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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素心 故人年少 ...

  •   落花轻敲梁瓦,木窗被吹得咯吱作响,攒了整日的雨终于泼了下来。

      肩头的小人懵懂地睁开眼睛,瞥见镜子里的模样,也是一惊,手在脸上乱摸,又用余光瞥宋念初的脸色。

      不算好,唇角抿下,柳眉微蹙。

      宋念初只能安慰自己,连她都可以重生,还有什么怪力乱神是不能发生的。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她努力平息惊慌,起身合上窗,分出所剩无几的神思,想让连翘在房中歇下。

      不多时雨点打在地上,已经聚了小小水洼,残花浮沉其中。连翘拒绝了,说她自有去处。

      风顺着她开门的动作泄进来一丝,火苗跳动,烛影摇红。房中寂寂,只余风雨有声。

      宋念初静坐硬木圆凳上。

      指骨紧攥桌角边的白玉流苏,掐得她掌心发痛,镜中却依旧还是一大一小,两张宋知许的脸。

      小人儿回过神,抱膝坐在她的肩头,伸出手掌,也多了个红印子。宋念初眼皮一跳,摘下发簪,尖头对准指肚径直扎下去,殷红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都说十指连心,她钻得狠,心也疼得难受,倒也不是刺痛,是那种被人揉捏搓扁的酸苦滋味。

      小人儿也见手指流血,含在朱唇中轻吮。

      宋念初清隽小脸皱得难看,幽深瞳仁映着冷光,苦涩一笑,便觉口中咸湿,原是泪涌进来。她分明不想哭,心口却闷痛难忍,只觉世道待她怎么会如此偏颇,既要她活,又要宋知许与她同生。

      “阿初?”

      宋知许抖着嘴唇无声地喊她,因还是幼时模样更显得怯生生的,底气倒是十足。

      “叫我做甚?你我之间早该不复相见。”

      宋知许又不说话了。

      她讨厌宋知许这副温吞样子,仿佛恶人全是她来做,分明那时宋知许可以为她辩驳,她只是醉酒小憩刚挨了床榻……可宋知许只是沉默,让人误以为她是为家族蒙羞而幽愤。

      宋念初恶从心生,她定要找个旁门左道的法子,彻底占据这具身体。让宋知许亲眼见她再不能攀上高位,倒也更解气。

      她只当小人儿不存在,喊了白露备了热水,解下外袍随意扔在檀木架子上。许是见素心道长驱邪有道,院子里的嬷嬷丫鬟晚膳后又都回来了。虽下着雨,前院总有人走动。

      宋念初丢开身上的素色衣料钻进浴桶,长颈上套着着的吊绳浸透水分,沉甸玉石坠在水中,隐入馨香花瓣。隔间的翠竹屏障上洇着雾气,房中又点了鹅梨甜香,闷腻得人心慌。

      雪白的手臂浮出水面,推开窗,穹顶压得很低,疏云遮月,雨丝随冷冽凉风漏进些许,散在濡湿的发丝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水面映着惨兮兮的小人儿又变换了动作,抱着身子蹲下来,微微发颤。

      “真是娇气。”

      她合上眼,任由身子缓缓下沉,温热的水流漫过脖颈,封住每个孔隙。浸泡其中,凡尘皆被隔绝在外,她方能彻底放下戒心。

      白露却不敢放任她长久屏息,赶忙执了玉柄丝瓜络替她轻擦手臂。宋念初从水下探出头,面上度了层水光,抬手拨弄水面,花瓣随波轻漾,晃得她神思飘渺,末了竟长叹一声。

      白露比她年纪稍小,宋知许待人宽厚,她便亲近,如今换做她,心思单纯也不曾改,在近前伺候喜欢叽叽喳喳。

      “小姐若不喜欢太子殿下,镇国公府世子也是极好的。”

      许见她心事重重,白露忍不住开解,宋念初轻轻合眼,仰头靠在桶壁上,扔了块热腾腾的白巾敷在肩膀。

      陆云止难道又是什么良配吗?

      但她没出声反驳,垂花拱门下,黑色身影带着斗笠,她说什么,都能进到连翘耳朵里。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同陆云止传信,但谈论人家主子的话还是别当面说了。

      沐浴完,她嗅嗅衣领,身上那股淡淡莲荷香全被熏香盖住,取而代之的是艾草的味道。

      “近来蚊虫蛇蚁颇多,小姐虽不喜欢熏艾,暂且忍忍吧。”

      她闻言只觉甚好,这样那条叫阿尾的蛇靠近不了她。说起来,陆云止这人也是奇怪,看上去一副十分担心她的样子,暗卫也好,蛇也罢,大费周章。

      上次在酒楼的事也挑拨了他与太子的关系,大概是怕她又使坏。

      手指触到胸前冷硬的玉石,放在烛火下透出里面的白絮。她不敢轻易摘下来,怕还没扔多远,就被找上门,这位陆世子比她想的更神出鬼没。

      白露抱着新做的衣裳进来,问她明日要不要去落英斋添些首饰一并带上。宋念初盯着镜子里乖乖坐着的宋知许,不怀好意地笑了,“先去落霞山,谢过素心道长再做打算吧。”

      雨下到半夜才停,烛火早歇,空气中弥漫凉意,她没让白露守夜,湿气太重对女子身体不好。清晨起来时,却见连翘坐在了守夜的软毯上。

      “我让人找了空房给你,何必这么辛苦。”

      她咬了口流汁的肉包,心满意足,头也不抬的对站在角落里的人说,得不到应答也习以为常。肉包油腻,可她觉刚好,上一世,大军开拔前,她没舍得买边城中羊肉店的包子,到闭眼都没再吃上肉了。

      可宋知许日常喜清淡,骤然闻到荤腥,就容易呕。宋念初将镜子放在梳妆台靠前的位置,见小人儿扶着胸口,胃里肯定翻江倒海,于是又吞了一大口,恶狠狠地盯着镜子用力咀嚼。

      连翘却突然说话,“今日落霞山有贵客,一定要去吗?”

      宋念初喝了口莲子羹把肉馅顺下去,点头,“贵客应该是去普济寺的。”

      大梁开国以来,历任皇帝都会到盛京城外的普济寺供奉国运,以佛教为尊。诸多百姓也因普济寺中有高僧坐化的肉身金佛而慕名而来,因而庙中香火十分鼎盛。

      反观道观,就萧索一些。

      既然有贵客到,行山路限制多些,要早些出门。宋念初让人备好薄礼,又同宋江越知会一声。宋学士十分满意,这样处事周全才是他的好女儿。

      她出门只带了白露,连翘自然也跟着,但却无法坐同一驾马车,只好走过一个拐角,给了车夫银钱,连翘换了装束驾车。

      今日正逢十五,来普济寺上香的人排到山下。他们从这条路上山也不便坐马车了。落霞观在落霞山的阴面,临水聚风,索性换了条上山的小路。

      才走了没多远,就见黑甲兵驻守,威武严肃,手握长枪。宋念初正欲主动下车接受盘问,以示清白身份。撩开帘子,却见长枪顿地挪开。

      虬髯大汉对她点头致意,让她莫名其妙。

      白露在车厢里睡得正酣,宋念初把车门打开小缝,悄声问,“你们认识?”

      连翘点头,冷声说,“是国公府的卫兵。”

      那贵客…岂不是……

      “陆世子也在这里?”

      连翘摇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在。

      宋念初坐了回去,手在雀羽软垫上乱揪,几根翠羽轻飘飘掠过微垂发丝,扫过鼻尖,打个卷儿随风散到车外。

      渐入仲夏,山路两侧绿波连绵不断,高树耸立,遮天蔽日。此处往西通往普济寺后院,黑甲兵站了一路,在岔路口终于没了他们的身影。他们向东去,宋念初暗中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绪如此紧张。

      落霞观长久未修缮,匾额倒是新做,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两侧竖匾所提“有缘执宝登灵境,无欲观身善恶明。”

      宋念初望着那几个字出神,一旁木门却吱呀一声,背着木篓出来的灰袍道士见门外站着人也是一惊,愣了片刻,赶忙堆上笑,嘴角梨涡浅浅,一颗灰色小痣陷在其中。

      “小道素心,是落霞观的监院,善人可是来拜天尊的?”

      素心浓眉黑目,眼眸澄澈清亮,青丝用枯木简单一挽,铜冠固定,垂到腰际。宋念初打量他的肩背,宽肩蜂腰,道袍外露的小臂线条紧致,五指短甲圆润,指节分明,经常沾水搓洗而泛着淡红。

      “素心道长,”白露忙不迭为她带上幂篱,“我们小姐是宋学士府上的,特意来答谢昨日驱邪一事。”

      素糕干果奉上,素心引他们进到道观中,将木篓放在角落。

      “叨扰道长了。”宋念初垂首,观中千年古槐下,斑驳光影在白纱闪动,热气蒸上来,主仆二人迈进供奉天尊的大殿寻个阴凉坐在蒲团上,素心从神像之后端出两碗清苦凉茶,暗色茶汤浮着碎冰,她热极了,猛喝两口。

      “小姐还是少用些,这茶性凉。”

      宋念初眸光微动,抽出香帕拭去唇角残液,轻咳两声,只道无妨。

      “宋小姐可觉好些了?”素心温和一笑,眉眼弯弯,干净轻柔如山涧清泉。

      “好多了,就是……嘶……”宋念初只觉那杯凉茶下肚,下腹像被无形的手揪住,忍不住蜷缩起身子,额角立时便沁出细密汗珠,身子空乏无力,只能紧紧攥着白露的手。

      白露生怕出事,急忙蹲下,只见她小脸煞白,毫无血色,满是痛苦。小丫头手忙脚乱,念叨着“完了,完了”见素心在为她搭脉,像抓住救命稻草,“道长,我们小姐怎么样了?”

      素心收回手,有些为难,“小姐体质虚寒,血行受阻,可随身带着什么药?”

      “这要什么药?”白露眨着大眼睛无措地看着素心,素心只好写了几味药,吩咐她快去普济寺问问。白露不敢耽搁,拉上扮作车夫的连翘闷头出去。

      素心碍于男女大防,喊了一声,“帮我把大门留着,别关!”

      可宋念初却扯上他的衣袍,他心下一惊,忙去推搡,但看她难受的厉害,用力扽两下抽出来,跑去烧了壶热水。身后女声细若蚊蚋,似用尽力气,“萧素心!”

      素心道长如遭雷击,神情恍惚地把热水捧过来,指尖刻意避开她的触碰,眼神中满是惊恐,这昨日怕不是招魂而是惹了哪方神仙,连他本名都喊出来了。

      “你……我……招魂应该没念错生辰吧?”

      宋念初忍着病痛玩味地看他自言自语,又喊了一声,“萧素心。”

      素心道长也顾不得什么礼教,忙捂上她的嘴,柔软唇肉贴上掌心他又惊吓地挪开,在干净道袍上擦两把,欲哭无泪,“您是哪方神仙?”

      她啜饮一口热水,热流淌过肺腑才稍稍觉得好些,清清嗓子,故弄玄虚,“我乃九天玄母天尊,还不跪拜!”

      素心倒在冰凉石板上,仰头看静坐蒲团上的女人。幂篱随手扔在一旁,长眉入云鬓,杏眼微垂,长睫细而密;翠袖佩瑶环,樱唇雪肤,耳垂软而润。端庄娴静,威容慈悯并蓄。

      怎么有些眼熟……

      “小姐倒像我一位故人。”

      见他目光打量,宋念初便不逗他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更震惊,“我是阿初。”

      素心神情疏离,蹙眉轻语,语气中流露出几分不耐,“小姐莫要开小道玩笑,若是宋念初有请托,只管让她亲自来。”

      “我就是亲自来了呀,难道我会告诉旁人你的本名吗?”

      他们幼时相识,这是她与素心的第一个秘密,十岁就入落霞观静居的素心道长其实也是萧氏皇子,至于为何被送出宫,素心只告诉她是天象之故。上一世,她离京远赴西北之后,素心在落霞观中时常来信,是她与盛京最后的联系。只是她随军变动太多,信多是不连贯的,全当慰藉。

      重来一世,故人还是年少模样,真好。

      素心闻言暗道也是,又喂她喝了热水,宋念初还是疼痛难忍,他按了几个穴位为她疏解,又左瞧瞧右看看,忍不住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你去哪学的易容术?怪好看。那两个仆从有问题吗?还要刻意支开,也舍得这样苦自己。”

      宋念初摸过他腰间的山鬼花钱,钱币在指尖穿梭反覆,最后屈指弹起,稳稳停落在素心的掌中,耍了一手。

      疼得倒吸凉气,语调又轻又散漫,“不是易容,昨日你驱的邪,就是我。”

      宋念初将两世的事情尽数告知,素心面容变了又变,最后就着她的水碗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你想个法子,好歹让我占着这身体快意些。”

      素心念叨一句,“大概是我昨日真将你堂姐的魂魄招回来了,但你竟然没被赶跑,按理说你应该魂归本体才是。”他顿了顿,从桌案上那了盘供奉的瓜子花生,剥给她,手上动作麻利,又絮絮叨叨,神情凝重,“自你落水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心思全在太子身上没空来城外潇洒。如果你魂不附身,原身久久醒不过来,我不该得不到消息啊。”

      这盛京中东家闹鬼,西家驱邪都会来找素心,宋念初原身醒不过来,她府邸的嬷嬷们肯定会来求她的大伯宋大学士去看看。太子生辰宴上也只有宋知许和宋知意两人。当初,两家商量好的……为防外戚干政,一门最多两个女子入宫。

      可这一世,她却被宋知意替代,也无人提出异议,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上一世她落水后发来场大病,但她一贯身体强健很快便好了。如今看,她落水,真的是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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