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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消失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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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沈听白关上了酒店房门。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像一抹游魂。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毯上无声滑动,如同他这些年来的存在——安静、克制、不留痕迹。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摘下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的手抖得厉害。镜片上沾了水渍,擦不干净,他索性不再管它。
大堂值班的前台打着瞌睡,没有注意到这个凌晨离开的客人。沈听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夜色仍浓得化不开。
他掏出手机,最后一次点开微博。热搜第一依然是#沈听白跟踪狂#,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点开话题,最新一条是某知名娱乐博主发的长文:《起底"天才编剧"沈听白的病态暗恋史》,配图是他高中日记的九宫格照片,每一页都写满了对江临川的痴迷。
评论区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这种人也能当编剧?怕不是靠跟踪积累的素材吧?」
「江临川实惨,被这种变态盯上十年」
「《无人知晓的夏天》应该改名叫《无人想要的变态》」
沈听白关掉手机,取出SIM卡,轻轻一掰,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他抬手拦下。
"去哪儿?"司机打着哈欠问。
沈听白顿了顿:"火车站。"
车子启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十六楼的某个窗口亮着灯——那是江临川的房间。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醒着,是否在准备几小时后的记者会,是否……会找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江临川说过会召开记者会"说明情况",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明情况"只可能是一种意思——划清界限。
车窗外的城市逐渐苏醒,路灯一盏盏熄灭。沈听白摸出药盒,倒出最后两片白色药丸干咽下去。药效很快上来,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样也好。他想。
火车站人流如织,沈听白买了最近一班南下的列车票,目的地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小镇。
候车室里,电视正在播放早间娱乐新闻。女主播甜美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关于编剧沈听白跟踪事件的持续发酵,江临川工作室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召开记者会。据知情人士透露,江临川或将正式起诉沈听白侵犯隐私权……"
沈听白拉低帽檐,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车站大屏幕上突然切换的画面——江临川工作室外已经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大门,等待着十点的记者会。字幕滚动:「突发:江临川提前抵达工作室,神情凝重」。
画面中的江临川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左臂的伤口处还贴着纱布。他脸色阴沉,面对记者的追问一言不发,快步走进大楼。
沈听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即使隔着屏幕,他也能感受到江临川身上那股压抑的怒意——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被卷入了这场闹剧。
"先生?您的票。"检票员提醒道。
沈听白如梦初醒,递上车票。
列车缓缓启动时,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台逐渐后退。十七岁那年,他也曾这样坐在离家的列车上,看着江城一中的校门消失在视野里。当时的他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忘记那个阳光般耀眼的少年。
十年过去,他依然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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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分,江临川站在工作室休息室里,一遍遍拨打沈听白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声冰冷地重复着,像一记记耳光。江临川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王莉推门进来,脸色凝重:"记者都到齐了,稿子你看一下。"
她递过一份打印好的声明稿,上面写满了公关团队精心准备的措辞——对近期传闻表示遗憾,澄清与沈先生仅为工作关系,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江临川扫了一眼,把稿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临川!"王莉惊呼,"这可是法务部——"
"重写。"江临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按我说的写。"
他拿出一支钢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王莉。王莉看完后,脸色瞬间煞白:"你疯了?这会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那就毁了吧。"江临川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十分钟后开始。"
王莉还想说什么,但江临川已经大步走向会场。推开门的瞬间,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刺得他眯起眼睛。台上只放了一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聚光灯下,像一座孤岛。
江临川没有坐。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记者,突然开口:"沈听白在哪?"
全场寂静。
"有人知道沈听白在哪吗?"江临川又问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他手机关机,酒店没人,剧组也联系不上。"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在演哪一出?"
江临川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那是十年前的老款,屏幕上布满裂痕。他按下播放键,一段模糊的视频投射到大屏幕上:
画面中是高中教室,年轻的江临川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变成尴尬:"这是谁放我桌上的?"
镜头转向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哄笑着:"是沈听白!他暗恋你很久了!"
"别开玩笑。"视频里的江临川皱眉,"沈听白是谁?"
全班哄堂大笑。镜头扫过角落,一个瘦削的男生低着头,耳尖通红,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会场鸦雀无声。江临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段视频拍摄于十年前,我当时确实不记得沈听白是谁。但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我太自以为是,眼里只有自己。"
他点开手机里的另一张照片——毕业纪念册的某一页,角落里沈听白的侧脸被红笔圈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同学,在我发烧时偷偷塞药到我课桌里,在我训练后默默放一瓶水在我包旁,在我值日时留下来帮我擦黑板。"
台下的记者开始窃窃私语,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至于那些所谓的'跟踪'照片,"江临川继续道,"是我拜托他放学等我一起走的。因为我怕黑,又不好意思说。"
这个从未公开的秘密让现场一片哗然。江临川苦笑了一下:"讽刺的是,我忘了他长什么样,却记得有人总在放学路上跟着我,保护我。"
他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无人知晓的夏天》原著手稿:"这本小说不是沈听白的幻想,而是我的记忆。那些我以为无人知晓的温柔,其实都被他默默记下了。"
王莉在台下拼命做手势,示意他停止,但江临川视而不见:"今天这个记者会,不是为了澄清什么绯闻,而是为了找一个失踪的人。"
他对着镜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沈听白,如果你在看,记得我们的赌约吗?你说我永远不会记得你,我赌我记得的比你想象的多。"
大屏幕上投影出一张张照片——江临川手机里保存的所有关于沈听白的影像:片场他低头改剧本的侧影,休息室他蜷在沙发上小憩的模样,香山团建时他站在枫树下微笑的瞬间。
"你看,"江临川对着空荡荡的镜头说,"这个夏天,有人记得。"
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沈听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车厢电视突然切换了频道,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传来:"……江临川在记者会上的发言震惊全场,目前'沈听白'名字已登上热搜第一……"
沈听白猛地抬头,看到屏幕上江临川放大的脸:"……如果你在看,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周围的乘客纷纷看向屏幕,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那个变态编剧吗?"
"什么变态,人家明明是暗恋成真!"
沈听白的耳中嗡嗡作响,江临川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当看到大屏幕上播放的那些自己都不知道被拍下的照片时,他的眼眶突然发热。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清溪镇,有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沈听白抓起行李,踉跄着冲向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