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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景安   宫车行 ...

  •   宫车行过黑灰色数丈高墙,原本燥热暑气一下子被阴冷取代,车马停停走走,羽林卫将所有人的身份符传仔细查验过才放他们通行,就连常年在宫中侍奉的菡萏也不例外。

      如此戒严,怕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宋念初正好奇,就听到菡萏的询问声响起:“怎么这般阵仗,是有贵人今日入宫?”

      盘查的羽林卫与菡萏应是旧相识,趁着手下盘查的空隙便多说两句:“是镇国公世子、定武侯二公子还有六殿下,今日一同到宫中探亲。”

      宋念初闻言挑眉,倒是未提及振威将军府。她隔着门帘缝隙,瞥见菡萏侧脸,那股不屑更是肆无忌惮地刻在脸上。

      皇后与宸妃、太子与六皇子……这关系确实微妙。

      这边正在盘查呢,侧边通道远远便传来一声呼喊,车马疾驰,一路无人敢拦。

      高大的红色宫门外,一穿紫袍的少年快走两步,挥着手。车里的人哪怕在行进的车上也站得稳稳当当,不等车夫停稳,轻盈跳下。

      两人正是季淮安和陆云止。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目光齐齐地望这边看过来,宋念初感受到那灼热目光刮在脸上,忙不迭放下门帘,躲到后面去了。

      可走到宫门时,马车又停住。

      季淮安灿然一笑,嬉皮笑脸地走到菡萏面前,“这位女使,可否允在下同宋大小姐说句话?”

      菡萏的目光反而看向他身侧的陆云止,此人见状虚了虚桃花眼,勾唇一笑,也随着季淮安的话拱手轻声道:“有劳。”

      菡萏躬身向一旁退后两步,广袖遮住面颊染上一抹淡红,似晚霞映天时最边缘那抹霞光,浅淡又克制。

      季淮安倒是难得规矩,先搁着帘子问好。宋念初知道避不过去,只好探头出去,正巧撞上陆云止那双含着柔情春水的眼眸。

      所幸,季淮安凑过来挡住了那张比桃花还艳的脸,没大没小地撒娇,

      “好姐姐,你同阿初说一声,让她见见我吧!”

      宋念初佯作惊讶,“阿初今日不是进宫吗?”

      季淮安压低声音,极为神秘又带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说道:“议亲的事被我推后了,阿初最不愿旁人强迫她做事,我还是凭自己的本事得她欢心才好。”

      宋念初被他的模样和真挚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点头应允,“我会差人去同阿初说的,季二公子放心。”

      季淮安感激地抱拳,果断闪身走了,身后陆云止那张脸又露出来,只不过这次没了方才和煦,眉宇间阴云不散,凝着煞气。

      可也只是一瞬,转而又冲着探头打量他风姿的几个侍女盈盈一笑,一副风流做派。

      对她,他也没多说什么,扭头跟在季淮安身后先他们一步进宫去了。

      进了宫门,她便不能再乘坐宫车,因她尚且是大臣女眷,故而只得跟在菡萏身后从偏门向揽月阁去。途径后花园时,为避开贵人只得暂停在梅兰竹菊四园门之一的梅园门外。

      菡萏躬身垂首,宋念初对宫中规矩没多少记忆,反倒觉得四下都回避,没人会发现,便偷偷踮脚看过去。

      只见花团锦簇间一娴静温柔的女子自廊亭中缓步走到松槐下,纤手随意拨弄树干上的藤枝。身后跟着的季淮安毫不掩饰地撒娇:“姑姑,你就允我一次吧!”他又侧目冲陆云止使了个眼色,陆云止显然不想暴露自己掺和这件事,伸手轻拍了拍身旁正在神游的人。

      “景安,你说呢?”

      六皇子萧景安只愣神一瞬,唇角噙着一抹笑,目光专注而柔和,眉峰平缓,眼眸清亮,只因沉思中被惊扰而蕴着淡淡的犹疑,如山涧清晨稀薄的雾霭。

      整个人似良玉温润,又如闲云淡然,可举手投足间又是说不出的贵气。

      这副清俊模样闪过,宋念初忽觉心口刺痛,微微躬身才得以缓解,手心的冷汗却已然将手帕浸透,她将唇色咬得鲜红,才没让那声痛喊出来。

      与萧景安哪怕算上上一世也不过几面之缘,这般强烈的反应,是宋知许在心绪不宁。

      宋知许的恐惧、心痛,她也能一并感知。

      宋念初扯扯嘴角,有点意思,对太子都毫无波澜,怎见了六皇子反而这般激动?

      树下,萧景安虽是被赶鸭子上架,但依旧从容。他的声音在三人中最为低沉,也最容易让人产生信任。

      “母妃不必着急,淮安尚未立业,还是个孩子。再者,宋家已属意东宫欲嫁二女,先祖规矩,朝臣一门至多两位女子与宗亲结缘,若淮安占了先机,免不得东宫要取舍人选。眼下再去议亲有与东宫针锋相对之嫌,风口浪尖上,何必让人难做。”

      宸妃娘娘年近四十,风韵华美,翘起鲜红的蔻丹掐掉一朵快要开败的芍药,捏在鼻端轻嗅,对几人的眉眼官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晌,听着没了动静,才用绢帕擦净手指随手扔在了萧景安身上。

      没费什么力气,却让几人都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陆云止这时却不再遮掩,大方承认:“娘娘莫怪,其实还是臣的主意。”他接过一旁婢女手中干净的手帕,双上奉上,等宸妃娘娘取用才继续说:“去年岁末,小宋将军力破北狄强将辛踏而得破格擢升,军中已有人颇有微词,这时候再联姻,对侯爷与振威大将军名声都无益,不妨推后。”

      宸妃闻言无奈叹口气,屈指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道:“罢了,你们都是些有主意的,本宫也懒得管。”

      说罢,宸妃拂掉身上残留的花瓣,便招手让几人退下去了。

      季淮安搭着陆云止的肩膀,没轻没重地晃了两下,腰间佩环相击,清脆悦耳。又对萧景安挤眉弄眼地轻声道:“表兄,金宵楼等你昂,我做东。”

      萧景安眉眼弯弯,笑得柔和,点头回应。

      宸妃已经拖着长尾华服行至竹园门,萧景安欲跟上,宸妃娘娘身旁年纪稍长些的嬷嬷却折返回来传达口谕:“六殿下,娘娘说今日不必陪她去给太后请安了,让您与世子爷和二少爷一同玩去吧。”

      萧景安应了声好,虽看着老成持重,可毕竟还是半大少年,得了赦令,快步去追已经走远的两人了。

      在远处静候的宋念初等人自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待宸妃娘娘的一众人离开后,菡萏等人才起身,嘱咐道:“两位姑娘所居的揽月阁就在这近处,切记只有梅园门是容二位通行的,切莫走错。”

      穿过梅园,便能看清数重飞檐的阁楼,三座楼体簇拥环抱最中间一座,其高耸入云,檐角挂着铜铃,被鸟雀灰翅惊掠,荡开泠泠之音。揽月阁为入宫探亲的宗亲所居,近来因太子生辰,皇后族中亲友亦有不少暂居于此直到百花宴结束,房间并不宽裕,故而两人被安排在了不同的楼阁中。

      这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自宋府带来的几个侍女,她能信的只有白露。若是再与宋知意住得近了,更是防不胜防。

      揽月阁一层只有一个房间,房门上挂着木牌,她的房间在上刻着个一字,便是这座楼阁的最顶层的位置,待暮色四合,月华如练,清辉漫上栏杆,此处便如在万丈红尘之外,与之相对的是青黛远山,十分寂静。

      菡萏传了皇后口谕,今日她稍作休整,明日便要去向皇后请安,由宫中教习嬷嬷教导,更要为太子殿下伴读。

      看得出,皇后在极力撮合。

      反倒令宋念初更觉其中怪异,她背后依仗又非权臣,怎让皇后如此大动干戈?

      宋念初待菡萏交代完离开,凭栏眺望,松了松筋骨,才发觉此间妙处,心中不免嘀咕,这皇后对宋知许未免太看重了。不等她探出脑袋去细看,忽而檐角铜铃轻晃,眼前被一团阴影侵袭,遮住了大半光线。

      是一个人倒吊在屋檐上,荡了过来,全身僵直笔挺,双目紧闭,不似活人。

      还好她胆子够大,没喊出声只后退几步,瞪圆眼睛左右打量,疑惑出声:“寒鸦?”

      那双冷厉的双眼瞬间迸出精光。

      “连翘呢?”

      寒鸦又作闭目养神状,并不回答,反而是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连翘换了一身宫装走出来。然而比起上次肩臂受伤,这次连腿脚都有些不利索了。

      她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担忧:“我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

      连翘狠狠地剜了一眼寒鸦。

      虽说他们以兄妹相称,但模样却毫无半点相似。而且看样子,两人也不算亲密。

      连翘依旧惜字如金:“没事,是在大学士府上的任务收尾。”

      果然,陆云止让连翘监视她一定还为了别的事。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跟飞沙会脱不开关系,也知道试探在连翘这里是没用的,索性直接问:“是跟飞沙会有关系吗?”

      一瞬间,她感觉前后两道视线将她贯穿,寒鸦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正过身子站定,钳住她的手臂,眼睛中是压不住的森然杀意,“你怎么知道的?”

      宋念初眼珠转动,寒刃已经抵在脖颈,她只能缩着脖子胡说道:“是陆世子告诉我的。”

      这下寒鸦脸色从怀疑转为困惑又变成了极度震惊,握在手里的刀刃松了劲儿哐当就要掉在地上,还好连翘眼疾手快接住了。

      寒鸦愣愣地后退两步,目光中带着询问看向连翘。连翘双手一摊,好似在说,不是都告诉你了,这个大小姐对少主很是不同。

      “你看好她。”

      寒鸦径直化作黑影,悄无声息地飞身走了。

      “他怎么了?”宋念初不解问,又说:“任务顺利吗?”

      连翘的目光中藏着打量,看得她有几分心虚。

      “顺利。多亏了你之前为我留那间房。”

      宋念初眉梢一挑,面露不解。

      连翘不紧不慢道:“飞沙会的人察觉时,正逢宫中女使入府,他们不敢查你的院子,我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便找了个机会钻到马车下面才逃了出来。”

      宋念初难得听她说这么多话,又好奇:“是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怕我也是飞沙会的人吗?”

      毕竟那座宋府,是人是鬼,她全然无法分辨。

      连翘摇头,“少主认定的人不会错,虽然与早先情报有异,但我信你。”

      嗯……连翘也瞧出来她的不对劲了,那宋府那些人真的能当她支是丢了魂吗?一想到那几张面皮,浑身都不寒而栗。

      她神思不定,连翘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筒递给她。宋念初拧开筒盖,里面有一张卷好的软牛皮,随着她倒出来的动作摊开在手心,边缘破碎,像随意扯下来的。

      两个熟悉的名字措不及防地出现,被朱笔圈出,一个是宋江越,而另一个竟然是她二伯宋江平。

      一个过身多年,膝下无子嗣的人,有什么利用价值?

      “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份名单?”

      连翘点头,这上面标注的官职大都是虚职,亦或是品阶不高的职位,大约有五六个。但每个名字之后,跟着的家丁、车夫甚至是贵妾让这份名单看上去十分庞杂。

      奇怪的是,并没有柳迎春,也并没有宋知意。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像飞沙会这种组织,会有些小头目,这种小头目的名字应该不会写上,又或者不会写自己的本名。”

      连翘面露赞许的神色,若非她亲眼见过柳迎春做事,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宋江越从烟花之地救下的柔弱女子,还有这层身份。

      柳迎春将那只望得见府宅四角,贪财又自私的深宅妇人形象扮得太好了,就连名字也透着俗气,可却神不知鬼不觉将大学士换成了自己傀儡。

      宋念初不得不惊叹此人谋算。

      “他们甚至在军中也安插了人,只不过很少,多亏少主留心才察觉。“

      飞沙族的易容术依赖长于北狄一种洋红色的玉衡花使面容与原生无异,盛京气候与北狄大不相同,玉衡花极少见,特别是眼下时节,脂粉极容易脱落,军中操练流汗之后更甚,因而能潜在军中的想来也是主簿一类。

      上一世,与北狄最后那场大战,她与父兄守城,漫天大雪笼罩孤城,城中缺衣少食更无法御寒,而本该几日前就到的粮草队伍迟迟未到,后见虎贲营粮草主簿跋涉而来,那时他们心中早已起疑,奈何城中百姓已不管不顾撞开城门,等到的却是易容成押运粮草士兵的北狄人。

      宋念初心里咯噔一下,飞沙会这事她知晓时,军中已然到了人人自危的境地。而这一世,似乎出现了转机。

      陆云止像提前预知了什么一样,当初那几句对宋府的调侃如今再看更像是暗中提点。

      一阵凉风吹过,她身子发抖。

      “我走了,宫中不比宋府,多一人少一人问起来都是麻烦。”

      连翘将薄披风搭在她肩上,仰头望向远处青山,平静地与她道别。

      她心情有些沉重,问道:“你去哪?寒鸦也会走吗?”

      连翘点头,“之前未必会走,现在嘛,少主应该另有安排。至于我……”连翘摇摇头,沧浪阁都任务只有开始执行了才会知道要做什么,明日在何处,是死是活,都未可知。

      宋念初周围一下子空了,只有垂天流云作伴,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如此看,她与陆世子的牵扯,也就到此为止了。宋念初抚摸着胸前挂着的玉石,方才应当托连翘物归原主的。

      白露跟着分给她的几个小宫女去取了些粉膏回来,见自家小姐盯着窗外出神,神情间尽是落寞,忙将路上采的鲜嫩花枝递过去,柔软花瓣贴在脸上,馥郁芳香令人心旷神怡。

      宋念初惊醒一般微微闪身,哂笑两声,让白露取过妆台上的铜镜,便让她去休息了。

      房门合上,晴好天光透过薄纸撒在光洁的地面上。铜镜中的宋知许抱着双膝,垂头丧气。

      宋念初取下头上钗环,挑出一支尾尖最锋利的在烛火上烧过,径直在腕间划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鲜红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她疼得神情恍惚,咬牙开口问:“当年,百花宴上,我醉酒小憩,被人冤枉与陆世子有染时,你为何不帮我说清?”

      宋知许抬起头,眼神空洞,无力地勾起唇角,自嘲一般道:“那时我第一次知道飞沙会,正自顾不暇,无心害你也无力救你。”

      “为何连大伯父都被人顶替了,你却安然无恙?你的话是真是假谁有能确证呢?”

      宋知许却有些着急:“飞沙会需要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只有将你赶走,宋知意才有机会入东宫。而我,也不过是顶着贵重命格的吉祥物罢了。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顶替总会有破绽,索性就让我顺利嫁给太子,再用父亲的命威胁我。”她终于将压抑已久的话说出口,长舒一口气,“你恨我,我也确实对不住你。”

      是了,早先递到宫里的生辰八字想来是被仔细合算过,所以才会非宋知许不可。

      宋念初解了心中疑惑,反倒好奇,“那陆世子后来如何?”

      宋知许摇头,表示不知。

      宋念初忍着痛,打算一并问清楚:“你跟六皇子……你俩?”

      闻言,宋知许脸色微变,欲言又止,踌躇片刻还是说:“曾是棋友,见面时我都有遮面。”

      后面半句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但宋念初信她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宋知许对今日宋念初这番询问摸不着头脑,又隐约觉得她要做些危险的事。

      宋念初顶着她的脸,露出了一个她此生都难做出的奸邪表情,诡计暗生,胸有成竹。

      “堂姐,既然错怪了你,那我来成就你与六皇子如何?”

      宋知许这下真慌了,被戳中了心事不说,她更是从不敢肖想萧景安,一时竟无言以对。

      宋念初止了血,也由不得她说不好。

      见镜中宋知许慌乱,她还添油加醋道:“姐姐这样貌美,就连陆世子此等风流人物都念念不忘,想来六皇子应该也会拜倒在姐姐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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