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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身 说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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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你最好赶快回到原身去。”
素心老神在在,见她疼得厉害,不免心疼,宋念初自小习武,底子比闺阁女子强些,甚少受这些苦痛。
只是常挨书画先生们的板子罢了。
宋念初闻言瞪了他一眼,“那不行,至少太子妃的位子确定下来之前不行。”
素心叹口气,将就用发白的衣袖帮她擦擦额上的汗珠,“你就犟吧。”
她置若罔闻,反倒想到旁的事情。说起来,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在准备参加百花宴,那这一世呢?素心所言并不无道理,原身无魂,会不会已经……
她正幻想着身体生疮,这么热的天定会被蚊蝇蚕食……大门外一声骏马嘶鸣,热浪卷起一阵浮尘,少年勒马收缰立门前,卸下重甲,只余手上玄铁护腕,指节扣着缰绳,青灰色劲装被汗浸得半透。
他轻撩衣袍,铁镫叮当作响。他翻身轻盈跳下,手上拎着一叠糙纸包裹,细绳系得牢靠,最上用红纸封口,写着“善济堂”的字样。
屈指轻叩,自报家门:“镇国公陆仲平之子骁骑营主将陆云止拜访素心道长。”
宋念初闻声,眼底仓皇难掩,拽了拽素心衣袖冲他摇摇头,她眼下狼狈样子,不好见外人。更何况是陆云止,她心口像被捏住一样。
素心扶她到殿后坐下,对外面大喊一声“来了。”就颠颠儿跑去迎接。
陆云止方从镇北军操练场上下来,衣摆上粘着沙土,自觉不便入内,就站在门外同素心说:“母亲听闻宋府小姐受难,普济寺中未备下药材,特遣我去山下买回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在操练场上喊久了,说话嗓门颇大,她在殿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素心赞其心善,说定会为他与长公主殿下在天尊面前祈福。
陆云止唇角一勾,眉梢半挑,染着散漫笑意,“那多谢道长了,麻烦同里头那位宋小姐说,她的两位仆从,脚程稍慢,不多时便会回来。”
他抱拳往前一递,转身握住缰绳,利落地上马,青灰衣袍被热风吹开一角,像一只腾飞的灰燕。
“告辞!”
又是遥遥一声,说给素心,也是说给她听。
素心捧着药哒哒哒回来,轻咳两声,“这人,瞧着与你相识啊。”
宋念初坦白:“托这具娇花一般的身体的福。”
似乎从某个时刻起,她总能遇到陆云止。
不过,世间男子,为相所迷,再正常不过。她敛敛神,松了口气。
等素心捧着药碗过来,白露也汗涔涔地跑进来,拿着个食盒,说是去普济寺时,受长公主的恩赏。
宋念初将苦涩的药一口闷下,就着一口甜腻的糕饼。抬眸看了眼连翘,那人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五官隐于阴影下,不辨神情。宋念初心知,若不是她,白露根本不可能见到长公主。
回城的路上,白露似乎对连翘十分好奇,以为她是府上新来的仆从,粘着她说了好多话。宋念初静静听着,听她说到连翘会武功,又说三爷府上的小姐武功也是很不俗,适时插了句:“似是许久未见念初妹妹了。”
白露吞了口剩下的糕饼,眨着眼睛点头:“是啊,听说念初小姐意外落水之后,受惊一病不起,在府上闭门修养呢。”
白露本就性子活泼,开了话头说不完话,“还好咱们府上是两位小姐,不然太子生辰宴时还真不好交代呢。”
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忍不住蜷起,宋知意顶替这件事发生的太顺利成章了。
宋念初拄着脑袋半眯起眼睛小憩,示意白露安静一会儿,实则神思飘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是为什么落水呢?
从小磕绊就多,她记吃不记打,竟一时记忆模糊,只记得是个昏暗的夜里,虽是仲夏,湖水也凉得人忍不住发抖。
日子估摸是在得知能跟宋知许一同参选太子妃之后。除了关在屋子里苦练书法,就是去祠堂祈求祖宗保佑,能成功入选,让爹爹跟兄长顺利回京。
宋氏祠堂只设在宋江越府上,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手边应该是有本经书,大概是孝经。宋江越以明经最为拿手,在弘文馆中教习的内容大多与五经有关。
她对这些看两眼就困,更何况在祖宗面前诵读?
那时,她身旁定有旁人,还是个能让她稳住心神念书的人,那便只有宋知许。
马车正越过最后一个山头,今日天气晴好,夕阳将车马树林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落日像打散的鸡蛋将云海搅得一片金黄。行人三三两两,在凉风吹拂中结伴下山,神情虔诚又餍足。
是了,除了求祖宗,还要求神佛。
除了求佛求天尊,还有求乘着浮槎从天河而来的仙人,莲花底的烛灯是仙人的引路灯。
这个说法她不曾在茶楼听说过,而是在祠堂那日,诵经结束,秋荷所说,她信以为真,又或者死马当作活马医。
于是那日,她是去放花灯了。
还特意沐浴更衣,换了华服,只为仙人能记住她参选的模样。衣袖宽广,她俯身多有不便,要时时用另一只手往后扯着生怕丝绸沾了水,没等参选就腐坏了。
谁知后来就……
宋念初缓缓睁眼,透出一丝疲惫。她不敢再继续回忆落水的细节。绕是她会凫水,偌大湖面上,白雾迷蒙,湖水黑沉,她挣扎沉浮,找不到支点,腥水涌入,看不清岸边是人影还是鬼影。
这般诡异时刻,着实让人心悸慌乱。
可笑又可悲的少女心事,原来早就被有心人利用,只不过是她傻傻看不清。
那算计她这件事,宋知许知道吗?宋知意知道吗?她的大伯宋江越……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吧,可原因是什么呢?
一丝微凉的风随车门开合飘了进来,虽热气尚未尽散,她忍不住打个寒颤。天似乎一瞬暗了下来,像深色潮水涌上,吞噬了所有浅白。
宋念初手心发痛,才发觉自己紧张中无意用力,指甲在掌心刻下了几个月牙,于是默默地将目光移在打起瞌睡的白露身上,又挨得近了些,有人的温度,她心里才不那么慌。
城郊操练场上。
骏马扬蹄,陆云止飞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手下,解了束腰便往营帐中走。
耳边风动,鬓发飘扬,他眸色一暗,后撤旋身,一杆长枪贴着他的腰侧穿了过去。他低身扫腿,那人躲闪不及,堪堪要栽倒,却被他扣住喉骨。大手贴在颈上转至颈后,四两拨千斤般将人托住,又抬脚用了几分力气踹过去。
只听“哎呦”一声,盔甲松散地掉在地上,满头墨发被山风吹乱,一张嫩白小脸稚气未脱,却已然不俗,有几分女相,左右不过十六岁的样子,眼睛瞪得很大,眼尾下坠,半含嗔怒,对陆云止颇为不满。
看清来人是谁,原本看热闹的士兵都垂头四散。毕竟定武侯之子季淮安爱作弄人的恶名,军中无人不知。
陆云止哪管少年愿不愿,抬脚撩开门帘进了帐子。快马加鞭一路,热气燥得他浑身难受,拎起茶壶径直用壶嘴猛灌两口,胸前的衣襟也被溢出的水渍染深了颜色,细密暗纹透出原本的莲花形状。
骁骑营副将徐承谦在帐外拦人,无奈的声音响起:“季少,您再往前一步,将军就要罚在下了。”
季淮安拍拍衣袍上的脏污,闻言来气了,“不儿,陆云止让我来的啊。”
徐承谦也是一愣,“啊”了一声。
陆云止止了焦渴,将瓷壶往案几上一扔,沉声喊道:“都进来!”
季淮安推了把徐承谦,没好气地“嘁”了一声,把手上玄铁盔甲一并扔在帐外,露出一身绛紫外袍,躬身钻进去,“世子爷好大威风,本少还得等你接见?”
徐承谦悻悻地走进来。
陆云止闻言也不恼,轻笑一声,“都坐。”又让帐中侍从为两位斟茶,态度和善得让徐承谦都有些不敢置信。
虽说平日陆云止待人也不错,但毕竟是军中,只靠人好是压不住刺头的。而且他最反感有人在军中称他为世子。这季少爷明知故做,将军竟然也不生气……
季淮安翻个白眼,坐在徐承谦旁边,大剌剌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夹在两指之间冲上座之人扔过去。
陆云止偏头躲过风刃,不错目光,精准抓住了飞过来的东西。展开来看,记录着几个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军中职位以及迁补调动,只是笔触杂乱,落笔匆忙。
季淮安斜靠在软垫上,扯着衣襟扇了几下还觉闷热,让侍从从冰鉴中取出瓜果呈上来。
陆云止帐中只有从国公府跟来的两个奴仆,见陆云止并不发话,只好对他的命令视若无睹,惹得季淮安重重地“哼”了声。
“本少为了抄这个给你,差点让老爷子以为我改性,非让我在书房念军律,就这么对我?”
陆云止掀掀眼皮,不答他的话,划开火折子,火苗舔舐很快就只剩一团薄灰。“承谦,我写个条子,戍兵轮换时将这几个人调回京畿。”
等徐承谦领了东西出门,陆云止才让人拿了凉茶过来,给季淮安消暑。
狭长的眼型微微眯起,眼梢微垂自带笑意,“季少,军费紧张,只招待凉茶,莫怪罪。”
季淮安坐地七歪八倒,将凉茶一饮而尽,心里松快些,也懒得真跟陆云止计较,谁让他也有事相求呢。
“我说,明日去宫中会亲,你能不能陪我去。”
陆云止拨弄杯盏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吊儿郎当的人,神色复杂。外男无诏不得入后宫,这人是傻子吗?
忍不住绷着脸嘲讽,“你是小孩子吗?撒尿也要人陪?”
“诶,你说话真是……”季淮安气得直起身,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突然丧气地垂着头,没了拌嘴的兴致。
陆云止见小魔王这样,反倒升起了几分好奇,忍着笑打听:“什么事能让季少为难成这样?宫里还能有吃人的妖怪?”
季淮安重重叹口气,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愁云骤聚,苦大仇深,“跟你说的明白吗?又没人给你说亲!”
“呵呵,”陆云止忍不住笑出来,掩唇轻咳两声,“是是,我孤家寡人一个。宸妃娘娘的好意嘛,哪家的好姑娘啊,能得侯府高看?”
季淮安剜了他一眼,嘴撅得能拴头驴,蚊子哼哼一样道,“镇北军虎贲营振威将军宋江驰家的大小姐,宋念初。”
陆云止捏着茶盏的手,几不可见地轻轻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