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夏天》洋知楠竹

8、界限 沈听白

　　沈听白猛地推开江临川，后背撞上会议室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阵雨，短暂却足以浸透每一寸土壤。
　　"你疯了？"沈听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外面全是记者——"
　　"所以呢？"江临川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左臂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一丝血迹，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点淡红，"让他们拍。"
　　沈听白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停留着江临川的触感。十七岁那年，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在放学后的走廊，在雨季潮湿的空气中。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在舆论风暴的中心，在他们之间横亘着十年沉默之后。
　　"这算什么？"沈听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入戏太深？还是……"他顿了顿，"可怜我？"
　　江临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觉得我会因为可怜一个人而吻他？"
　　"我不知道。"沈听白别过脸，"我从来都不了解你。"
　　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江临川突然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会议桌上。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然后再告诉我，是谁不了解谁。"
　　沈听白迟疑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和剪报——全是高中时期的江临川：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在领奖台上微笑，在教室窗边发呆。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标着日期，笔迹工整得像某种虔诚的仪式。
　　最下面是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纸条：「江临川同学，我喜欢你。from 沈听白」
　　"这是……"沈听白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记得这张纸条——高三那年，他鼓起勇气写了这张告白信，却在最后一刻退缩，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我找了私家侦探。"江临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翻遍了江城一中的垃圾场，找到了这个。"
　　沈听白的眼前一阵发黑。那些被他深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七岁的自己如何像影子一样跟在江临川身后，如何收集关于他的每一个碎片，如何在无数个夜晚写下不敢寄出的情书。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查这些？"
　　江临川走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沈听白左手腕的疤痕，那个歪歪扭扭的"J"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因为这个。"
　　沈听白猛地抽回手，却被江临川一把扣住手腕。对方的拇指按在那道疤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浑身颤抖。
　　"那天在山洞里，"江临川的声音低沉，"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但你知道吗？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沈听白抬头，对上江临川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梦里总有一个人站在教室后排，安静地看着我。"江临川轻声说，"每次我转身，他就消失了。"
　　沈听白的心脏狠狠一颤。十七岁的他确实总是这样——在江临川即将回头的前一秒移开视线，在他们可能对视的瞬间躲进阴影里。
　　"那不是梦。"沈听白苦笑，"那是我。"
　　江临川的手指收紧："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
　　"因为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沈听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现在，你只是因为愧疚才——"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江临川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了接听键："说。"
　　王莉焦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临川！你在哪？《娱乐周刊》刚发了预告，说明天要曝光沈听白的抑郁症病历和自残记录！"
　　沈听白的血液瞬间凝固。那些他最不堪的过去——高中时期的自残，大学时的抑郁症就医记录，所有他以为被时间掩埋的黑暗，即将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压下去。"江临川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花多少钱。"
　　"来不及了！"王莉几乎是在喊，"他们手里还有沈听白高中日记的照片，里面全是关于你的内容！投资方刚打电话，说要换编剧，否则就撤资！"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江临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转向沈听白，却看到对方已经退到了窗边，脸色苍白得像纸。
　　"别担心。"江临川伸手想拉他，"我会处理。"
　　沈听白躲开了他的手："怎么处理？继续撒谎吗？"
　　"我不是——"
　　"够了。"沈听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结束吧。"
　　"什么？"
　　"《无人知晓的夏天》。"沈听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退出。"
　　江临川的表情瞬间变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你的心血！"
　　"正因如此。"沈听白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我不想它变成一场闹剧。"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的瞬间被江临川从身后抱住。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如雷贯耳。
　　"别走。"江临川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沙哑，"给我一天时间。"
　　沈听白僵在原地。江临川的气息包围着他，温暖而熟悉，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夜的山洞。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听白，看微博。」
　　沈听白点开链接，瞳孔骤然收缩——#沈听白跟踪狂#的话题已经冲上热搜，配图是他高中日记的截图，上面写满了对江临川病态的迷恋，甚至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最致命的是最新爆出的一段视频：十七岁的他在放学路上跟着江临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极了一个变态跟踪狂。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天啊好可怕！这不就是stalker吗？」
　　「江临川实惨，被这种人喜欢上」
　　《无人知晓的夏天》不会就是他的意淫产物吧？」
　　「建议查查沈听白现在是不是还在跟踪江临川」
　　沈听白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些被时间美化过的记忆突然以最丑陋的方式呈现在世人面前——他以为的"默默守护"，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跟踪行为。
　　"那不是真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水下传来，"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到家。"
　　江临川捡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这些王八蛋……"
　　"他们没说错。"沈听白苦笑，"我确实像个变态。"
　　"沈听白！"江临川一把扳过他的肩膀，"看着我。"
　　沈听白抬头，对上江临川通红的眼睛。对方的双手捧着他的脸，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疼痛。
　　"明天上午十点，"江临川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召开记者会。在这之前，不要看手机，不要出门，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你要做什么？"
　　江临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再次吻住他。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白一次性填补。
　　"等我。"分开时，江临川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次换我来找你。"
　　沈听白站在原地，看着江临川大步离开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个人永远走在前面，而他永远追不上。
　　酒店房间的窗帘紧闭，将暴雨和喧嚣隔绝在外。
　　沈听白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药盒——医生开的抗焦虑药物，他已经超过了建议剂量，但那些画面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网络上的恶毒评论，高中同学的背叛，江临川复杂的眼神。
　　手机不断震动，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林悦的，制片组的，甚至还有多年不联系的高中同学。最新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老师，我是《星闻天下》的记者，愿意出高价购买您和江临川的故事。」
　　沈听白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床头柜上的电视静音播放着娱乐新闻，画面正是《娱乐周刊》大楼外聚集的记者，标题醒目：「江临川绯闻对象黑历史曝光：抑郁症、自残、跟踪狂？」
　　突然，画面切换到江临川工作室外。王莉正被记者团团围住，脸色难看地回答着什么。字幕滚动：「江临川团队回应：明日十点召开记者会，将就近期传闻做出说明。」
　　沈听白关掉电视，房间陷入死寂。窗外的雨声像某种无休止的白噪音，让他想起高中时那些独自度过的雨季。
　　他起身走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无人知晓的夏天》最终版剧本。光标停在最后一幕——陈隅站在雨中，看着林小雨远去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听白删掉了这行字，重新输入：
　　「陈隅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雨水冲刷着他手腕上的疤痕。他知道，有些夏天永远无人知晓，有些告白永远不必说出口。」
　　保存文档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写上「致剧组」三个字，将U盘放入其中。这是他能为《无人知晓的夏天》做的最后一件事——给它一个体面的结局，然后离开。
　　门铃突然响起。
　　沈听白僵在原地，心跳加速。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酒店工作人员，但内心深处，他期待又恐惧着某个特定的可能性。
　　门铃又响了一次，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沈老师？是我，小林。"
　　沈听白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他打开门，看到场记小林站在门外，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江老师让我给您送这个。"小林递过纸袋，压低声音，"他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沈听白接过纸袋，感觉里面像是一本书："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小林犹豫了一下，"'记得我们打的赌。'"
　　沈听白皱眉，完全不记得和江临川有过什么赌约。送走小林后，他打开纸袋，发现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相册，封面上烫金的字写着「江城一中2013级7班毕业纪念」。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翻开第一页——那是全班合影，江临川站在第一排中央，而他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目光却穿过人群，牢牢锁定在那个耀眼的少年身上。
　　翻到第二页，沈听白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江临川站在篮球场边，回头看向镜头的方向，而照片边缘模糊地拍到了坐在看台上的他。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那个总来看我打球的同学，谢谢你的水。——江临川」
　　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沈听白一页页翻下去，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江临川，而几乎每一张的角落或背景中，都能找到他的身影——教室窗边的侧脸，图书馆书架后的轮廓，放学路上的背影。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是江临川工整的字迹：
　　「沈听白：
　　我们打个赌吧。
　　赌我记得的比你想象的多。
　　赌你看到的比你承认的真实。
　　赌那个夏天，并非无人知晓。
　　明天十点，操场见。
　　——江临川」
　　沈听白的视线模糊了。雨水拍打着窗户，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