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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欲来 雨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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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沈听白靠在大巴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耳机里循环着Radiohead的《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模糊的山景上。
香山之行本该在下午四点结束,但剧组临时决定去山脚下的农家乐聚餐,回程便耽搁到了傍晚。此刻天色阴沉,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啊。"林悦皱眉看着手机,"信号也不太好了。"
沈听白摘下耳机,恰好听到前排的场务小妹惊呼:"天哪,群里说下山的路被临时封了,好像是有落石!"
车厢里顿时一片哗然。导演陈克立刻打电话联系当地向导,得到的回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了小规模山体滑坡,下山的主路被堵,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疏通。
"那就先在山上找个地方住一晚。"陈克挂断电话,安抚众人,"向导说附近有个气象站的招待所,条件还行。"
大巴调转方向,沿着一条狭窄的盘山路向上行驶。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沈听白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怕打雷?"
身旁的座位一沉,江临川不知何时从前面换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沈听白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立刻缩回:"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江临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怕和我坐一起?"
沈听白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江临川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雨水和淡淡的乌木香,让他想起今天在山顶被对方按在树下的那一幕——
"你知道最危险的是什么吗?"江临川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山体滑坡。"
沈听白转头看他:"那是什么?"
"是你明明在发抖,"江临川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却还要假装没事。"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江临川的侧脸。雷声轰隆而至,震得车窗微微颤动。沈听白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江临川正盯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你每次闭眼的样子,"江临川轻声说,"都像是想起了什么。"
沈听白的心脏猛地收缩。十七岁那年的雨季,他也曾在雷雨天躲在教室角落,看着前排江临川的背影发呆。那时的雨声和现在一样大,雷声一样震耳欲聋,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江临川就坐在他身边,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到了!"司机突然喊道。
大巴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前,门口挂着"香山气象观测站"的牌子。众人冒雨冲进楼内,发现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只有六间客房,根本容纳不下整个剧组。
"两人一间,凑合一下。"陈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明天一早就走。"
沈听白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大家迅速组队。他本打算和场务老张一间,却听见江临川对导演说:"我和沈老师一间吧,正好讨论剧本。"
没等沈听白反对,陈克已经点头同意:"行,那你们住301,最大的一间。"
钥匙递到手中时,沈听白的手指微微发抖。江临川接过钥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走吧,沈老师。"
301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设施简陋——两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扇正对山景的窗户。雨水拍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沈听白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刻意避开了江临川的视线。房间里暖气不足,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淋湿了?"江临川从浴室拿出两条毛巾,扔给他一条,"去洗个热水澡吧。"
沈听白接过毛巾,上面有股淡淡的樟脑味:"你先洗。"
"客气什么。"江临川已经开始脱外套,黑色毛衣下隐约可见肩颈的线条,"我又不会偷看。"
这句玩笑话让沈听白的耳尖发烫。他转身走向窗边,假装对雨景很感兴趣。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山林的轮廓,像一幅动态的黑白版画。
浴室传来水声,沈听白这才松了口气。他从背包里掏出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医生开的抗焦虑药物,自从进组以来,他的剂量已经增加了一倍。
药效还没上来,沈听白坐在床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临川的背包上。黑色的皮质背包半开着,露出那本《无人知晓的夏天》的一角。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书抽了出来。
书页自动翻到了第七章,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沈听白的心跳骤然加速——照片上是高中毕业时的江临川,穿着白色校服,站在操场主席台上领奖。而照片边缘,模糊地拍到了站在人群最后排的一个身影,黑发白肤,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江临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沈听白差点把书掉在地上。他转身,看见江临川站在浴室门口,只裹了条浴巾,上半身还滴着水,腹肌线条分明得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这是……"沈听白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毕业照。"江临川走过来,身上的水汽混合着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妈前几天收拾老房子找到的,我就随手夹书里了。"
他的手指划过照片边缘那个模糊的身影:"这人是你吧?"
沈听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临川把书放回背包,语气轻松,"你不是说我们是校友吗?"
浴室的门关上后,沈听白才长出一口气。他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着紧绷的神经。镜子很快被蒸汽模糊,他伸手擦了一下,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手腕上的疤痕在热水中显得格外刺眼。沈听白用拇指用力摩擦那道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过去的记忆。
当他穿着睡衣走出浴室时,发现江临川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罕见地严肃:"……我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热搜压下去。"
察觉到沈听白的目光,江临川迅速挂断电话,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洗好了?"
"出什么事了?"沈听白问。
江临川把手机扔到床上:"没什么,工作室的琐事。"
但沈听白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微博热搜——#江临川沈听白香山约会#,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点开话题,首条是一组九宫格照片:他们在山顶枫树下的合影,江临川给他披外套的瞬间,午餐时给他夹菜的动作,甚至还有那条僻静小路上,江临川把他按在树下的暧昧姿势。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这姿势也太那个了吧!」
「江临川不是直男吗?怎么会和编剧搞在一起?」
「早就觉得他俩不对劲,片场花絮里江临川看沈老师的眼神绝了」
「只有我觉得这个沈听白很心机吗?故意装高冷引起注意吧」
沈听白的手指微微发抖。最令他恐惧的不是那些恶意揣测,而是照片里江临川看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温柔,像极了剧本里陈隅看林小雨的样子。
"别看了。"江临川抽走他的手机,"王莉会处理。"
"你应该澄清。"沈听白声音干涩,"这对你的形象不好。"
江临川挑眉:"为什么不好?"
"你是顶流演员,我是……"
"是什么?"江临川逼近一步,"一个不值得被关注的编剧?"
沈听白后退,小腿撞上床沿,跌坐在床垫上。江临川俯身撑在他两侧,湿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睡衣领口,冰凉刺骨。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江临川近在咫尺的脸。沈听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和十七岁那年他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不舒服吗?”
"我没有……"沈听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临川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唇上,突然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撒谎。"
世界骤然模糊,沈听白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江临川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薄荷牙膏的气息——
"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整栋楼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
江临川立刻直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沈听白戴上眼镜,看到窗外骇人的一幕——山坡上一大片树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倒塌,泥浆裹挟着石块奔涌而下。
"二次滑坡!"江临川一把拉起沈听白,"快走!"
他们刚冲出房门,就听见楼下有人大喊:"后山塌了!所有人到前院集合!"
走廊上一片混乱,剧组人员惊慌失措地往楼下跑。沈听白被挤在人群中,突然感觉手腕被牢牢抓住——江临川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硬是在拥挤的人流中开出一条路。
"小心!"
一块天花板突然砸下来,江临川猛地将沈听白护在身下。石膏板碎片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你受伤了!"沈听白抬手想碰那道伤口,却被江临川抓住手腕。
"没事。"江临川用拇指擦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别怕。"
这个动作太过温柔,让沈听白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当他们终于冲到前院时,雨已经小了些,但山体滑坡的轰鸣声仍不绝于耳。陈克正在清点人数,脸色惨白:"还差两个人!老张和小林呢?"
"他们去后山拍素材了!"场务小妹哭喊着,"刚才滑坡的方向就是那边!"
江临川和沈听白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向后山跑去。
"等等!太危险了!"陈克在身后喊道。
但两人已经冲进了雨幕中。
后山的小路已经被泥石流冲得面目全非。沈听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临川身后,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泥浆灌进鞋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老张!小林!"江临川的喊声被风雨撕得粉碎。
沈听白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江临川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却因为惯性一起滚下了斜坡。天旋地转中,沈听白感觉江临川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沈听白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江临川的左臂被尖锐的石块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流下,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沈听白撕下自己衬衫的一角,颤抖着给江临川包扎。
"小伤。"江临川脸色苍白,却还扯出一个笑,"你没事吧?"
沈听白摇摇头,眼眶发热。雨水顺着江临川的睫毛滴落,像无声的眼泪。
"那边!"江临川突然指着不远处,"是不是有灯光?"
沈听白眯起眼睛,透过雨幕看到山坡下方隐约有手电筒的光亮闪烁。两人艰难地向光源移动,终于在一处凹陷的岩壁下找到了老张和小林——老张的腿被倒下的树干压住,小林正徒劳地试图搬开它。
"江老师!沈老师!"小林看到他们,眼泪夺眶而出,"老张的腿断了,我搬不动……"
江临川立刻上前帮忙。四个人合力终于挪开了树干,但老张已经无法行走。更糟的是,他们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片岩壁下——上方是持续滑落的泥石,下方是陡峭的悬崖,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堵死。
"手机没信号。"小林绝望地说,"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不会。"江临川脱下外套盖在老张腿上,"气象站的人知道我们出来找人,一定会派救援。"
但沈听白看到了江临川眼中的忧虑——雨越下越大,二次滑坡随时可能发生,而老张的伤势不容乐观。
"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沈听白环顾四周,突然注意到岩壁上方有个黑黝黝的洞口,"那里!"
那是一个浅山洞,勉强能容纳四人。他们艰难地把老张挪进去,江临川又从外面捡了些干燥的树枝,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微弱的火光中,四个人狼狈不堪地挤在一起。老张因为疼痛和失温开始说胡话,小林不停地抹眼泪。江临川检查了一下老张的腿伤,脸色越发凝重。
"得固定一下。"他脱下自己的T恤撕成布条,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沈听白别过脸,却还是看到了他腹部和背部的肌肉线条,以及左肩上一道陈年的疤痕——那是高中篮球联赛时留下的,沈听白曾在医务室窗外偷偷看了很久。
"沈老师,"江临川突然叫他,"帮我按住这里。"
沈听白跪坐在老张另一侧,配合江临川固定伤腿。两人的手在火光中不时相碰,江临川的指尖冰凉,却让沈听白的皮肤像被灼伤般发烫。
固定好伤腿后,江临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幸好这个没丢。"
沈听白惊讶地看着他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几块巧克力。
"随身带的,"江临川掰开巧克力分给大家,"补充能量。"
小林破涕为笑:"江老师居然爱吃甜食?"
"习惯了。"江临川耸肩,"以前打球容易低血糖。"
沈听白捏着那块巧克力,心脏微微发疼。高中时,他曾在江临川的课桌里放过无数次巧克力,却从不敢署名。
夜深了,雨势渐小,但救援迟迟未到。老张因为疲惫和疼痛昏睡过去,小林也靠在岩壁上打盹。篝火渐渐微弱,江临川又添了几根树枝。
"你也睡会儿吧。"他对沈听白说,"我守着火。"
沈听白摇摇头,抱膝坐在火堆旁。洞外的雨声变成了轻柔的白噪音,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江临川的侧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深邃。
"冷吗?"江临川突然问。
还没等沈听白回答,他已经挪过来,手臂环住沈听白的肩膀。这个拥抱来得太过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沈听白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心脏。江临川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混合着雨水、泥土和鲜血的气息,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这样暖和点。"江临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微微的沙哑。
沈听白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十七岁那年,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和江临川靠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而现在,当这个幻想成真时,他却害怕了。
"江临川,"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是我?"
"什么?"
"为什么非要我改编剧本?为什么总是接近我?"沈听白抬起头,直视江临川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火光在江临川的瞳孔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白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江临川最终说,"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直往你那边走。"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沈听白的脸颊,指尖冰凉:"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沈听白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不相信命运——如果真有命运,怎么会让他默默爱了一个人十年,而对方却连他的存在都不记得?
"我信因果。"沈听白轻声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江临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沈听白读不懂的情绪:"那我们上辈子一定见过。"
沈听白想笑,却感到眼眶发热。是啊,上辈子,上上辈子,他大概都在追逐同一个身影,却永远差那么一步。
篝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四溅。江临川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肩膀,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融为一体,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睡吧。"江临川低声说,"我守着你。"
沈听白闭上眼睛,听着洞外的雨声和江临川平稳的呼吸。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在生死未卜的深夜里,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于这个虚幻的拥抱。
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江临川依然是万众瞩目的明星,而他依然是那个躲在文字背后的编剧。
但此刻,在无人知晓的夏天里,他们只是一对相互依偎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