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奸夫再续前缘》逆浪荇歌

9、假真 夜里稍

　　夜里稍冷，宋念初身子一抖，醒过来时已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窗外泄进来一线明亮月光，院中寂静无声，她放空片刻，听更夫敲了三下，方知已是寅时。

　　她垂着小腿将鞋子随意套在脚上，仰头时脖子酸得厉害，拖拖拉拉地推开门，连翘坐在一旁的软垫上，塌着身子，倚在门边，双目紧闭，眉头也拧得厉害，惨白的脸色被月光照亮，额上渗着细密汗珠。

　　宋念初见状便知不对，轻轻拍了两下连翘的肩膀，谁知对方猛然缩了下身子，眼睛瞬间瞪大似要暴起，半晌，目光才聚焦在她脸上，低声喊了句：“是你。”

　　宋念初不答，回屋取了软纱布过来，手指往连翘颈侧探去，捏住衣领要将她的外衫脱下来。

　　连翘神情一僵却并未拒绝，任由她娴熟的包扎伤口。肩上很明显的两道鞭伤，不算深，但打在这个位置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对她这种要随时待命的人来说长好了也会磨开，特别是夏天，处理不细致极容易伤口溃烂。

　　宋念初从房间的药箱里翻出来小药瓶，仔细闻过是云苓白及一类将药粉细细撒上，用透气的软纱包好，打了个简单又紧实的绳结，瞧着与医馆大夫的手艺别无二致。

　　宋念初露出满意的神色，这还是多亏了上一世修的几分能耐。

　　那时，她到西北之后，凭借出色的枪法原本可以编入军籍，奈何盛京来了密信，只准她洒扫庭除不准优待。父亲求了定武侯，安排她帮随军医者打下手，必要时也能护他们周全。再加上她平时磕碰又多，久病成医，一来二去，便做熟练了。

　　说起来，她学的几分医术，还真救过一人性命，虽然只是个疯傻之人但……宋念初脑袋里回忆着过往，却像走着走着突然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再往后的事情，她竟然全然不记得了。

　　她一瞬呆愣，被连翘看在眼里，询问道：“怎么了？”

　　可还不等她回答，迎面一道狠戾的风刃劈过来，宋念初急忙缩回手，眼见着原本她撑地的石砖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空气中立时便扬起细微尘埃。

　　连翘半跪身子斜挡在她面前，透过连翘鬓间乱发，宋念初看清了来人，是个清秀青年，一身藏青色长袍，装束与连翘相仿但看上去更精致些。他不急不慢地走近，手上长鞭翻着油润光泽，有两指粗。

　　宋念初意识到就是这人伤的连翘，神情忍不住覆上一层寒意。但那青年目光却并未分给她一丝，只讥诮地盯着连翘，神情阴森古怪。

　　“寒霜刃在沧浪阁中多年，行事谨慎从未受过训戒，我当是何等情意，原来不过是为了盛京中千朵娇花中的寥寥一支惹得少主动怒，也真是……愚蠢。”

　　此人将末了二字咬得极重，蕴着显而易见的怨怒。

　　沧浪阁？这地方听起来好熟悉，可这名字起得磅礴不似盛京中茶馆香阁。宋念初眉头皱起，厉声呵斥：“你又是什么人，敢在宋府叫嚣。”

　　“啪——”

　　又是一声响亮的落鞭，鞭尾扫过她身侧，宋念初缩头堪堪躲过，抬手要护住脸，半截衣袖已经被劈裂，破烂布料虚挂着，露出大半光洁白皙的手臂。

　　青年睨了她一眼，像看死人一样，冷声不屑：“蠢货。”

　　他话语一顿，扬起下巴，神情倨傲：“本人，沧浪阁下一十二门掌事，代称寒鸦。”

　　宋念初尚不知沧浪阁乃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只被寒鸦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恼，冷着脸哦了一声，直言：“没听说过，但我知道自卑之人最爱自报家门。”

　　寒鸦闻言扬手又要照她面门落鞭，却被连翘硬生生徒手接住，紧紧攥在手里。连翘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乞求：“兄长，别为难她了。”

　　长鞭一抖，连翘被大力掀翻在地，青年重重哼了一声，却抽回鞭子，盘在腰间，命令道：“到任务结束，都由我来与你一同看管这位宋小姐。”

　　连翘垂首，抿唇不语，往日紧好的发丝经这一番折腾散开几绺遮住面颊。

　　宋念初将这变故看在眼里，当即反对：“凭什么？”

　　“凭你知道了沧浪阁的秘密却还活着。”

　　她歪头看向连翘，对方避开了她的眼睛。宋念初怔忪一瞬，喃喃自语：“原来是我连累了你。”

　　虽然当时晕了过去，但不能让她看到那么可能是她相识的人，又能让连翘出手的，大概只有陆云止一人，那寒鸦口中的沧浪阁少主，也就是他了。

　　可陆云止为什么要假扮“宋念初”，而且显然除了陆云止之外，还有柳迎春也找人假扮作她，只不过被陆云止截胡了。

　　什么时候，她的身份成了香饽饽，这么多人趋之若鹜，还成了这个组织的秘密。

　　宋念初不想多管，知道越多，对她越不利，她也不再多费口舌，这么大打斗动静都没人出来瞧瞧，可见房里的下人不知是睡熟那么简单，她又无武功傍身，只能嘴上反对，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扶着连翘往房里去，寒鸦却拍开她的手，将人揽过去，宋念初翻了个白眼，甩着破破烂烂的袖子扭头进屋，扑到床上蒙头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还未亮透，白露正揉着惺忪睡眼进来，这一觉睡得极疲乏，小丫头只来得及盘了头发，用清水搓了把脸就慌慌忙忙来叫她起床。

　　“还有一个时辰，宫车就要来了，小姐咱们得快些。”

　　白露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侍奉她洗漱，要擦脂粉时却慢下来。宋念初看出她为难，便问：“怎么了？”

　　“姨娘吩咐，要与二小姐点同样的花钿，钗环也一并送了来。小姐最喜玉饰，但这次恐怕只能用金钗银簪点缀。”

　　宋念初只道无妨，盯着镜子乖巧坐在她肩头的宋知许，幽暗烛火映照出铜镜中的幻影。

　　清雅脱俗的美人确实用良玉点缀更生风韵，但她又怎么允许宋知许这副身体得了好处？宋知许发觉她的目光，原本臊眉搭眼的神情瞬间精神起来，嘴唇开合发现没有声音，只得焦躁地张大嘴巴，将每个字都口型都做得饱满。

　　白露还在为她梳头，宋念初无聊中分神辨认，那樱桃小口张得十分夸张，每个字拼凑起来大概是……

　　当、心、宋、知、意

　　冷不丁的，宋念初想到既然柳迎春能让人乔装打扮成她，那身边其他人呢？虽然她不满宋江越一味宠爱姨娘和宋知意，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大伯，这枕边人下手最是方便，得让他提防才行。

　　等梳妆好，前厅中摆了送别宴。这次入宫几乎是告诉所有人，宋家的两位小姐最迟明年就会嫁入东宫。眼下宫中虽未有正式的纳采，但已向皇帝禀明，待百花宴皇帝召见，便会向盛京中的各家族传达。

　　宋念初出门前欲寻连翘，却头一次不见其踪影。又让白露拿上从落霞观求来平安符，实则是她顺手从素心桌案上随手拿的，都未曾开光。但宋江越应该喜欢，正巧能让她有个与宋江越说话的由头。

　　宋知意姗姗来迟，打扮得十分俏丽，鬓间别着一支琉璃做粉白芍药，绚丽绽放。提裙进门后，便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行礼，连柳迎春也面露和蔼，简直一反常态。

　　宋念初躬身还礼，越是这样她越要警惕。

　　席间菜色也多为宋知许钟爱的清淡口味，又掺杂了江南风味故而偏甜腻。她用过莲子甜汤，便不再动筷，等宋江越发话。

　　“入揽月阁后，阿许，阿意，你们姐妹定要彼此照拂。揽月阁在深宫后苑之中，不比在府上，不可失了德行。”

　　宋念初细声细语，道了句是，指尖在银筷花纹上摸索，心道，离了宋府，她如何，又岂是宫外人能左右的？

　　她又呷了口茶清口，舌尖漫上股难忍的苦涩，眉头不禁皱得厉害。

　　“父亲。”

　　她抬头喊了一声，身子往宋江越那边挪了挪，欲说些素心教的箴言，借机提醒近来要“修身养性”。余光瞥过去，身后烛台上火苗跳动，晃得她眼疼。

　　她欲错开目光，也不知是天热还是体虚，她有一瞬恍惚。对面坐着的宋江越鬓角似乎凝了一线黄脂，被颊边小痣衬得清晰。

　　可烛火刺目，她不得不垂下眼睛，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转头见柳迎春与宋知意两双眼睛齐刷刷盯在她身上，面上堆着关怀，似乎在好奇，怎么不接话了？虚伪的笑容下，是探究，是怀疑，一股没由来的冷意渗了出来，令她一时语塞。

　　“轰隆——”

　　一声闷雷，震得她身子一颤，身后又凉又空，细长的美人甲抖动间拨掉了手边的银箸。风卷雨吹灭了灯台，一室黑暗中，侍从们忙着去关窗。

　　她附身去拣拾，一道闪电劈亮整个天空，她抬首，以一种扭曲的自上而下的视角，正巧看到了宋江越的下颌，薄薄的胡须被吹起，只与唇下相连，并不像自然蓄起。

　　诡异感似蛇一般缠住她的脖颈，令她到嘴边的话梗在喉头。

　　宋念初眉心压低，只觉汗毛根根竖起，喉头发紧，匆匆避开目光，等眼前重新亮堂起来，她面上也露出些许笑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说：“女儿不在府中时，切记保重身体。”

　　宽大衣袖下，是止不住发抖的手，将要交出的平安符紧攥在掌心。

　　宋江越面露欣慰，连连应好，宋念初却只觉得那张脸笑得极僵硬，仿佛人皮下一刻就要从头骨上剥落下来，她却也只能忍着不适应付。

　　宋知意对这些菜色不感兴趣，挑了两筷子，终究演不下去姐友妹恭，又粘着柳迎春说要再挑些鲜亮的衣服跟口脂，宋念初得了机会顺势也起身告退。

　　可刚迈出门，身后宋江越又喊住她，宋念初脚步当即顿住，甚至想走都一时无法离开。不知是她在恐惧还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怎会如此？

　　她指尖攥得极紧，手掌都快要被她掐出血，身子却还僵在原地。所幸白露过来为她披衣，令她能稍稍缓和。

　　“阿许，不是说有平安符要给为父？”

　　她在这符中塞了张纸条，言辞间赫然要宋江越提防柳迎春。如今形式，她又怎么敢交出去？

　　宋念初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强压不适，笑得端庄得体，说道：“父亲莫怪，女儿忘了素心道长说要开光才灵验，只能再请道长受累了。”

　　宋江越对素心的话深信不疑，轻抚胡须，点了点头，又叮嘱她与太子殿下相处要收敛性子。

　　宋念初心道，宋知许这般温顺到没有脾气的人，何谈个性。

　　她微微欠身，借衣袖遮住面上慌乱，“是。”

　　宋念初尽量压着步子，走到院中才敢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压得快要炸开一样，眼泪都被险些被逼出来。白露还以为她身子又不好，忙出门将余下的药煎了。

　　天色已泛白，雨将下未下，不过虚张声势一番。堂前鸟雀叽叽喳喳，绕着满院花树飞窜。

　　她缓缓坐在桌边，镜子中映着宋知许担忧的脸，忽而一股热流淌过唇边，她用手一擦，指腹上浮着一层艳红。

　　流血了。

　　这次宋知许又张了张嘴，耳边却切实听到了宋知许稚嫩的声音：“阿初，你还好吗？”

　　一副身体不能附着两个魂魄，她弱宋知许便强。

　　宋念初并不回应她的关心，捏着手帕堵住鼻孔，声音闷闷的，直接了当地问：“你们家这都是什么人？”

　　宋知许刚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自己张圆的嘴巴，示意宋知意看。

　　宋知许一直在重复三个字：飞沙会。

　　宋念初眉头紧锁，因上一世的机缘，她才知这是域外的神秘组织，传闻北狄如今的三支部族，是吞并分食了当时司掌天象的飞沙族才有了如今规模，为了公平，每一族都有一位祭司保佑部族找到水草丰茂之地安扎。

　　后来，部分不愿屈服的飞沙族后代成立了飞沙会，族中灵女可感天地，亦是飞沙会至高无上的统领。

　　可宋家久居京城，怎么会与其扯上关系？

　　在这偌大宋府之中，她还能相信谁？她的一举一动，是否都被暗中记录？

　　宋念初盯着窗外出神，直到小院门扉打开，十几个女子伴着浓香脂粉而来。为首的是一纤弱女使，面若芙蓉，身着浅碧色襦裙配藕色纱衣，发髻梳得又高又服帖，双手合拢在腹前，行进间让宋念初觉得像从她描摹过的仕女图中走出来一般。

　　“奴婢菡萏，奉皇后之命迎宋大小姐入宫。”

　　宋念初恭敬还礼，双手递过那只仙鹤吻荷的荷包，就任由菡萏引领走近宫车。她佯作不舍回望，目光落在屋瓦檐角，却始终不见连翘身影。

　　“大小姐可有遗漏？”

　　菡萏打量的目光看过来，一板一眼，甚至有些冷傲，令她不得不收敛心思。宫中的女官，玲珑心思非常人所能及。宋念初只得滴水不漏地回：“并无，只思及近来潮热苦夏，不能侍奉父亲左右，不免忧心。”

　　菡萏闻言赞许道：“盛京中传大小姐贤良淑德，持家有方，如今见，奴婢便知皇后娘娘没选错人。”

　　“菡萏姑娘言重了。”她被扶上宫车，身后几个小宫女托住华丽的衣摆，轻手轻脚地拨开门帘整齐地堆到她的脚边。

　　“听闻我三叔家的小妹今日也要进宫，不知可否会一起？”

　　菡萏眸中闪过不屑，唇角却还是保持着翘起的弧度，不动摇一丝一毫，委婉道：“应是不同路的，毕竟，八佾不可舞于庭。”

　　宋念初察觉其中微妙的讥讽，便噤了声。并排那驾宫车旁，宋知意还拉着柳迎春的手腕，故意做出一副垂泪不舍的模样，往柳姨娘怀中靠，余光却瞥向她的车驾。

　　宋念初听到动静，将车帘挑开一条缝隙，正巧对上那道得意的视线。而柳迎春半是无奈半是骄纵，只不过宋念初见过柳迎春亲近假扮她之人，再见柳姨娘拥着娇俏女儿，只觉还是少了分真情实感。

　　菡萏等了片刻便款步走过去，提醒道：“宋大学士若不愿割爱，奴婢也可同皇后娘娘讲清，娘娘定不会强人所难。”

　　宋念初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她不必挑开帘子看都能想象到那对母女难为情的脸色。虽是入宫，左不过一月有余就可回府。那年诸皇子随皇帝南巡江南，因年纪相仿，盛京的几家小姐得了恩赏可同行，往来耗时多日，相隔千里，也不见宋知意有过这般愁绪。

　　左右不过做给宋知许看，她宋知意尚有母亲牵挂。

　　真是讨人嫌呢。

　　“菡萏姑娘，知意妹妹恋家耽误时辰了，这若让皇后娘娘知道了，还请您多费心转圜了。”

　　宋念初声量不高不低，可这气度这话语却让宋知意以为她又摆出那副大度周全的模样，自是不服，又知晓了其中利害，也只好匆匆上车。

　　车轮杳杳，行过缓坡，忽而车身一晃，宋念初没太在意，心思正盘算着宋家与飞沙会有交集的可能。

　　她更好奇，为何宋知许也知道飞沙会。她一向读女诫女训女德，极少看游记，又从未出过盛京，难道，宋府中飞沙会做事从不避着她吗？

　　眼下手边没有镜子，连翘也不在身边，宋念初想要探查柳迎春的身世都无从下手。这种被束缚的感觉，令她生出了个大胆念头，她自重生来，受限于这具身体，可她忘了，宋知许颇有贤名，在盛京中亦有闺中密友，若想探听些风言风语，不比她一个只得粗俗之名的武将之女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