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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招魂 再见宋知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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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迎春打发白露出去,款步走来,身后跟了少说五六个仆从,“咣当”一声,径直推门进来,面上尽是傲慢。被她闹腾一番也省了装人贤妻良母的功夫,昂着头命令:“请大小姐去祠堂!”
宋念初眉心一压,静倚榻上,捏着小扇木柄轻摇,冷冽目光扫过欲上前的几个嬷嬷,几人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柳迎春,有些为难。
柳迎春想到那块砸中脑袋的舌头,诡异的触感似乎还黏在她额角,嚣张的气焰顿时弱了不少,但她可是奉了老爷的命令,真要是怕这个丫头,以后还怎么服众。于是语气更加强硬,“大小姐不肯,就将她绑去!本来也是不知被哪个孤魂野鬼附身!”
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压不住一个病秧子!
听到这话,宋念初反而摊摊手,直起身子,双脚随意套在绣鞋里,在大步上前,笑容和煦,恭顺温和,丝毫没有在厅堂中邪神附体的模样,柔声说,“姨娘好心急,谁说我不去了呢?”
柳迎春语塞,确实,从始至终大小姐都没说一句,倒是她先如此急切,反而露了怯,只能用力甩开衣袖,重重“哼”了一声。
宋念初步伐略快,拉开了身后的人一大截。她想,左不过是罚她在祖宗面前认错,再跪上几个时辰,早去便能早些了事。
热风扑面,廊下藤枝勾连住樱粉色的裙袂,让她想起幼时在宋府小住,长廊外的花枝垂下,长得太盛漫到廊下,她与宋知许就在期间追逐、嬉戏。
宋知许体弱,学琴时每燃一柱香就要休息,她就在廊下温习枪法,哪怕是秋霜冬雪的天气,她也挥得尽心尽力。柳姨娘的恶劣她那时便见过,宋知许不愿撕破脸面,而她则是不屑。
两个大小姐的所谓风骨。
可笑,可笑。
曾经,她以为她们会一直好下去,哪怕同时被选入,但那么多世家女子,至少她们有情分在,能够互相照应,最该同心。都说天家薄情,长夜漫漫,彼此惦念总好过顾影自怜。
可惜,可惜……
宋氏的祠堂近在眼前,她收敛了悲戚的神色,先祖牌位供奉在案桌上,最中间是香坛。
宋氏分了三支,各自有府邸。老大也就是宋大学士宋江越,是万恒二年的进士,后成了诸皇子的文学侍从,在盛京中有些声望;宋家老二宋江平体弱,早年出家,未留下子嗣就离世了;最后才是她的父亲宋江驰,既有兄长从文,他便从武,戍边多年,久未归京,只留幼子幼女在京中,托给兄长宋江越管教。
她方踏过门槛,只觉周身阴冷,香坛上的檀香味道刺鼻,引得她目光逗留,顺着袅袅青烟,她也忍不住往上看……渐渐的,她感觉几十块黑色木牌在她眼前重影又重合,眼皮越来越重。
耳畔,似乎涌进来好多人说话的声音,宋念初用力扭头去分辨,却做不到,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在向上升。
这是祖宗见她受了委屈打算让她飞升成仙吗?
眼见鼻尖要碰上房梁,她伸手去抵,身体突然下坠,她忍不住大叫一声,身上却没有意料当中的剧痛,反而觉得身下软绵绵的。
“阿初。”
宋念初神情恍惚,四下张望,眼前白茫茫一片,却不见人。只能站起来,往前摸索,白雾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扯弄她的衣摆。
“阿初。”
这声音又近了一点,不似方才天外琼音一样,她确定是真的有人在喊她,大声喊,却发现喊不出声。
心中一阵惊慌,下一瞬她的手被紧紧握住,白雾中浮现出了那张脸
——宋知许那张脸。
她心慌得更厉害,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宋知许不由分说地牵着。宋念初眉头皱得厉害,只能安慰自己,她才是寻仇厉鬼,哪有她怕宋知许的道理!索性由她牵着,看看在搞什么古怪!
往前走,越往前白雾越稀薄,渐渐能看到地面,宋念初踩在上面有了实感,手却被松开,站在她身前的宋知许却不见了踪影。
四下打量,才发现这是在一处幽林之中,宋知许坐在一方竹亭内,素衣白裙,微微垂首,鬓边青丝散乱。指尖莹白如玉,轻抬拨弄,琴音入耳。
她想起,上一世,太子生辰宴时,宋知许便是弹奏了这一首,师从名家的琴技,惊艳四座,她名其为《归人》。
宋念初静静听着,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直至曲终,还不等她问宋知许到底想干什么?宋知许朱唇轻启,一贯的文雅柔和,轻声唤她,张嘴却是不见牙齿,口中黑漆漆的:“阿初,该回去了。”
她看向宋知许的眼睛,原本黑白分明,渐渐被白色全部覆盖,连笑都僵在脸上,透着诡异。
宋念初心惊之余更摸不着头脑,却见周遭白雾突然涌上,她忍不住“啊”了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硌得她发痛。她视线渐渐回笼,正巧与梁上的连翘对视,那人正垂目望着她,虽然黑纱遮了面但目光中还是闪过一瞬如释重负。
宋念初扭头,试图辨别自己身处何方,看到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身影,周围檀香缭绕,这肩背…这腰身…怎么有些熟悉。她来不及细细辨认,柳迎春扑过来,一副关心的模样,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呆滞地看着柳迎春挤出眼泪,嘴唇开合,念念有词,面露担忧,“好孩子,恶鬼已经被道长赶走了,不用怕了。”
原来是找人给她做了场法事,不得不说,差点真把她这个“恶鬼”赶走,这个道长也不算江湖骗子。她也只好柔声歉意道,装作哭腔:“姨娘,我不知道我怎么了,让爹爹和姨娘担心了。”
宋江越让下人递了银钱荷包给道长,又吩咐人送客,也忙俯身过来询问。宋念初见道长要走,正想将人喊住,却被宋江越挡了个正好,只好作罢。
“阿许,头可还疼?”
宋念初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摇摇头。
“这位道长是?”
宋江越说是城外落霞山上的素心道长。
她心中默念两声,从石板上坐起来,见宋大学士也是一副关怀模样,只好从袖中抽出手帕,掩在惨白的唇边,轻咳两下。
宋江越便让人赶快送她回自己的院子,生怕再染了病症,前功尽弃。
临走前,他还有些不放心,“后日,太子殿下车驾来迎,阿许,你可有准备?”言语间多有试探之意,那她自然只能顺着话回,“女儿自当以太子之事为重。”
宋念初走出祠堂,跨进院门,才把脊背挺直。连翘从檐上飞下,眨眼站到她身后。想到方才她的默默守护,让她忍不住称赞,“多谢你了,连翘姐姐。”
宋知许原本音色似泉水泠泠,被她刻意扭捏得过分甜腻。
连翘眼睫轻颤,握在刀柄的手挪了挪位置,抱在胸前,“不谢,奉命行事。”
宋念初有心打探,“陆世子身边是不是挺多你这样的暗卫的?”
见连翘不答,又问,“听说关外朔漠连天,陆世子见过很多奇石鬼城,是真的吗?”
这些她哪是听说,关外行军艰苦,荒原无垠,她随军征战,亲眼见过只余空壳的鬼城。连翘虽也不答,但宋念初看她的着装风格,深色短打,窄袖紧腰,小臂裸露处缠着黑纱,隐约可见的刺青,十分像军中探听消息的探马。
她才问了两个问题,连翘就有些不想理她,偏过身子去。宋念初双手负在身后,探头过去,笑盈盈地又问:“那陆世子是不是很多红颜知己?”
连翘或许是真烦了随口安抚她,又或者这个答案不属于保密的范围,她简短回复:“不是。”
宋念初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还没回过神来,连翘就又蹲在房顶上。
她也收了兴致,日头逐渐落了,晚膳她不想见到柳迎春跟宋知意,便称身子不爽利,让人把饭食送到院子里。
她累了一日,虽然事情毫无进展,但眼下先梳洗一番松泛松泛身子再说。
宋念初拎着裙摆,端庄地坐在圆凳上。梳妆台上,银梳之下压了张纸条,若不是她要拿起来,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画了一朵小小的、含苞欲放的莲花。
与连翘腕骨以上纹的有几分像。
陆云止这是什么意思呢?
但想来应该不重要,重要的事自有人转达,又或者他亲自嘱咐,留下故弄玄虚的肯定不是机要信息。
宋念初随手放到书案上,又正过铜镜,摘耳坠的手指一顿,随意扫过镜面的目光停滞,放松的心情一瞬间紧张起来。
她颤着声叫连翘来看镜子里,连翘一头雾水,摸了摸她脑袋,人只是看着蔫儿,倒是没发热。
宋念初问:“镜子里…你看到了什么?”
她就差指给连翘看了,但连翘盯了半天,“看到了两个人。”
宋念初正好松口气,又听她说,“你和我。”
她这下神色更难看了,因为她刚才也看到了两人,只不过一个是她,一个是宋知许。
一个小小的,浮在她肩头,还在垂着脑袋沉睡的,幼年时的宋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