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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琉璃 铛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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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一声轻响,远处漆黑冥池中冰冻般的死水微起波澜,她隔着眼角一瞥,见那些新浮出的灵魂如木偶般呆滞地飘向四方,不时有几个朝这边而来。
哎,又该干活了。
她叫临州乙,是个在地府打工的孟婆。听到钟声,她叹口气起身,一下一下叩着桥柱,哼起小调,于是轻柔的歌声荡开:
“休兮休兮瓦槛奢,戚兮戚兮檐将覆;
逦迤逦迤生云鬼,奈何奈何灭于误;
经此孟婆水,来世毋所黜……”
单论皮相,这位孟婆还是个花季女子,嗓音空灵缥缈,四周永恒的阴沉沉、雾蒙蒙中,磷磷微光和着她起起伏伏,引渡亡灵一路飘至桥边。他们只有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忘却一生后才能恢复神智,因此一个个眼神空洞,僵硬地端起碗浇在头上,接着茫茫然离去。
轰隆。
临州乙正一碗一碗盛出孟婆汤,突然心间一凉,她如有所感惊骇转头,眼见冥池的水缓缓搅动,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接着疯了似地沸腾起来!
亡者们无知无觉地走着,仍旧井然有序,而孟婆却猛然起身,跟跄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池水。她的灵魂深处仿佛突然间空了一块,向她昭示:
神界陨落了。
一柱香后,池水终于重归平静,临州乙逆着鬼流冲到池旁,不出所料,水中本该映着的神界只剩下一片虚空和寥寥碎片。她注视良久,缓缓直起身,池旁其他地界的孟婆也已经赶来,各自一片震惊,有的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这么快?句允呢?”
“不知道呀…句允估计已经没了……”
“你们都是哪儿的?有没有人接了句允神魂?”一个孟婆老太太问道。
“没有,我是汀州戊。”
“没。”“我是更州甲。”“泽州丁,我没见到。”
一圈问下未,孟婆们不得不认清了事实:最后一位神君句允,唯一支撑着神界的独苗,大概率真的魂飞魄散,神界因此而湮灭了。
一阵沉默。临州乙环视一周,有些不安地打破了僵局:“那个……咱们干愣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好?不如回去守着,说不定神君大人她只是卡在冥池里慢了些,还有机会……”
孟婆们犹豫着对视几眼:
“说的也是,先散了吧。”
“我正好休沐,再待一会儿。”
“我回去了。”
她们或是觉得事不关己,或是仍心存侥幸,便转身消失在了雾中,只余零星几个仍站在一旁默默垂头。临州乙打量了一会儿,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却头疼地发现奈何桥前的鬼们已经排成了长龙。她再也顾不上别的,飞速地舀起孟婆汤分给众鬼。
随着高矮胖瘦的鬼们一个接一个离开,队伍却仍看不到尽头,这儿的亡魂格外地多。再不快点,临州乙就要赶不上休沐了。她放弃自己编的小调,老老实实念起词来,突然心生一计,拎起碗浇到面前的鬼头顶。
果然,谁泼都一样,那鬼乖乖巧巧地转身上了桥。临州乙喜笑颜开:真的可以!于是她一手一只碗,玩杂技似的亲自给众鬼洗起了澡。
终于,她泼到了最后一个。
“来世毋所黜……呃?”
她惊奇地看向手中碗,发现自己泼了个空。
面前这坨小小的诡异东西以惊鬼的速度避开了她的汤,身上的三簇魂火张牙舞爪地冲她卷了个小浪。临州乙仔细一看,俨然是个最多两岁、满身怨气的生魂!
“嘶……小公子您还活着呢,魂火一株都没灭……回阳间去吧,还不到你的时候。”孟婆用杖把这小东西往奈何桥下轻轻一推,墨色河水立即淹没了他,没溅起一点浪。她看了眼桥柱上的刻痕,发现自己竟然没按时收工,于是立即转身要走,准备去鬼市打听打听神界的消息。
就在此时,她感到身边的光似乎亮了些许,不太对劲。临州乙猛地转头,一下和刚刚被她推下水的那只小玩意儿来了个脸对脸。
真是见人了!孟婆满心满眼的疑惑,与他大眼瞪小眼片刻,随及意识到这孩子是回不去了。可她从未见过肉身未死,魂魄健全却还不了阳的怪事,何况他年纪极小却满身煞气,一时之间,临州乙有些不知所措。
谁能霸占一个活生生的肉身?
锵,锵,锵……清脆的镲声忽地响起,带着悠远的回声撞进临州乙的耳膜。情急之下,她顾不上孩子听不听得懂,赶紧压低声音说道:“去上面待半个时辰,别回来!”
下一秒,临州乙毫不犹豫地把他扔下水,探头检查一番,才拗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迎着脆响过了桥。
视察鬼差的高帽子罩在头上,几乎遮住了他的脸,极瘦高的身子支楞八叉地走来,像长袍里撑着几根会动的树枝。树枝上挂了个晃悠的铜镲,在他停下后一闪消失在鬼差袖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卷长轴。
高帽头转着脖子打量一圈,看见除了孟婆一个鬼影都没有,工作完成的很好,这才状似满意地微微领首,伸手让孟婆捧起长轴,接着施施然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乱摇晃的身影便消失在远处的海市蜃楼中。
孟婆立即变脸,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桌旁,就着烛光抖开卷,惨白的纸辘辘垂到了案脚,开始洇出一个个墨字来。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即刻瞪大双眼,五雷轰顶,整个鬼都淡了一圈:
这封指来的急书里清楚写着,神君句允试图偷渡人间,已经因为神泉反噬魂魄碎裂,神界坦塌,她的权柄失效,人间将重新回到玄能时代。
这意味着,一小拨“有缘人”将一夜之间突然通晓法术,可能有的会画符炼丹,有的能控火驭水,或强或弱乱成一团。别的不说,万一有歹人多福得了一份,她们这些孟婆恐怕要连喘口气的空都没了!
临州乙如果还活着,恐怕已经昏过去了。她忽视了后面一长段的表彰和加班通知,静静呆坐片刻,独自消化这庞大的信息,忽然觉得也许魂飞魄散都比干活好。事到如今,她决定珍惜鬼生最后的假期,先不想这些,打算去逛逛街。
正当此时,先前被她两次沉水的孩子再次飘了回来,魂火淡了些许,看上去有些烦燥地上下起伏。纵然临州乙满腹疑云,可她忽地对这小东西有了此头绪:该不是附近有生魂离世时恰巧获得了权能,把他夺舍了?
孟婆自己一穷二白,转世投胎遥不可期,更别提豁出一块昂贵的冥石来养生魂了。可她与孩子对视良久,心中缓缓塌陷了一块,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揽过他抱在怀里。
良心像人死去活来都不得摆脱的诅咒,一针一线把重逾千斤的累赘缝在灵魂内里,非得把空荡荡的胸腔压沉不可。不管怎样,临州乙都不可能放着一个无辜的孩子魂飞魄散,她怕自己松手似的,紧紧箍着手臂,像要把这个小小的灵魂揉进她不存在的皮肉。
孟婆从自己屋中翻出块绿莹莹的石头,拿麻绳缠紧挂在孩童脖上,那孩子身上的魂火无风自动,被石头吸了进去,终于安分下来,不再飘在半空,落在了临州乙膝头。
孟婆倚着墙,让孩子趴在她胸前,不知想到什么,缓缓掉了滴泪,声音却带着笑意:
“原来鬼还会哭呢……我以前还真不知道。”
那小孩轻轻挣动了一下,临州乙抚上他的背,轻声哄道:
“睡吧,我给你编小曲儿,以前句损大人说我的曲儿有灵性,说不定还能让你早点修个肉身出来。”
孟婆和着磷火,歌声缓缓在世间流淌开来:
“琉璃碎,琳琅孤,
烟笼处,泪浴竹,
魂已苏,乾坤浮
且尽欢,吾与汝……”
一曲成了冥冥之中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