱和乖巧，极易勾起路人的一丝怜惜——如果忽略她眼底深处那抹被生存逼出来的、属于社畜棠黎的狠劲的话。
　　“还行…至少不是歪瓜裂枣。”棠黎扯了扯嘴角，算是自我安慰。这副童工皮囊，或许在危机时刻能当张可怜牌打打？
　　“咕噜噜——”肚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抗议，提醒她除了形象，生理需求同样迫切。在埋骨丘的消耗加上这一路的跋涉，那点劣质回春丹提供的能量早已告罄。
　　目光扫过清澈的河水，几条肥硕的傻鱼正慢悠悠地游过。棠黎眼睛一亮：“KPI…不，蛋白质！”
　　凭着当年公司团建野外拓展残留的一丁点记忆，她折了根坚韧的树枝，用河边锋利的石片勉强削尖，屏息凝神，对着一条最大胆靠近浅水的鱼狠狠扎了下去！
　　失败！再扎！失败！
　　就在她快把耐心耗光，准备下河徒手抓的时候，或许是饿急了眼激发了潜能，或许是那鱼真的傻，树枝终于带着水花，将一条挣扎的肥鱼钉在了河床上！
　　“YES！绩效到手！”棠黎欢呼一声，全然忘了脖子疼，手脚麻利地处理起这条来之不易的蛋白质。她寻了些相对干燥的枯枝败叶，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法，感谢当年拓展教练的演示，虽然她从没成功过，但此刻求生欲让她超常发挥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棠黎专注烤鱼的、沾着烟灰的小脸。鱼肉的香气，虽然带着点河腥和焦糊味在夜空中飘散，对她饥肠辘辘的胃来说，简直是天堂的号角。她顾不得烫，吹着气，撕下一块烤得金黄的鱼肉就往嘴里塞。
　　“唔！烫烫烫…香！”虽然没盐没味，但这绝对是棠黎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她吃得狼吞虎咽，毫无形象，满心都是劫后余生和填饱肚子的巨大满足感。
　　就在她干掉大半条鱼，正对着鱼骨头恋恋不舍时——
　　“沙沙…沙沙…”
　　枯叶被踩踏的细微声响从不远处的树林边缘传来！不是风声！
　　棠黎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僵住，嘴里还叼着半块鱼肉，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低垂的枯枝，走了出来。月光勾勒出他粗犷的轮廓，穿着简陋的皮袄，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脸上带着警惕和…一丝看到火光和烤鱼香气的惊讶。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狼狈的棠黎、简陋的篝火、啃了一半的鱼，最后定格在她那张洗干净后显得格外可怜兮兮的小脸上。
　　“哪来的小崽子？”男人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乡音，眉头紧锁，“敢在老子的河段偷鱼？还点火？不怕引来山里的东西？！”
　　棠黎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想跑，但腿软得像面条。她迅速切换表情，努力睁大那双本就显得无辜的大眼睛，挤出一点水光，小嘴一瘪，带着哭腔，把可怜牌发挥到极致：“叔…叔叔…我…我不是偷…我好饿…从山里跑出来…迷路了…”她指了指埋骨丘的方向，身体配合地瑟缩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男人看着她瘦骨伶仃的样子，脸上沾的灰，破破烂烂、明显不合身还带着干涸血迹的衣服，脖子上的伤被头发遮了大半，以及那副快要吓哭的神情，警惕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但眉头依旧皱着。他走近几步，鼻子嗅了嗅，脸色微变：“你身上…怎么有埋骨丘那边的味儿？”
　　棠黎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她脑中沉寂的系统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棠黎错觉…兴奋？
　　【叮！检测到潜在‘和谐’目标！】
　　【目标类型：体魄强健（低阶武夫）】
　　【契合度初步评估：低（可提供基础‘力量型’切磋经验）】
　　【建议：纳入观察列表。当前非主要收集方向，宿主优先任务为抵达‘野集’。】
　　棠黎：“？？？”
　　和谐目标？体魄强健？低阶武夫？切磋经验？？
　　这什么跟什么啊？！系统不是收集道侣开后宫的吗？怎么扯上打架了？这粗犷大叔明显不是她的菜啊！难道是系统出BUG了？还是这“和谐”另有所指？她完全懵了。
　　没等她细想，那男人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柴刀：“晦气！大半夜的。这鱼算你偷的，跟我回野集！让管事儿的发落你！顺便…你这小崽子也得好好洗洗，一身死人气！”说着，他不由分说，像拎小鸡崽一样，一把抓起还在懵逼状态、满脑子都是“和谐切磋”问号的棠黎，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着河下游灯火隐约的方向走去。
　　棠黎被颠得七荤八素，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半条烤鱼，欲哭无泪。
　　得，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疑似被抓去当苦力？），还背了一堆关于“和谐”系统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问号。
　　这该死的修仙界童工之旅，果然充满了“惊喜”！
　　棠黎像一袋破土豆似的被那武夫大汉扛在肩上，颠簸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脖子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夜风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只有远处那几点昏黄的灯火越来越清晰。很快，一个由粗糙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聚居地出现在眼前——野集
　　与其说是集市，不如说是个稍大的难民点。低矮的棚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牲畜粪便、汗臭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几处篝火旁影影绰绰地围着些人，投射出疲惫而警惕的影子。武夫大汉扛着棠黎，径直走向营地中央一栋稍显规整、门口挂着盏破旧气死风灯的木屋。
　　“砰！”棠黎被毫不客气地丢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她眼冒金星，喉咙里的腥甜味又涌了上来。
　　“老曲！出来！抓了个埋骨丘爬出来的小贼！”武夫大汉粗着嗓子喊道。
　　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干瘦、佝偻着背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仅剩的右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像鹰隼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棠黎。他手里还拿着一杆黄铜烟锅，正不紧不慢地吧嗒着。
　　“埋骨丘？”独眼老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走近几步，仅剩的右眼在棠黎身上扫视，重点在她破旧染血的衣领，脖子伤口处和脸上停留。“啧，一股子死气，还没被啃干净？命挺硬。”他抽了抽鼻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小崽子在老子河段偷鱼，还点火！差点引来麻烦！”武夫大汉补充道，语气愤愤。
　　棠黎强忍着疼痛和恐惧，再次祭出“可怜牌”。她抬起小脸，努力让那双洗干净后显得格外无辜的大眼睛蓄满泪水，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爷…爷爷…我不是贼…我是从山里…从埋骨丘那边逃出来的…有…有怪物追我…我好饿…”她瑟缩着，把自己缩得更小，努力营造出弱小、无助、饱受惊吓的流浪儿形象。
　　独眼老曲没说话，只是用那唯一的眼睛盯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和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棠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那点演技在这老江湖面前无所遁形。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棠黎脑中的系统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而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指向性！
　　【叮！检测到高契合度‘尘缘’目标！】
　　【目标类型：战斗经验丰富（低阶体修）】
　　【契合度评估：中（可提供高效‘实战搏杀’类切磋经验，加速宿主‘和谐之道’成长）】
　　【建议：优先建立联系！此为新手任务‘寻找尘缘’关键节点！】
　　棠黎：“！！！”
　　尘缘？！高契合度目标？！是眼前这个独眼凶老头？！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系统不是要收集道侣开后宫吗？！这老头怎么看都跟“道侣”不沾边啊！等等…“战斗经验丰富”？“低阶体修”？“实战搏杀类切磋经验”？“和谐之道”成长？？
　　一连串的词汇像冰雹一样砸进棠黎的脑海，和她之前理解的“道侣”、“和谐共赢”、“收集”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一个荒诞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猛地浮现：难道…这破系统说的“和谐”…指的是…物理上的打成一片？“以武会友”？“切磋经验”？
　　独眼老曲似乎没察觉到棠黎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那锐利的目光依旧钉在她身上。
　　“逃出来的？”老曲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埋骨丘那鬼地方，连野狗都不愿靠近，你一个小娃娃，怎么逃出来的？谁追你？”
　　问题直指核心！棠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吊梢眼老鬼的事能说吗？说了会被当成疯子还是被觊觎？系统的事更不能提！
　　她脑子飞速运转，眼泪掉得更凶，带着后怕的颤音：“是…是一个影子…好可怕…会钻脑子…想…想吃掉我…我…我拼命跑…摔了好多跤…”她含糊其辞，重点描述恐惧感，避开了具体细节，同时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它…它抓了我一下…”
　　独眼老曲的独眼微微眯起，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影子…钻脑子…”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和…了然？“哼，那鬼地方，什么脏东西都有。”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深究。
　　他转向那武夫大汉：“行了，铁头，鱼的事就算了。这小崽子我带走了。”
　　叫铁头的大汉似乎对老曲很敬畏，嘟囔了一句算她走运，便扛着柴刀离开了。
　　老曲用烟锅指了指棠黎：“起来，跟我进来。你这身死人气，得弄干净。还有那伤…”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不想烂掉就老实点。”
　　棠黎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老曲走进木屋。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火塘，墙上挂着些兽皮和几件磨损严重的武器。
　　老曲丢给她一块粗糙的麻布和一个木盆：“去打水，把自己和那身破布都给我搓干净！角落有草药灰，自己敷伤口！”说完，他就坐到火塘边的小凳上，继续吧嗒他的烟锅，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棠黎抱着盆和布，脑子里却还在嗡嗡作响。
　　高契合度“尘缘”…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头…实战搏杀切磋…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和眼前这个独眼、冷漠、浑身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老头形象重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胳膊腿，又感受了一下脖子上伤口的疼痛。
　　物理和谐？跟这老头切磋打架？加速成长？
　　这“和谐之道”…怕不是要被打死的“道”吧？！
　　她看着角落里那堆黑乎乎的草药灰，感觉自己的修仙童工生涯，正朝着一个比埋骨丘还要凶险的方向，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