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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识 ...

  •   翌日清晨,天尚且蒙蒙亮她就被喊起来梳妆打扮,要早早去同皇后请安。

      而宋知意比她稍迟些,听说昨日对几个侍奉的宫女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今日的钗环上便少了几颗珍珠。

      宋念初冷眼打量过眉眼间满是阴翳的宋知意,不轻不重地哼笑了声,简直火上浇油,让本就不痛快的人几乎两眼冒火。

      皇后长居凤仪宫,与皇帝平日休息的飞鸾殿和长公主的朝云殿比邻而建。觐见的规矩繁琐,一早上又是沐浴又是缠上繁重华服,等到凤仪宫门外她就已经困了。

      奈何还要忍着哈欠,装作端庄得体的样子。

      自从解开了与堂姐的误会,她便决心要“重振”堂姐的贤名,可这决定做的容易,实际行动起来简直繁琐得很,难怪飞沙会不愿意假扮宋知许,一颦一笑都有讲究,估计还没等入宫就先折磨疯了。

      凤仪宫中铺着正红色软毯,其上的花样也多是牡丹,与皇后姿容一样雍容华贵,尽显气度。两侧数十个女使,娇美迷人,菡萏也站在其中。

      见她款步走来行礼,皇后慈爱地牵过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的模样,轻轻拍她的手背,说道:“宋大学士确实教女有方。”

      皇后又微微侧身点头,一旁伺候的嬷嬷便心领神会,将皇后赏赐的礼物名单一一念出。宋念初行过大礼谢恩,皇后才注意到宋知意的存在,又让嬷嬷按同样的单子准备了一份。

      等皇后考教过品行,又说了些盛京中的趣事,才放两人出来。虽然皇后兴致颇高,但传到宫中的事在宫外早不知反转了几次了,她还要装出一副极为震惊的样子,更深感宫中女人比起宅院的妇人更为闭塞。

      她害怕这种被束缚的感觉,仿佛将她打断手脚埋进了罐子里,只允许她留着眼睛,看同一片天的风雨雪晴,永远被动,永远等待施舍。

      金银珠宝、权力算计塞得罐子越来越满,直到她连这片天都看不见。

      走出宫门,宋知意忽然快步走过来,撞开了她的肩膀,十分神气地走在她前面。宋念初不愿与她争执,飞沙会察觉丢了名单应该有所动作才是,比如来威胁她为飞沙会做事,又比如隐藏踪迹暗中行事,哪里会是宋知意这副傲慢张扬的样子。

      菡萏依旧在前面引路,领二人换了更为轻便的衣服,又说几位皇子正在上早课,许太傅正在检查课业,堂中设了屏风席坐,二位姑娘可去旁听。不仅是她两人,还有左相温旬言的孙女温翎为明年入太学做准备。

      盛京中宋家大小姐宋知许以贤德著称,而这位温翎姑娘便是不折不扣的才女了。外界传闻中对两人多有评价比较之意,但私下,两人关系倒是不错,平日的清谈宴席也会坐在一处。

      宋念初借堂姐的光,偶尔也能与温翎说上两句话,本想着染上些书卷气,可到头来反倒将温翎带得更叛逆了,非要入太学与男子一争高低,连说好的亲事都推了,让左相好没面子。

      为了方便几位小皇子上书房方便,学堂就修在了朝云殿近旁,常年空置也不会被孩童声侵扰,陛下也能时常来看看诸位皇子是否用功。

      宋念初等人从小门悄声走进去,侍女掀帘子的动静还是惊扰了正在讲课的许太傅,他横了一眼,也未多言。

      见她从面前行过,温翎握笔的手一顿,半抬眼眸,轻轻颔首算作打过照面,又提笔飞快地记了起来。

      自屏风后坐定,她便听见堂中一道熟悉的声音,散漫无拘,边打哈欠,边道:“太傅,歇会儿吧,这都一多半个时辰过去了。”

      另外几道稚嫩的童声也相继应和,许太傅将手中书册往桌上重重一扔,“昨日的课业都摆在桌上,检查好才能休息。”

      又是一阵哀嚎遍野。

      宋念初微微侧身,见学堂中除了最后坐没坐相的那个家伙,大多是开蒙的小皇子,哪里有太子的身影。

      这人对目光一向敏锐,似察觉到什么,屈臂托腮,半转身子看过来。眉眼轻压,蕴着她看不透的深浓黑雾。

      她只得福身,按着宫里规矩,道:“给陆世子请安。”

      陆云止面露疲倦,随意抬手,轻飘飘应付过去,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径直推门向廊亭走去。

      宋念初垂眸敛下眼底情绪,在宋府的任务结束后,他确实不似之前热切了。

      她桌案旁被随意放了一沓纸,她捏起两张随意翻看,眸光微动。

      谁说太子不会看生辰宴时各家小姐送来的画?侧边提的诗句分明是道贺之词。这厚厚的一层,单是从竹筒里挨个拆出来都要费些时辰。

      “太子在含章亭下。”

      温翎温和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又为她面前的茶杯斟满茶水,而后抖抖衣袍,俯身抱起几本厚厚的书,准备离席,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当心走迟了,要被太傅留堂的。”

      宋念初也跟着笑笑,顺着温翎所指轻手轻脚地跟过去,宋知意见状自然也不甘落后,她便让出路来,让宋知意先行。

      含章亭下,太子一身白裳,领口微敞,肌肤泄出冷白颜色,额角挂着汗珠。四周碧树环绕,将烈日挡了个大概,甚是阴凉,她往前几步,瞧见亭中石台上的棋局,明了一二。

      而对弈之人,是萧景安。

      宋知意知趣地没上前打扰,与她一同旁观。本该一击必中的落子处,却被萧景安故意露了破绽,转瞬局势天翻地覆,太子得胜。

      “是臣弟技不如人。”

      太子摆摆手,接过宋知意递过去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孤好久没这般棋逢对手了”

      萧砚尘微微抬头,便瞧见了亭前不远处站着的她,尽管知道她做了恶事,尽管从她口中亲耳听到了背叛,但无论何时见,都忍不住被她吸引。

      就连挤积压的怨怒,也随着她必须嫁入东宫这个决定而渐渐淡去了。

      只要她愿意与他共度余生,他可以不计前嫌。就连钦天监合的八字都说,他们的十分相配,是顶顶贵重的帝后命格。

      他伸手理了理衣服,绕开宋知意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宋念初不好挣脱,感受到那温热的掌心越攥越紧,只能随他快步走到亭下。

      目光交错,萧景安微微一笑,她便莫名心慌,只觉胸腔震颤,半张脸都泛着潮热,是宋知许在害羞,她控制不了只能狠狠掐自己的指尖,才缓过神来。

      “孤知道你棋艺师从大家,正好景安也颇为精通此道,不妨由对弈一场?”

      萧砚尘收敛起戾气,态度不知比上次领兵闯进宋府时好了多少,甚至目光中闪烁着殷殷期盼,仿佛在说,你看,孤也是有去好好了解你的。

      宋知意看在眼里,对这份情意竟也有些心软,点头应下。

      可眼下她对棋艺只解皮毛,又无宋知许相助,只好硬着头皮落子。她执白子,棋局之初还能说出其不意,兵行险招,可越往后越显毫无章法,萧砚尘眉头皱得越紧,她才明白方才萧砚尘是何等如坐针毡。

      不过,她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棋艺竟也能与萧景安有来有回,这反而给了她莫名的自信。萧景安关键时刻将黑子落在死门,在她看来是明显的故意,但有了之前的铺垫,萧砚尘似乎也没起疑。

      她咬得泛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抬头时双眸清亮,有些怯怯地看向萧景安。对方依旧露着温和笑意,只是这次,他的目光不似往常平静如沉潭深水,反倒多了几分探究的波澜。

      “臣弟技艺真是退后了,皇兄可否允我常来讨教?”

      宋念初正欲让位,萧砚尘却站在身侧,将手掌搭在她肩头。可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力气,稍作了起身的动作,萧砚尘就凑过来,她顶着满头发钗生生撞上了他的下颌,让他捂着嘴向后踉跄两步。

      她也被撞回座位,忙去瞧萧砚尘的状况,谁知太子倒是难得好脾气,微笑摆手,重新站过来,微微倾身,将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健硕的手臂撑着石台,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不错目光地盯着她,直到她含羞带怯地遮面轻咳才算作罢。

      转头,面上尽是得意,心情颇好道:“当然,六弟去西北前,可常来东宫,莫失了我们兄弟情分。”

      宋念初却几不可察地瞪了瞪眼睛,她怎么不记得会有皇子到西北这件事?

      几人正说笑着,从小山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一人,看上去好梦初醒,还有些迷糊。

      “云止,你倒是会躲清闲,还不过来与我们过两手。”

      那日酒楼捉奸戏码的参与者,倒是来得齐全了。

      宋念初对太子这容人气度深感佩服,只能往他身后缩一缩,省得再让人想起旧事而难堪。

      陆云止扬起了个明媚的笑,足尖轻点,便越过石桥溪流,径直飞身过来。太子有几分羡慕道:“若非当年母后管得严,孤高低也要同那位山人学些江湖功夫。”

      萧景安也跟着笑,直言:“也不问问他这功夫都用在哪了?昨日还说上阵杀敌用不上这些潇洒招式,全用来做梁上君子讨美人欢心去了。”

      萧砚尘点着他的肩膀笑骂两句,便径直坐在她身边,揽过她的腰身,姿态亲昵,很难说不是为了做给陆云止看。

      宋念初也顺势握住萧砚尘的手,十指紧扣,一副坦然模样。

      陆云止只淡淡扫去一眼,扬起的唇角沉了几分,也跟着坐在石台另一侧。

      “这位是?”

      在一旁被晾了许久的宋知意终于被注意到,忙过来福身行礼,萧砚尘终于有了印象,点头赐了座。

      几人从生辰宴时没讲完的西北奇闻聊到盛京各家的八卦谣传,直至皇帝下朝知晓陆云止尚在宫中,将人叫走,才堪堪停了兴致。

      萧砚尘今日几乎求仁得仁,志得意满,除了更衣,就没有离开过她身边。宋念初却心虚得很,哪能想到太子如此不计前嫌,这连借着春闺寂莫接近萧景安的机会都没了。

      堂姐啊堂姐,早知你中意六皇子,那还来选什么太子妃啊!

      临别时,萧砚尘还有几分不舍,被宋念初委婉劝回。宋知意却执意要与太子说些小话,萧砚尘正在兴头上,便允她一同到东宫中用晚膳。

      等人走远宋念初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来,又想到身边还跟着几个宫女,便让白露都打发去用晚膳,她想自己走回揽月阁去。

      穿过梅园时,她走到昨日宸妃站的那片芍药花丛,一夕间又凋零几朵。今年春来得迟,连花期都延后。她拾了些花瓣去,打算洗净后做些糕饼。方一俯身,便对上了一双黄金竖瞳,一人一蛇俱是后退几步。阿尾碧绿的躯干隐没在绿叶中如此融洽,她竟未察觉。

      原本试图攀上她脚踝的小蛇被发现了反而有点羞怯地盘起身子,将小脑袋护在中间,蛇尾半遮面,只将一只瞪圆的眼睛露在外面偷偷打量她。

      宋念初想起陆云止的玉石还在这里,想来是被事情耽搁了才让阿尾饿急了跑了出来

      “来。”

      她不确定这蛇能不能听懂人话,挽起宽大的衣袖,试探着伸出手臂。阿尾扭着身子凑过来,先用蛇头贴上她的手背,在沿着白皙手臂攀缘而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还是让她难以适应。

      不过阿尾倒是很通人性。

      只是它该吃什么呢?

      宋念初正要带回房间去慢慢研究,谁知阿尾却忽然掉了下来,冲她摇摇蛇尾,然后向着与揽月阁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她不得不跟在后面,本该守在其他三门的守卫这会儿也都去吃饭了,正是个接班的空档。

      她咬咬牙,伏低身子,借着花丛遮掩,顺利穿过了竹园门。

      跟着阿尾一路躲躲闪闪,行到朝云殿的红墙外才停下。阿尾顺着墙上藤蔓在往上爬,宋念初向四周打量几眼,见没人往这边来,往后退了几步,而后奋力前冲,一手按墙,一手拉住藤蔓,脚下用力一蹬,勉强能够到墙头。

      但她高估了这副身躯的臂力,双臂用力一撑便已经开始止不住颤抖。最后她为了不掉下去只能抱着藤蔓,手脚并用才跨坐在墙头。

      还没等她气喘匀,阿尾已经等不及往殿中去。

      宋念初把蹭得又破又烂的衣摆扯了去,省得碍事,灰头土脸地认命去追那条蛇。

      一面走,一面觉得奇怪,这朝云殿中虽说长公主不常来住,但也不至于如此荒废,竟连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华重殿门被她推开了一个缝隙,她闪身进去,合上时还特意向四周打量一番,没人跟来才放下心。

      殿中莲荷香的味道极为浓郁,本是淡雅清香,现下闻着只觉头昏脑胀。

      “阿尾?”

      她拨开垂帘却不见小蛇的踪影,天色渐晚,偌大殿中无烛火照明,她越往里走心中越发没底,本来还能听到蛇行于地的细微动静,在她掀开第二道纱帘时也倏地消失了。

      宋念初站定,望了一眼窗外,估计宫女们都已经回揽月阁了,找不到她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便不打算再往里去,转身要走时,却听到最里间传出了一道细微的喘息。

      她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心道来都来了,于是秉着速战速决的想法,顺手拿起博古架上的一只花瓶壮胆,挑开最后一层珠帘。

      其后像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房,小窗下摆着黄花梨木小茶几,上面放了一盏小小香炉,散着飘渺青烟。而正中间摆了一张圆形床榻,被帷幔裹得严实。

      越走近,动静越大,大到让宋念初以为是野兽在嘶鸣,听得她后退两步,可那声音越发黏腻,透着急切渴望,末了声音又低下去,似喃喃低语。

      她意识到帷幔之后是在做什么,面上裂开一丝尴尬神情。这种事,阿尾让她来掺和什么!正准备悄悄退出去,某几个音节撞入耳朵里。她惊得手上一酸,花瓶乍然碎裂,突然的变故令这殿中一时归于诡异的静默。

      窗外一道亮光闪过,雷声轰然大作,震得她身子一颤。

      宋念初只觉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扭头就跑,却是一个趔趄被一只大手握住了脚踝,狠狠拖到床榻上。

      她拼命推搡,可将她圈在怀中的手却渐渐松了去,轻而易举地就被打开。她惊异地去瞧,雷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容。只见陆云止衣衫半敞,袒露着肌理分明的肌肉。平躺在床上,胸腔起伏,喘着粗气,双眼通红迸着要吃人的精光,定定地望着她。

      而后骤然起身。

      宋念初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尖叫一声,忙将屈臂阻挡,只听那人重重嗤笑一声,半个身子探出去,拾起地上碎瓷片照着手臂划下,登时便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冒着热血。

      “你疯了?”

      她惊呼,伸手要去按他的伤口。

      陆云止低低叹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将额头抵在她肩头,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衣衫传过来,他似是委屈又像撒娇道:

      “阿初,快点记起我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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