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京》淮西千

6、离京

　　案子查了数月，却仍不见眉目。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皇陵坍塌”与吴蟠并无关系，只因地动所致。“科举舞弊”更是无稽之谈，吴景昻的文章至今还在文人墨客传播。然而，皇帝并非想要真相，他要的只是吴景婳痛不欲生，以报当年之耻。

　　可刑部的大牢阴冷潮湿，寒气刺骨。吴父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在阴冷之地关了数月，身心俱损。他一生清廉，却经此劫难，郁结于心，担忧家中的妻子女儿，还有他那个未出世的孙儿。李无念暗中打点了狱卒，吴蟠在食物上并未被苛待，但在恶劣的环境中，咳疾越来越重。在一天的傍晚，吴蟠裹着潮湿的毯子，永辞人世。

　　消息很快传到吴府，吴母听之，便一病不起，吴景婳在旁侍奉，眼泪不止。

　　吴母撑着最后一口气，“阿嫣…你要活下去……”

　　一生温婉的妇人，在最后的关头仍在关心子女。吴景婳紧握着吴母的手，她呆呆地坐在一旁，没有哭闹，只觉心口刺痛。其间间隔不过半月，先后痛失至亲。她要流的泪早已流干。

　　吴府上下，一片哀痛。

　　李无念抱住摇摇欲坠的吴景婳，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压抑的怒火，“有我在。”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悲恸，躁动不安。

　　皇帝似乎觉得仅仅如此还不够，在身边太监的撺掇之下，下旨：“工部侍郎吴蟠虽死，罪责难逃，削职抄家，罪及子孙。其子吴景昻，科场舞弊，家风败坏，罪证确凿，判斩立决！着刑部监候，秋后处决！吴氏一门，永世不得录用！”

　　“秋后处斩”四个字彻底压垮了吴景婳。

　　在接到弟弟处斩的旨意的当天夜里，吴景婳早产了。夜晚吴府上下灯火通明，压抑的抽搐声和凄厉的叫声响彻京城。李无念在门外，焦急地踱步，攥紧了拳头。

　　他想，如果今夜阿嫣出事了，那他也不活了，拼命杀进皇宫，杀死昏君。

　　历经一夜，在黎明时这个孩子诞生了。是个瘦弱的女婴，比预产期早了两个月。母女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都已疲惫不堪。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吴景婳泪如雨下，心如刀绞。这孩子出生在吴家最艰难的时刻。

　　“便叫喃儿吧，”吴景婳声音嘶哑，拼尽全身的力气去抚摸着刚出生的婴儿，“她出生在劫难当中，我希望她能挺过这难……”

　　李无念抱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怀中的孩儿冲他笑，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父母双亡，弟弟命悬一线，妻子早产还有他的女儿。他下定决心，不能再任人摆布。

　　他决不能再让他身边的任何人受到伤害了！

　　他这五六月并非坐以待毙，他以“赘婿”的身份掩人耳目，过人的才智和当年流落江湖时所结交的朋友，都连成一张隐秘的网。他拜托玄青大师帮忙，恰好玄青大师有位恩客正是刑部中人，此人颇有门道，不过官职微末。

　　但救出吴景昻足矣。

　　李无念在最后的三个月的时间内，遣散了家中的仆人，他用吴家最后的一笔钱和自己的部分积蓄凑成了一笔足以鬼推磨的天价。

　　这笔钱，他买了命。

　　他在狱中找了一名身形年岁都大致与吴景昻相同的人，送上钱财，心甘情愿在行刑前夜顶替吴景昻的身份。

　　行刑前夜，诏狱深处。李无念在买通的狱卒的带领下，见过身形枯槁，面黄肌瘦的吴景昻，如今的吴景昻早已没了状元郎的意气风发。

　　他见到李无念的那一刻，眼神中焕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他激动地起身，可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与外人说过话，眼泪在眼眶内打转。

　　“景昂，”李无念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子时我会救你出来，到时候你就跟着这位兄弟出来，我和你阿姐会在城外接应你。好好的！你阿姐和你外甥女都在等你回来呢。”他将一把碎银和一身破衣交给吴景昻。

　　李无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翌日，刑场。行刑时刻到，一个蓬头垢面，身带锁链的男人被押上断头台。刀落，头掉。没人知道真正的吴景昻早已离开京城。

　　昨日夜里，一辆马车从正门使出，去了吴家祖宅。同时，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使出，出了城，沿着廖城的方向行驶。

　　驾车的是冬春的表哥，冬春自愿留下侍主。车内，吴景婳面色惨白，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身子因紧张和虚弱而发抖。身旁坐着刚从诏狱中出来的吴景昻，脸上还有着被鞭打过的痕迹。

　　“不用害怕，我已经打点过了，”李无念轻声安慰，“我还请了楼主，为我们捏造一个新户籍，之后我们便在廖城落户。”

　　廖城，李无念幼时曾与母亲在此短住，这里的人们和善，地势依山傍水，是个好去处。

　　吴景婳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姐夫，我们还会回来吗？”吴景昻望向京城的方向。

　　“会的。”

　　这时的李无念便在心中筹谋着一个大计划，他选择去廖城还有一个目的，那里山高皇帝远。

　　“驾！”

　　车轮碾过土地，载着一车的破碎和希望，带着它们远去廖城，身后便是吞噬吴家两代人的黑暗。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们逃离了必死的囚笼，有了一丝喘息之机。新的篇章，将会在廖城艰难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