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鹊随鸠 他不想随便 ...

  •   贺荣面沉似水地把一众气喘吁吁的士兵赶回去睡觉,便独自一人立在旁侧,像在等着什么。不一会儿,黑暗中显出来一个人,墨发高束,外衣随意地披着,步子迈得又缓又正,一边低头搓碾他搭在小臂上的腰带玩。
      “遗风!”贺荣压着嗓音喊他,朝他招了下手。
      李遗风闻声抬头,不知道贺统领又在搞什么鬼,有点疑惑地踱了过去。他跟着贺荣进了帐,又慢吞吞地问:“贺统领找我何事?”
      贺荣弯腰打开一个小柜:“给你上点好药,我知道这群酒囊饭袋的德性,今天的事我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你坐那里就好。”
      “劳烦挂念,我既违了令,受罚是应该的,统领不必屈尊。”李遗风没坐,倚在一旁轻轻地说。
      开玩笑,我一个无名之辈,哪来的身份地位让统领亲自给我上药?况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怎么知道他是何居心?
      贺荣翻出个小瓶来搁在案上,又向炉子走去,伴装没听见:“你没来得及吃饭吧?给你留了点,我也是刚做统领没几天,不用客气。明日汀州那边派人来谈生意,我们离怿河近,要过去接人,你长得体面,去帮我撑个场子,我听赌坊的人说你口角挺利索?”
      哦,他不是想让我送命的,况且我还有用,明天就让我上阵试试水,说不定在我这儿赌一把,能帮他站稳脚根,真好用的话再给我升个职。
      所以是要造反,想拉我上贼船咯?
      李遗风略一思索,似乎对他没什么坏处,于是不再推辞,缓慢落座:“统领谬赞,不过一点平常小事。”
      贺荣抬眉对他笑了一下,把粥和一碟小菜搁到桌上,又拿来一双筷子,看着李遗风拣出一块白菜放进嘴里:“这是之前丹符脉的一位三价玄士给的泓敛酒,外伤涂上两天就能愈合,是好东西,你不用担心。”
      “您不是玄士?”李遗风咽了口食物,“那可真是年少有为。”
      贺荣哂一声:“天下哪儿来那么多玄士啊。实话跟你说,现在临州这个朝廷也至少得从四品往上的官里才有玄士,再加上零散一些自立门户的、做事见不得光的、富得流油的、太弱或是不想掺和的,总共有几个人?能上万吗?”
      李遗风呼噜呼噜喝完白粥,放下碗道:“我觉得能。就算没有,当年老秦家造反打旧朝的时候可是杀了不少凡人,带着他那群泼皮流氓做了大官,一个个也没几个种,汀州、泽州也差不多,除了更州好点,我看凡人也没多少了。”
      “慎言慎言!”贺荣差点跳起未,脸上却没有几分急色:“你这话叫别人知道了,可是要命的!”
      “我是贺大人的人,料您宽宏大量,才斗胆出言,请别在意。“李遗风笑道,一边端碗起身。
      要命也先要你的,又不是我要造反。李遗风心想。
      贺荣把他压了回去,神情却较先前更放松了些:“放着不用管,我先给你上药。”
      “那便有劳贺统领了。”李遗风好处不受白不受,于是也不推辞,略一颔首,一扯衣带,外袍便从肩头滑下。他长年不见光,皮肤苍白,肌肉干净利落,是实实在在摸爬滚打出来的,此时劲瘦的脊背上横坚几道狰狞的鞭痕,有的还在渗血。他侧对着贺荣,仿佛没注意到对方仔细打量的目光。
      侥是贺荣在赌坊就远远见过他露背的样子,此刻却还是不由地被引去了视线。不怪赌坊的斗场拿他当作招牌,他这种小白脸再配上超乎寻常的武力,估计给赌坊赚了不少钱吧。贺荣无声感叹:那些人果然是目光短浅,这么一个人才,白白给他们费了这么多年!
      他暗自摇头,拿块帕子倒上药,一边对李遗风说道:“有点蛰,你忍一下。”
      李遗风正好奇此人到底在打算什么,下一刻,药覆上伤口,立即爆发出火烧般的剧痛,他一时不备,晃了一下,肌肉猛地绷紧,手心和额间顷刻冒出了冷汗。
      畜生,存心的吧?!李遗风死死咬住下唇,一边在心里咒骂。
      贺荣的确是故意的。泓敛酒本就是玄士们练习失败的产物,虽有疗效,却极为辛辣刺激,常人宁可慢养也不会用它,因此都是贱卖,一般只会给受伤的因犯使用。给李遗风用,只是想试试他的底,顺便敲打敲打对方。他一边擦着药,一边留心看李遗风的反应:他双目紧闭,清俊的眉不易察觉地颦起,虽然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却一声没吭,不禁暗自点头:至少是个骨头硬的,没看错人。
      李遗风有点发昏,感觉对方上药的速度慢得不对劲,到对方给他包上布条,他都一时没反应过来。贺荣见他不动,拍拍他的肩,明知故问:“你还好吗?疼不疼?”
      李遗风回了神,默默舔了下唇角内侧的皮,感觉可能是咬破了点,嘴里有股淡淡的锈味:“还好,没事,在想事情。”
      打更声远远传来,贺荣望了望一边的盘香:“亥时了,你早点回去歇息,明日辰时之前来找我。”
      李遗风有些别扭地套上外衫:“多谢统领厚爱。”
      他迈了几步拾起灯,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作揖:“鄙人先告退了,贺统领,明日再见。”
      贺荣望着帘子一掀,眸色晦暗不明。
      ***
      黑袍人揣着袖,在不见五指的夜色里急速前行。他的视野似乎并不很受光的影响,走得毫不犹疑,披散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扬起,形容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感到那个人的位置在不断移动,最后停在了郊外一条河畔,于是加速朝那里掠去。
      李遗风在小河边找了块高高的石头,把提灯轻轻搁着,上去面朝河的对岸一坐。他同帐的室友们都已睡熟,而他料想自己背上有伤,怕是睡不好觉,干脆来军营的河边吹吹风,理理思绪。
      他借着光,眯起眼打量着自己食指关节和手心红紫的掐痕,觉得自己准是过了两天好日子,人都变娇气了。后背的疼痛已经微消了
      些,于是他把掐出来的印子怪罪于自己指甲太长,不予负责。
      李遗风抚过手上深深的掐伤,一阵微弱的白光浮起,痕迹竟缓缓地消失了。
      没错,他并不是凡人,在十四岁那年偶然获得了玄力,可惜能力太弱,最多只能消一些小的伤口或青紫,或是抹去疤痕,对于他背上的这种就束手无策了。
      那年,他刚从一个名为暖春阁的青楼拼死逃出,又被赌坊的人看中带走。为了自保,他瞒下事实,作为凡人上了斗场。他凶狠、机敏、狡猾,但身形削瘦,骗过了不少赌徒,那赌坊靠着他赚到不少钱。直到前些天,一位名叫贺荣的客人出高价赎出了他。
      可事实上,李遗风知道,虽然他的影响已经弱了不少,但除非赌坊默认,没有人能赎出他们的摇钱树。因此,他即使是弃子,也还得继续给他们卖命,给他们一些小道消息。
      赌坊手上还有他的把柄:当年他在暖春阁的卖身契。
      只要这卖身契出世,暖春阁就会知道当年杀了少夫人的那个孩子怡风压根没死,卖身契也并未丢失,汀州的陶家人将不遗余力地对他赶尽杀绝。
      对李遗风而言,他的命微不足道,毫无价值,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但他不想随便死在恶徒手里,他要一个时机。
      一个足够给予他死亡价值的时机。
      最好是能把暖春阁一并带走的那种。
      贺荣在观察他,试探他,用些手段威慑他,李遗风都一清二楚。贺荣头脑聪明,眼光长远,他不会因为自己花钱买了一个有才干的奴隶就觉得奴隶一定会对他死心踏地。他发现了李遗风的才能,也因此不敢对李遗风掉以轻心。他纵容李遗风和谭原比试,再一并处罚,甚至恶意上药,就是在提醒他:想过上好生活,你只能听我的,不然,他可以让李遗风生不如死。
      李遗风愿意顺水推舟,但不代表他属于贺荣。他不是狗,一点食再加上几次打就会规规矩矩地替主子看家;他是最烈最凶的鹰,那些人熬了他十几年,也阻止不了他将有一天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李遗风等的并不只是一个同归于尽,他还在等能够让他心甘情愿跟随的人。
      他出神地托着腮,看一只小飞蛾绕着灯晃晃悠悠地盘旋,随即扑进摇曳的火光,连灰烬都没留下就消逝而去。
      接连几天压着地面的云竟缓缓散了些,月像一笔没控好墨的缃色,边缘还洇着水,把柔光投在起伏的河面,给晃动的枝桠、冰凉的石头和他的眼睛都镀上淡淡的白。
      李遗风从腰间抽出一把他回军中帐时顺手拿来的匕首,捞一把河水泼上石头,把刀磨了磨。磨完刀,他用袍子拭去刀面的水渍,对着月光捻动刀柄,细细端详。他漫无边际地想,这映在小小锋刃上的月,此时此刻还照着万千个凡人和玄士,洒在千里之外的暖春阁和陶家院中,让横贯天下的长河与它数不尽的分支闪着磷光。它那么狭小,又那么广博,能轻易地在他的指腹留下伤口,却又永远无法到达那些黑暗背阴之地。
      李遗风指尖冒起白光,笼罩了他刚刚抹过刀刃而渗血的一道划痕。他盯着裂纹缓缓消失,只剩下未干的一点血红,便随手抹在了外袍前。
      他坐得有些腿麻,便换了个姿势,转着匕首,畅想那此不切实际的计划和梦,畅想那些圣贤书上平常却不可及的生活,畅想他绚烂美丽的死亡。
      在以往,他都是与别人肉搏或是拼棍棒,若接的是生死局,则拿剑或是刀,从未接触过这样小巧精致的武器,因此转的很不熟练,不时还会削到自己,弄得他没了兴致,有点后悔没有顺便再带本书来,于是打算起身走走。
      夜风阴凉,李遗风被吹得有些发晕,站起时还踉跄了一下,刚刚站稳,突然目光一凝,多年来敏锐的直觉让他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却没能快过飞来的玄力——
      白光像一张网缠上了他,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一敲他颈侧,李遗风立即失去了意识,被随后赶来的黑袍人接了个满怀。
      黑袍人视线中刚刚出现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那个人,还没能观望片刻,便见那人从高耸的石上站起,往前一步,竟是想往河里跳!
      黑袍人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瞬间出手,在那人跃起时堪堪接住了对方。
      他抱着李遗风,惊奇地发现对方不算很重,个子也没有自己高,于是在心中打了个勾:小乙姐没骗我,果然人是按照魂魄长的,他和我不像,长得还不错。
      环顾片刻,黑袍人挑了颗好看点的树,不松不紧地把昏迷的李遗风绑了起来,抬手移来对方己经熄灭的灯和掉在一边的匕首,又挑了块圆石,指挥白光扛到李遗风面前,大马金刀往上一坐,端详艺术品一般仔细打量起来。
      他的五官挺拔,面容有此苍白,双眉修长,乌黑的睫毛低垂着,掩住一颗眼中正下方的痣,嘴角拉得平直,就像一座玉的雕像,冰冷而光滑。
      这就是那个夺舍了他的身体,独留他孤魂野鬼二十年的人吗?
      黑袍人心中浮起一服自己也辨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清楚地知道,夺舍他的那个魂魄岁数不会差他太多,因此他不会怪罪于对方,甚至有一点点感激。
      可他的怨何处去?
      他天资聪颖,才十八年就炼出了一具肉身,终于得以触碰人间的事物,活人们也终于能看见他了,此刻他什么都觉得好玩,捏了捏李遗风的脸——有温度!他又摸摸李遗风的手,掌心温热,看着也十分赏心悦目,掌根和指根处都覆看茧,此时被他绕过树干绑在一起。他扯了根野草捏着,去戳李遗风的脖颈,享受草碰到人后传给他的力道,觉得十分新奇。
      这人怎么还不醒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