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京》淮西千

7、昱晞

　　子时，皇宫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屋内的皇帝满头大汗，燥热难耐，只因太皇太后在旁盯着他批阅奏折。

　　“祖母，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元秋帝开口询问道。

　　冯氏眼睛扫过书桌上未批阅的奏折，不满道：“皇帝还未休息，哀家也不急。”

　　元秋帝气愤，却不敢出言不逊。冯氏的地位不可动摇，如果没有冯氏，恐怕今日坐在这皇座的就不是李乾择一脉了。

　　这时，太监来禀报：“有探子来报，吴景婳一行人连夜出城了。”

　　他烦躁地翻阅着奏折，不紧不慢地问道：“去了哪？”

　　“郭州…或是宜州。”

　　“什么叫或？不确定？”元秋帝抬眼，脸色阴沉。

　　太监扑通一声跪地，“所去方向是南边，准确位置不知，没有旨意不敢追踪。”

　　“一群废物，”元秋帝将奏折扔在地上，“废物！废物！”

　　“息怒。”一个苍老而有威严的声音响起，太皇太后冯氏在旁坐着，手上撵着佛珠，眼神平静，“为了几个小人物大动肝火，不值当的。”

　　元秋帝对这位祖母，心中始终存着几分忌惮。他强压下怒火，敷衍道：“祖母教训的是。只是这吴家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若不能绳之以法，朕的威严何在？”冯氏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元秋帝，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威严？陛下的威严，是靠诛杀几个流亡之人建立，还是靠励精图治、泽被苍生来维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元秋帝的心上。

　　元秋帝还未开口反驳，冯氏又说道：“你登基以来，未有寸功，反而你那几个兄弟…”话未挑明，今天这话就是在提醒元秋帝，帝位不是非他不可。

　　元秋帝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角青筋暴跳。他想发怒，想咆哮，想将眼前这个威胁他的老妇人拖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冯氏背后潜藏势力的忌惮，死死地按住了他。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冯氏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父亲虽资质平平，但胜在勤勉，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荒淫无度的儿子？

　　吴景婳一行人经历了千难万险总算到了廖城，廖城地处偏僻。

　　刚一落脚，李无念便购置了一处宅子，前店后居。前面铺子不大，挂了个简单地招牌——念婳坊。卖一些京城流行的样式的衣裳，吴景婳的女红好，再加上有见识，在廖城的女眷中迅速打通了名气。后面的地方住着他们一家四口。

　　要数吴景昻的变化最大，从前那个温文儒雅的吴景昻，现在整日琢磨起了武艺，整日缠着李无念传教他一些本领。眼里多了一些坚韧，每日早早就起，便在院子中打拳挥拳，汗如雨下，无半分消极，日日如此。

　　有时吴景婳私下与李无念说起弟弟。

　　“你说，是不是家里变数太大，他一时接受不了，只能用练武来麻痹自己？”吴景婳拿着针线给喃儿绣衣裳，语气中满是担忧。

　　李无念翻阅着往日的账本，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下，思考片刻说道：“应当不会，我看阿昻是想学武，好保护你和喃儿 。”

　　在如今这世道，唯有自身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亲人。

　　李无念不光和吴景婳经营着一家铺子，还开着一家消息铺子，以便结识天下英雄豪杰。

　　一年后。

　　邻居们也逐渐熟络起来。隔壁住着的是一个粗豪汉子，叫张岩，是县衙的一个捕快班头。为人义气爽朗，好结交友人。他见李无念气度不凡，吴景昻练武刻苦，常常来吴家做客，有时还会指点吴景昻的功夫。吴景昻受益良多，甚至称张岩为“老师”。张岩欣赏李无念的为人，因此，张岩成为了他们在廖城的第一个朋友。

　　有次练武后天色已晚，吴景昻见此，邀张岩留下吃饭。酒后，张岩吐露心扉。

　　“我二十多岁时去过京城。”张岩举着酒杯，脸色通红，迷迷糊糊地说道。

　　吴景昻也同样醉了，散漫地说道：“张兄，还有这般经历？说来听听。”

　　“我那时意气风发，想要在京城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可我想的太美了。”张岩哭诉道，“那些达官贵人怎会允许我们这种平民飞黄腾达，不久我就被赶出了京城，因此我才回到了家乡。”

　　后来张岩还说，他人生中的梦想就是再去一次京城，让那些把他踩在脚下的人，对他刮目相看。

　　张岩如今已有三十五岁，而立之年，心里却还有对美好的憧憬。他至今未婚，他说：“先立业后成家。”

　　李无念听闻他的遭遇后，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需要张岩这种人才。

　　斜对面坐着一位姓柳的秀才，柳故明。他的年纪同李无念相仿，儒雅斯文，是位教书先生。但总是带着些忧愁。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说明了原因。原来他当年也曾才华横溢，乡试高中，却在上京赶考时，被一位权贵子弟冒名顶替了身份和功名。他申诉无门，反遭迫害，心灰意冷之下回到了故乡廖城，开了个小小的私塾，教几个蒙童度日。

　　说到底，都是这个时代的可怜人罢了。

　　他们前半生都过得都不算如意，所以他们对于喃儿这个在灾难中出生的孩子，多了几分偏爱和照顾。喃儿虽是女孩，李无念依旧教她识文断字，男子学的，她一样没落下。

　　喃儿长大一些了，吴景婳觉得还总唤乳名不太好了，于是叫上张岩、柳故明和吴景昻等人为喃儿取个名字。

　　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李无念提议。

　　“不如就叫昱晞罢。”

　　柳故明低声读了两遍“昱晞”这个名字，拍手称赞：“昱光明之意，晞又代表破晓新生，此名甚好！”

　　吴景昻也很高兴，看着晞儿亮晶晶的眼睛说：“我们晞儿，以后一定顺顺当当，像初升的太阳，永远有光明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