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混乱 秘密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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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止忽觉这凉茶中浮冰太多，冰得他牙酸，含在嘴里半晌才吞下去。
细长睫毛似蝶翅轻扑，垂眸敛住冷意，若无其事地问：“这位宋小姐不是太子妃的人选吗？”
季淮安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盯着帐顶的银色小球，其上映着的人的面容被拉扯得歪歪扭扭，“姑母自宫中来信，说宋府临时换了人。正巧老爷子看重振威大将军，听说了这件事，便动了结秦晋之好的心思。”
“到底，无人过问我的感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浇灭肺腑间的热意，咳了两声，站起身抹去唇边茶渍，“先走了。”
“季少，留步。”
陆云止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笑，“让我陪你去也行，但也改变不了事实，这毕竟是你的家事，我不好插手。”
但也不是不能插手，他只是好奇，为什么会让他来做。
季淮安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又被按灭了，再启齿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矜贵倨傲的世家公子又正当年少，未曾受过搓磨，何曾流露出过这种神情？
“也没想你拦下这门亲事，其实，阿初这个人很合我脾气，又是总角之交……”
陆云止闻言挑眉，坐端了身子，那副看热闹的嘴脸彻底荡然无存，竟觉少年桃仁大小的脑子里还有这么复杂的情绪，十分神奇，“这又是何意？”
“早前她一直对太子情根深种，却阴差阳错连个入选的机会都没有，若此时定武侯府提亲，我总怕她会怨我。”
看季淮安瘪着嘴，陆云止忍不住翻白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半月后就是皇后娘娘的百花宴，明日宋大学士家的女眷会提前入宫，那我不是听说你跟宋家大小姐交好，你去帮我说说情，让我先见见阿初，这都多少天了，宋江驰府上总大门紧闭的……”
陆云止冷冷地“哦”了一声，自酒楼一别，他未曾入宫请罪，萧砚尘也没找人向陛下参他，全当此事没发生过。依照太子的脾气，不想跟他陆云止撕破脸皮，就断然不会把丑事宣扬，这事儿竟然还能传到定武侯府上，可见太子身边之人也不能全信。
近来宫中又多传闻，陛下时常念叨宸妃所生的六皇子萧景安颇有他少年时的风范，虽是捕风捉影，但落在萧砚尘耳中，还不知又琢磨出几层深意。
想到萧砚尘与皇后被风言风语搅得寝食难安，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见到了能怎么样？”
季淮安兴致勃勃地走过来，抓住他的衣袖，眼睛里迸着精光，拽得他趔趄一下，“那当然是安慰她，陪伴她，然后等她放下太子了，再提亲啊。”
陆云止用力抽回胳膊，被季淮安这番话搅得头疼，“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季淮安知道他这不拒绝就是同意了，豪气地猛拍他肩膀，“行，我明日在宫门外等你。”
他挥挥手，把人打发出去。帐中一时归于寂静，只听见杯盏疾速打转的声音，半晌，陆云止轻扣木桌三声，一道黑影闪在面前，“连翘可有消息送来？”
“半刻前传来消息，宋大小姐已平安回府，对明日入宫之事兴致颇高。”
黑影一五一十转述，一字不差，陆云止靠在椅背上，支起小臂拄着脑袋，冷哼一声。
“另有寒鸦传信，振威将军府有变。”
桌上杯盏转到最后没了助力，他手指轻抵杯沿，杯盏摇摇晃晃两下便自桌边滚落，“啪嗒”落在软毯上，令面前黑影也忍不住颤身。
*
宋大学士府上。
还不等宋念初几人进院子，就听见一旁的嬷嬷们叽叽喳喳，眉飞色舞，似有何喜事。
宋念初轻拂鬓间青丝，温婉含笑，又有些好奇，“白露，去问问是什么好事将近。”
她静静地站在连廊之下，避开炎阳最后的灼热，见日头彻底沉下去，与站在身后事不关己的人随意说起，“连翘姐姐与陆世子的密信里是用什么代称我呢？”
明明是柔情似水，含情脉脉的眼睛，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一凛，寒意顺着身侧的藤蔓勾缠住连翘的身体。
过了许久，连翘都没回应她，直到白露红着脸跑过来，步伐欢快，“小姐，嬷嬷们在说阿初小姐的婚事呢。”
宋念初心中一震，面上还维持着冷静，魂魄离体，几乎就是一具死尸，何谈婚事？可白露接下来的话却令她更为惊异，“还说阿初小姐明日也要同小姐们一起入宫呢。”
“是吗？”宋念初顾自问出这句，若有所思，鲜红的蔻丹搭在唇边，幽微烛火下似血珠欲滴。“白露，去同父亲说一声，今日我身子不适，便不去用晚膳了。”
白露还有些担忧，白天那一出真真吓坏她了，出院门前又嘱咐了嬷嬷们把剩下的药方煎了。
宋念初却快步走到连翘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黏黏糊糊的，“连翘姐姐，带我去振威将军府看看。”
连翘冷厉的目光扫过来，维持着抱臂在前的动作，不为所动，僵持半晌又缓缓开口，“你得换身衣服。”
宋念初对院中下了命令，支开白露，让她把明日入宫的东西收拾妥帖，又对外声称身子不适不准旁人进房门，实则寻了身仆从的灰衣换上。等天色彻底暗下来，连翘揽住她的腰，两人轻而易举从后院的院墙翻出来。
许久不曾体会过的纵意洒脱伴随夏夜凉风裹挟住周身，她一时大胆抓住连翘肩膀的手松了一只，像亮开半个翅膀的飞鹤。
连翘只无奈看了她一眼，步程却愈发快。眼前已可见振威将军府的牌匾，还不等她畅快落地，就被连翘按住脑袋旋身躲进离得最近的巷子里。
宋念初把身子贴在墙上，试探着用余光去看，只见一人披着黑色斗篷鬼鬼祟祟张望，递了什么东西给门口小厮才放行进去，外围还有几个府兵巡逻。
查这么严？
宋念初不解地皱眉。
转头，见连翘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怎么了？”
宋念初不明所以，连翘言简意赅，“你的反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她扬了个得意又明媚的笑，只是用宋知许的脸稍显突兀。
上一世在盛京中时甚少有人夸赞她，到了西北才知，天地广阔并非府宅四角所能全观，她的粗鄙骄狂亦有人赏识成凌云豪气。
若是无战事，那便更好了。
“我总不能拖姐姐后腿。”
宋念初说着便借着月光，朝巷子深处走去。眼看着正门不好走，她还有办法。这可是她的家，兄长在府上时还能管她两天，随镇北军西进后，怕她一人在府上作威作福，一月里只允许出门三四天，还要宋知许陪同，旁的日子都要听书画先生教诲。
可她要是真能乖乖听话，也不至于上一世发愁送给太子的画拿不出手，巴巴地去偷看。
巷子里是些没拆走的老宅，虽破败但也极具规模，工部只批了条子却迟迟未动，说是被大理寺的陆大人参了一本，弹劾工部擅动古迹。
是不是古迹她无心分辨，倒是通道有条现成的，被她发现后，就在将军府墙根儿下放水缸的地方也挖了个隧道，与此处联通。
想来那时，真是浑身干劲儿，满是无处发泄的力气，不似现在提笔随便写写就累得够呛。可就是这样，她才更深知女子中身强者可贵，便自当更护佑弱者。只可惜，她如今做不了强者。
只能让连翘把堵在暗门前的柴木挪开。
半人高的小门出现在眼前，上面还残存着铜制门钹，连翘若有所思地抚摸过上面的纹路，有部分已经被磨平了，隐约能看出是个字。她扭头对宋念初说：“像前朝耕读世家常用的样式，早前应该是个存粮食的暗仓。”
宋念初没所谓地点点头，心说做连翘不愧是探马出身，这都能看出来。宋念初轻车熟路地找到地道入口，连翘拦住她，点了火折子试探，才放心跳下去。
她跟在后面，这地道她发现时已全然废弃，后半段因为是匆忙挖开的，所以会狭窄很多，而至于之前是通往哪里，早已经被落石堵住。
暗道并不长，只是夏日里多闷热，潜在地里的各种虫子都想往地上钻，眼前便有不少背着黑亮甲壳的虫，只是她稍一靠近，聚集的虫子便逃难似的四散开来。
连翘前行几步见她不动，还以为她害怕，折返回来正见此状，见怪不怪，便解释：“是因为那块玉石，是‘灵泉’中捞出来的，有奇效。”
宋念初闻言若有所思地摸着胸前玉石坠子，但连翘却没再多说“灵泉”是什么。她更是好奇，陆云止让她带这个怕不只是为了那只小蛇。
眼下却也顾不得深思，
膝行到尽头抬眼就看到了被圆木盖堵住的出口，原本只有纹理的盖子上被刀刻了四个圈和四道竖线。
这下换连翘不解地盯着，宋念初大方承认：“这是画的猪头。”当初觉得有朝一日兄长定会发现，只要掀开这处暗道入口，便会被她的大作狠狠嘲讽。现在看这稚嫩笔触，反倒让她不好意思。
宋念初踩着一旁凸起的石块，借力往上推，土块簌簌往下掉，忍不住眯起眼睛。半晌，一丝清爽涌入鼻尖，驱散了闷热潮湿的土腥味。连翘扣住她的腰肢往上一举，整个人变坐在了洞口旁。
她将连翘也拉上来，两人都灰头土脸。幸而天色已暮，这里有少有人靠近，不会有人把她俩当作地里爬出来的僵尸。
“现在去哪？”
连翘低声问她，宋念初抹了把脸、辨别方向，伸手一指，“先去芳华苑看看。”
芳华院是她的居所，与兄长宋既明的明月轩相近，此番来也是想看看，答应要与定武侯府定亲的到底是人是鬼？
有连翘的助力，躲过府上仆从的注意十分容易，只是路过几个人，她都觉得眼生，一路走过来竟没一副熟悉的面孔，这让她感觉不妙。
芳华院门旁，挂着一块桃木牌，绳结松长，随风翻来又覆去，只依稀看得到上面刻着小字，宋念初匆匆一瞥就尴尬地偏过头去，那是当时她模仿太子笔迹所写，自以为得意之作。
连翘却站定，伸手将木牌交错的绳线捋顺，让刻字的一面向上。她一贯没什么生动表情，眼下却露出几分嫌弃。宋念初回头张望，见没什么人便猫腰过来，问，“怎么了？”
她这一走近，也看清楚了门牌上的字迹，，不似萧砚尘谦和矜贵，也不似她灵动飘逸，那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尽显狷狂傲气。
字如其人，只是横竖撇捺，她就仿佛看到了少年人意气风发地站在她面前，不羁散漫地笑。
真是奇怪，宋念初脑海中突然闪过陆云止的影子。连翘摇摇头，并未答话。
芳华院中引了落霞山上的一股溪水，欲搭石桥造景。但彼时素心受邀来将军府做客，在院中转了两圈，以他的堪舆本领当即便说此处落址凶煞颇重非得以青玉石镇压，又埋了朱砂。于是院中便多了座假山占了石桥位置。
两人挤在假山后，还不等站稳，就听院中侍女恭敬行礼，“大小姐！”
话音刚落，一抹淡红色身影从夜色中走来，俏丽又夺目，似川流之上被月华眷顾的浮水桃花。这身段，这打扮，不是她本人还能是谁？
“都下去。”
——就连声音也十足像。
宋念初暗暗攥紧拳头，眼睛瞪得溜圆，奈何还是隔了些距离，无法分辨更多细节。
“宋念初”身后跟着的，正是她见过的黑袍人，步履匆匆，紧跟其后。两人似是起了争执，就站定在溪上连廊中。
黑袍人遮得严实，夏夜虽有凉风却还是燥热难耐，黑影往四下打量，只见府上华灯初上，灯花稀疏，便大着胆子把帽子往后一掀。
侧脸柔美艳丽，只是眼角细纹在烛火下愈发明显，唇色鲜亮却又搭配了金色耳饰，尽显浮夸俗气。被扯得歪斜的领口中露出一线暗绿色锦缎，她抬手整理，腕间金镯滑动，雪白肌肤上的刺青泄出一角。
“柳、柳迎春？”
宋念初不可置信地惊叹出声，又被连翘眼疾手快按住嘴巴。柳迎春似听到什么，皱着眉往暗处假山看。“宋念初”却忽然开口，不耐烦道：“不是说了，等明年再说议亲的事吗？”
柳迎春被转移了注意，柔声好气：“这可是门好亲事，听话。”
太诡异了。
她这幅态度怕是对宋知意都少有，何况是宋念初？
只听“宋念初”又说：“万一露了马脚怎么办？那季家二少可与她是旧识。”
她显然是指宋念初本尊。
柳迎春却十分笃定，“放心，不会出错。”她握住“宋念初”的手安抚似的轻拍两下，碍于不能久留便又遮住头面匆匆而去。
事情走向简直让她措手不及。
宋念初手掌扣在山石上，无意识地摸着锋利地棱角，神色晦暗，难掩心中焦躁。
可还不等她询问连翘，可否看清了柳迎春腕间刺青，一抬头惊得眼瞳骤缩！
只见“宋念初”就站在溪边开始宽衣解带，桃色轻绸薄衫就这么被扔进水里，洇成暗色，水面浮着层淡香脂粉。那人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只剩小褂紧在身上，竟还要继续解开衣扣。
宋念初目眦欲裂，这人疯了吗？！顶着她这张脸要干什么！连翘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完全控制住。
上衣完全褪尽的那一刻，她的心拔凉拔凉。“宋念初”却跟变戏法儿一样，原本窈窕有致的身姿转瞬就便得肌理分明，胸腹肌肉薄而紧致，劲瘦腰侧两道深斜的沟壑被月光照亮，似利刃刻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动，又像将将苏醒的细蛇没入衣料之中。
那人脑袋晃了两下，双手一抻，骨骼“咯嘣”清脆，生生拔高了半尺，竟是个虎背蜂腰的男子！待手臂完全放下，一张清透细腻的肉色面皮悄然坠地。
那人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慵懒地打个哈欠，那双桃花眼半眯半睁，眼尾微扬，蕴着润湿水汽，清潭生雾，寒月笼烟，透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宋念初眼见着这人要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辨认，忽而后颈一痛，眼前天旋地转晕了过去。连翘眼疾手快将这具单薄的身躯揽在怀中，手上却是捧了个空。此处多青苔本不易站稳，宋念初身子没了支撑，鞋尖擦着石头就要往水里滑，幸好还未触及水面，腰侧一双大手贴近，将她打横抱起。
“少主。”
连翘拱手垂头行礼，眼前人正是陆云止。
他轻轻“嗯”了声，听不出喜怒，只说：“去领罚吧，若非寒鸦早一步告知于我，今日要出乱子。”
连翘应了一声“是”便要干脆利落地转身，又被陆云止喊住：“那份绝密名单尽快找到，飞沙会的人迟早会察觉是有人假扮将军府大小姐。”
“那她……”
连翘见宋念初晕得彻底的，有些不放心，少见地与陆云止商量：“少主可否允我将宋小姐送回府再行处罚？”
“不必。”
陆云止一口回绝，不由分说摆手让人下去。他披上黑衣，将怀中人稳稳托着，隐入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混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