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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备军 “你才太监 ...

  •   离怿河五里远处,人声鼎沸。
      天色昏黄,晚霞只剩下免雨,倒是厚厚的云幕从远处盖下,空气有些潮湿。灰沉的营帐三三两两,几簇篝火烧得旺盛,架看铁锅,冒出白蒙蒙的蒸气。士兵们端着碗在一旁聊笑,不时爆发出起哄和欢呼声。
      这里是临州的宁备军,说好听点,是正规守军的替补;实际上,就是个专门给家里有钱或是有关系的小废物们混饭吃的衙门。
      他们吃好穿好,每天的娱乐是欺负廖廖几个没背景的瘪三,训练是背干柴——回来烧饭吃。
      啧,好香。
      一个士兵支着条腿盘坐在帐门前嘟哝了一句,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他是个新人,运气很好地被分进了宁备军,和那些本就相识的纨绔兵格格不入,独自望着一锅锅白粥前排起的长队,不知在沉思些什么。篝火旁人来人往,直到最后一缕夕阳被吞没,他才撑地起身,拎着碗走到大锅前。
      打饭的士兵一掀眼皮,发现面前站了个约莫二十上下,身形挺拔的青年人,看着怪面生。他抄起长勺在锅里随便搅了两下,不急着盛,先开口问他:“小兄弟,是新兵啊?”
      青年回道:“嗯,贺统领让我报的名。”
      “哟,这是家里有关系啊!”打饭士兵略提了些兴趣,“你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
      青年微微摇头:“不是,我叫李遗风,是随机分到这里来的。”
      听闻此言,打饭士兵皱起了眉:“原来是个暴发户啊…怎么回事,老贺都开始往宁备军里捡猫狗了?”
      李遗风不答话,只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的手受伤了吗?怎么搅了这么久都抬不起来?”
      打饭士兵烦燥地翻了个白眼,臼起一个浅勺底的粥倒进碗里,十分敷衍道:“吃你的饭去吧。”
      “为什么只有半碗?”李遗风站着没动,“菜和肉呢?“
      “话那么多,后面人等着呐!给你吃啥就吃啥!”那人作势要赶,却被李遗风捏住了手腕,“你干什么?!”
      “盛满。”他淡淡道。
      “不够分了!”士兵挣脱不动李遗风铁钳般的手,于是大喊了起来:“就你要吃饭啊?
      别人怎么办!?”
      这么一吼,周围人都转头来看,李遗风却仍没松手,内心突然生出点兴味来:“你说这些人?”
      他偏头示意,后面几个士兵端着粘了粥水的空碗,其中一人嘴角的油还正在反光。其他吃过晚饭,游手好闲的兵凑了过来,叽叽咕咕地打量着他,李遗风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看来,世界上所有自以为是的蠢货都是一样的生活习性,非得把屎屙别人头顶上不可。
      “给我盛满。”
      见对方死犟,打饭士兵本想给他算了,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又万万不愿意在众关系户前丢了脸面,于是愣是也硬气起来:“军令如山,规矩就是这样,不然你叫别人给你说说,是不是这回事儿?”
      “这人哪儿来的?好面生。”
      “新人,今天操练的时候就在我后面,规规矩矩一声不吭的!”
      “这瘦猴小白脸能打吗?”
      士兵们七嘴八舌,有好事者喊了起来:“打一架嘛!谁赢听谁呗!”
      那打饭兵听此一言,心间百转:这李遗风看着虽高,却不很壮,又长得一脸花瓶相,能制住自己只是因为自己是炊事兵罢了,不见得能干过别人。让他被揍一顿,也好杀杀威风,不然岂能任由他在官家子弟头上横行?想到这儿,他有了底气,大声说:“说的是!李遗风,你有本事就别欺负后勤,堂堂正正打一架,赢了自然有你吃的,听见没?”
      正常流程。李遗风在心间叹道。他终于松了手,四下看了两眼:那个大块头手臂上肌肉虬结,是练出来的,但没有打斗经验;那个陀螺脸重心不稳,站没站相,一扫就倒;那边那位肥得像猪,上场也只能哼唧两声;这个看着倒还不错,只是一脸傲气,恐怕粗心轻敌;一周看下来,李遗风不出所料地得到结果:这里似乎没人打得过自己。
      他抿嘴耸了下肩,轻描淡写:“行啊,谁来?”
      天色已暗,周围人的脸有些模糊不清,都像蚂蚁一样耸动,人声赛鸟雀。许多盏灯晃动着,在一旁撑出个圈来,人群呼啦一下散开,腾出了一个方园三四丈的空地。李遗风抱臂望着他们相互推搡,高声谄媚,好不容易推出个人来,黝黑皮肤、毛发旺盛,正是他先前第一眼叉掉的大块头。
      唔,比戏还丰富。李造风在心里喝声彩,又仔细打量一遍对方:
      下盘稳,不好攻击,脖子太短了容易打歪,力气应该很大,但关节发力不巧,反应太慢。
      那打饭士兵这会儿又兄弟一家亲似地搂上了他的肩,捏着声调在他耳边叨叨:“哎呀,那是我们谭原少爷,当今大将军儿子的表兄的堂兄弟,自小炼体习武的,那力气,比上玄士都有得拼,凡人里头顶天的人物,你多小心他的拳头,乘千均一发之际再使个绊子……”
      李遗风眼中闪着仰慕的光,一转头差点撞上炊事兵的鼻子,真诚地叹道:“你懂得真多,说话又好听,该不会是哪位内宦大人家的孩子吧?好厉害啊!”
      打饭士兵被气了个倒仰,咬牙切齿:“你才太监,你全家都太监!”
      “什么呀……”李遗风尾音一勾,颓然垂首,脖颈和侧颊勾出道凌厉却轻柔的弧线,一缕发丝垂到额间,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光。
      这人该不会真的脑子有点毛病吧?打饭士兵被他这转来转去的气场扑了一脸,不禁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他看了一瞬,快速把眼瞥到一边,像李遗风的脸能灼伤他似的。
      见鬼了,这小子哪来一张这么妖的面相?
      打饭士兵心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丝寒意,立即失去了继续嘲讽的兴致,退向一边。
      李遗风把那风流的气场一收,再抬眼,谭原突然周身一凉,对视的目光像撞进了玉石。他敛了心神,俯首冲对方一抱拳:“不才谭原,见教了。”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李遗风在众目睽睽下回了礼,简洁道:“得罪。”
      两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李遗风迎着对方勾来的拳急速掠去,眼看要撞上拳风,他忽地将身一侧,十指发力卡住了谭原的腋窝。被勾住的筋一阵剧痛,迫使他卸了劲。谭原咬牙伸脚一扫,李遗风却借着惯性把自己甩到了对方身后,顺势凝力打中他后心六位!
      谭原肋下心口一痛,眼前一瞬发黑,条件反射向后挥拳,却被李遗风用小臂架住了内肘。纵然孔武有力,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些许,竟让对方硬生生一只手接下了拳头!
      李遗风手腕内扣发力,狠命一绞,谭原的手“咔”一声脱了臼。他嘶吼一声捂住了关节,用肘向对方胸膛撞去。李遗风仰身一躲,不给机会,一记鞭腿抽中他左腿膝弯。
      咚!
      靴子带起的尘土飞扬,谭原瞬间脱力单膝砸落,电光火石之间,李遗风利落转身,勒住了他的脖子。
      “你败了。”
      人群寂静一瞬,立即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骚乱起来。李遗风俯着身,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轻轻皱起了眉:
      这个谭原是不是放了水?
      他松开手,直起身来,扫过周围或惊惧、或愤怒、或怀疑、或佩服的目光,默默扶起谭原,趁其不备“咔”一声接上了对方脱臼的手腕,收获了一声痛呼。他拍拍谭原的肩:“早点接,比落病根好。”
      说完,李遗风忽视了众人,径直走到锅前捡起碗,打算去拿点水洗洗。士兵们终于安静了些,向两侧让开一条道。
      李遗风疑惑抬眼,果然,这并不是自己的功劳——一个中等身材、粗眉长须的男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眉拧得连在了一块儿,沉声发问,声如洪钟:“都在这儿干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被他抬手打断:“李遗风,你说。”
      李遗风叹了口气又放下碗,已经明白了对方意思:“回贺统领,他们逼我和谭少爷打架,赢了才给我饭吃。”
      “你自己同意打架的!”
      “哪有不给你饭吃?”
      有胆大的大声反驳,贺荣——贺统领怒声道:“都闭嘴!可以啊你们,我刚来几天,都敢大晚上聚众斗殴了?谭原,你说!”
      谭原并没有走远,在人群中闷声回应:“就是这样。”
      话音刚落,几道愤怒尖锐的目光便投向了他,但他恍若未觉,不再作声。贺统领环视一周,明白了原委,清了下嗓子缓缓开口:“刚刚给李遗风打饭的是谁?”
      一阵耸动,那打饭士兵被七手八脚地推了出去,惊惶道:贺,贺统领!”
      贺荣并不想与其多话:“你,排挤同僚,教唆他人,去领十五鞭。”
      那人脚一软,还想开口赖账,贺荣挥挥手让两个亲卫推走了他。接着,他又看向谭原和李遗风:“军中私斗,各去领十鞭。”
      李遗风毫不意外地颔首,只见贺荣又转向众人:“你们也是,一口一个少爷老爷,天天就知道起哄,这里是军队,不是你家莱场!打又打不过人家,干又不好好干,端个架子给谁看呢?全部给我绕营地跑五圈!”
      人群唉声叹气地排成队伍离开了,谭原缀在李遗风侧后向另一边走去。
      空气一片静寂,李遗风暗自琢磨:这贺荣先是把他从赌坊赎出来放进宁备军,明知道这群废物打不过自己,却偏偏等事闹完才出来镇局。看样子是刚刚上任,想来个杀鸡做猴,整治军队啊。
      他是何居心?是忠心耿耿,还是密谋造反?
      虽说李遗风浑然未觉,谭原却觉得气氛颇为尴尬,他犹豫片刻,紧张地开口:“那个……额……”
      李遗风这才想起后面有个活人,便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好吧。
      李遗风一打量,果断转身,边走边问:“你刚刚放水于什么?”
      这个大块头垂头丧气:“前面是想放水,没想到你真有本事,我就认真打了,对不起……”
      啊?
      这个人有没有问题,不应该是我把他揍了一顿吗,怎么还给我道歉?
      李遗风诚恳地说:“没关系,你又没伤到我。”
      谭原头低得更深了,小心翼翼地道:“我就是个花架子,也不想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他们说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
      李遗风善解人意:“是啊,我知道。”
      谭原继续嘟哝:“我……”
      啪!
      先前那打饭的炊事兵已经到了,清脆的鞭声配上他的鬼哭狼嚎在夜色中格外有感染力,谭原不由地打了个寒噤,映着提灯暖光的一张大脸如丧考妣,缓缓吸了口气。
      “你别紧张,没事,忍一会儿就过去了,会习惯的。”李遗风发觉对方突然噤声,便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谭原扭过头,如有实质的惊恐和幽怨表明他的安慰只起到了反作用。见状,李遗风闭了金口,继续在心里腹诽:好好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哼哼唧唧的,胆小成这样?
      两人恢复了默然无言,一时之间,又只剩远处咚咚的跑步声以及近在眼前的嚎声。帐前都插着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晃动,映得李遗风眼里忽明忽暗。他垂头盯着手中橙黄的提灯,投下重晕的光影,不由地有些目眩,晃了片刻的神。
      同样的灯,同样重晕的小小光影狂奔着,黑暗笼罩了他的来路和前方,模糊的鞭声和叫骂在连廊中越来越清晰,直到近在眼前。
      他听见自己的粗喘,看到房里的火把把女人的影子拉得那样长,一路伸到他的脚旁,像条要吞人的巨蛇,蛇信便是那挥起的长鞭。
      他的灯当啷摔落,湮没在脆响中,无人发觉。
      阿泉,阿泉!
      他像一头小狼一样扑向墙角蜷缩着的少年,竭尽全力用只到女人腰间的幼小身躯把那人护在身下,下一刻,后背撕裂的疼痛吞没了他,他却只哼了一声,便努力把少年塞进不足的怀抱,斑斑血迹沾上了他的前襟……
      谭原很疑惑,明明刚才还在姿态放松地同他瞎扯,下一刻李遗风却脸色发沉地攥紧了提灯,连他都能看见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谭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李遗风的胳膊。
      李遗风的神思瞬间从红光黑影的屋内被扯出,他撩了一把额前有点微微沾湿的碎发,呼出口气来:“没事,突然想起一点事情。”
      他们一抬眼,那打饭的炊事兵佝偻着身子,呲牙咧嘴地走出了门,恨恨地瞪了两人一下,再也没心思多说,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李遗风嗤了一声,冲谭原一抬下巴:“外袍放着。”
      “啊?哦……”谭原不好意思看他脱衣服,忙不迭退远了些,弄得李遗风一头雾水:这么大个人,脱件衣服还害羞,怎么回事?
      正值春夏交迭之际,他们都只穿了一件外袍一条裤,李遗风经验老成,知道穿着衣服不但不能挡,破了还容易和伤粘在一起,于是干脆让谭原也一并脱掉,算报答一下他没什么用的放水。
      见谭原隐在一边,李遗风不想多管,倚着栅栏,修长的手指一勾挑开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不知道暖春阁、黑市和宁备军,哪个更有手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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