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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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芸下意识抿了抿嘴，然后就意识到陈念棠的话十分有道理，一时无言，但忍不住好奇，“还有吗？”
“不光脖子会僵，你凝神偷听，肩膀也会下意识紧绷，这叫‘拿劲’，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放松。”
“呼吸也会乱，心里有事、气喘不匀，普通人感觉不出来，在老江湖那就不要太明显。”
“最后，就是那股味，没有在道上打过滚的，眼里有‘生’气，‘怯’气。小芸姐，江湖不好混，一言一行皆不能马虎，不然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累心也累身。”
旁儿伙计听了感慨道：“陈小英雄年纪不大也是个老江湖了，这些道道总结得可真好。我在这茶棚呆了一年，还真像你说的，那新跳板和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以往我还想不明白，如今听你这一番话，才算是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区别。”
陈念棠在“江湖”里其实也才滚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不会自封什么老江湖，但这些江湖规矩她确实是了解不少。
就像她刚刚说的，江湖不好混，她毕竟没有什么依靠，只能更加用心观察、用心领悟，了解了这些规矩才能避免招祸。
如果可以，她也想做一个在学堂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得关注着周围的环境，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没注意到就出现什么意外。
陈念棠艳羡地看一眼钱芸，有个好父亲多幸福，自己辛苦领悟、总结出来的东西，毫无保留就告诉了她，只盼着万一日后钱家没关得住她，真跑出去“闹革命”，在外面也能少吃些亏吧！
不熟悉钱芸的性子，陈念棠怕她还没熄了好奇，眼睛扫到伙计又去照顾马了，她低声道：“刚刚来的应该也是镖师，估计是走暗镖的，这种人只会比一般的老江湖更警觉，你一定不要乱来。”
“咦，原来你认识，那我爹也认识？”
陈念棠摇头，“我不认识，钱叔认识不认识我不清楚。刚刚他们下马的时候露出来了棉袄下的半截红布腰带——这种标识是给同行看的，避免冲撞了自己人。”
这么一会儿功夫了解到的新东西比过去十几年都多，钱芸心满意足的同时更是遗憾，“唉，我这样的出身，这些东西本该从小耳闻目染，结果现在竟也成了新跳板的，说出去怕是会被人笑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小芸姐，就我认识的在江湖里攒下了家业的人，疼爱孩子又有远见的都不希望孩子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读点书、嫁个好人家，就是为之计深远吗？”钱芸冻得搓了搓手，问陈念棠：“难道不是像你这样有自保能力、能自己挣钱养活才是长远之计？”
“我私塾里的一位同窗好友随父母去了南方，她说那里跟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日新月异。女人也可以闹革命，她说只有女人参与了革命，日后才能在新时代为自己争取更多权益。”
“上半年的黄花岗起义你知道吗？她写信跟我说，当时有一支女子敢死队负责军火运输，甚至有一部分人直接参与了巷战！我们女人也可以贡献力量来获得别人的尊重，而不是依附丈夫。”钱芸说到这儿，脸上褪去了刚刚的骄蛮，语气激昂，“以前在私塾里她那么文弱，竟也敢去闹革命、要为自己争取权益，我也不想就这么嫁人然后做所谓的相夫教子的贤妻。”
钱家毕竟是以武起家，虽然钱镖头夫妇把女儿送进了私塾，但日常并没有以娴静来规训女儿。
自小见着父亲教导弟弟，钱芸也跟着略学了些拳脚功夫，私塾里钱芸是大家眼中身手厉害的“侠女”型人物，以往没接触太多外面的消息就算了，自打从那位去南方的同窗的信里了解了外面的世界，她一下子就无法平静。
她渴望外面，但也恐惧外面，时日久了难免埋怨父亲不带她了解“江湖规矩”，特别是见着了陈念棠，如果她像陈念棠那样懂这么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就出发。
陈念棠听了钱芸这番言论，再见那张白嫩的脸上写满向往，心下大吃一惊，她还以为这姑娘就是单纯好奇——就像钱镖头所说，还是孩子心性呢！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小芸姐，如今我方知这话不止说人的外在条件，也说一个人的思想——我很贫瘠，而你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层面。”陈念棠说得真心诚意，同时眼里满是佩服。
钱芸见她不像是调侃、嘲讽自己，蓦得脸红，“哎呀呀，我，我还担心你给我讲大道理，结果反倒是我先给你讲起大道理来了，我就是说说，唉，我爹不愿意传授我经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离开家门。”
“这正说明小芸姐你不是脑子一热、冲动上头，而是认真思考后想去做点改变时代的大事呀！”陈念棠夸赞完，话音一转：“只不过在父母眼里，子女总是需要呵护的孩子，我觉得钱叔很开明，你应该开诚布公跟他好好谈谈你这些想法，听听他的建议。”
她把自己被杨师爷嫌弃，但被钱镖头硬保下来的事讲给钱芸听，“其实钱叔并不是认为女人就只能待在家里，他只是关心则乱，说到底疼爱孩子的父母哪里舍得孩子出去流血。”
钱芸神色动容，“是啊，我爹很疼我……”
“大冷天，你想挨冻还拉着念棠陪你啊？”钱镖头久等不回两人，忍不住出来看情况，发现两人居然在外面吹着寒风闲聊，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陈念棠笑呵呵道：“小芸姐学问深，我跟她请教呢，一时就有些入神了，走走走，别把我老师冻坏了。”
说完她就拉着钱芸往草棚里面去，钱镖头见女儿乖乖被她拉着，心下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教训道：“你知道这年头女孩子读书多不容易，念棠也是个好学的性子，每天只能自己在家里看书，你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
钱芸的好心情又没了，一跺脚，“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陈念棠打圆场道：“虽然我进不了学堂，但遇到的女学生都非常乐于助人，我还是很幸运，也很幸福，小芸姐你再给我讲讲你们都看些什么书……”
说着进了草棚，老梆子在给新来的客人热馒头、切卤肉，抬头招呼一句：“碗里的茶凉了，自己倒热水哈，小芸待会尝尝老叔我的手艺。”
钱芸笑着应道：“在外面就闻着香味了，您老的手艺不用尝就知道是顶好的。”
她边说着边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扫过那四个汉子的腰间，想要看看陈念棠说的红腰带，可鼓鼓囊囊的棉袄将其遮掩，钱芸觉得有些遗憾。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在她看来很随意的一瞥，竟然立时便引来汉子的警觉，对方扫视过来的眼神轻飘飘，但心里有鬼的钱芸顿觉那眼神里夹了刀子，刮得人不舒服。
钱镖头大步挡到女儿面前，“傻站着干嘛，还等着人请你就座？”
钱芸抿着嘴坐下，老梆子端来两盘肉，一盘给客人，一盘给钱镖头三人，同时骂道：“跟闺女就不能好好说话？少把走镖那些烂脾气冲着家人发。”
听到“走镖”二字，四个大汉对视一眼勉强放松了身子，快速就着卤肉吃了馒头，撂下一块银子就急急离去了。
等人走了，陈念棠才对着钱芸道：“小芸姐，一般陌生人见面，好奇也是看脸，哪有第一眼就直愣愣看人家腰的！人家肯定怀疑你打量他们的武器呢。”
钱芸这才明白“懂了”和“做得好”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呐呐道：“欸，我以后知道了。”
陈念棠见钱镖头皱眉，检讨道：“怪我多嘴，刚刚那几人下马露出了腰间的红布，我就随口猜测了他们的身份，这才勾起了小芸姐的好奇心。”
钱芸连忙插话：“跟念棠没关系，是我自己本来好奇心就重，拉着她问东问西。”
说完她又忍不住哀怨地看向父亲：“谁叫你不教我，我只能问别人了。”
钱镖头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真是不明白你好奇这些下九流的东西干嘛，好好跟着你们夫子学诗做词不好吗？！”
“爹！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而且这不是把陈念棠和老梆子也骂进去了？钱芸知道父亲这是被自己气着了，难免惴惴不安地看向另外二人。
老梆子却不甚在意，还反过来安慰钱芸，“你爹说的呀可都是实话，做咱们这样营生的人，出去可没人看得起，你呀好好听你爹的，做做学问，以后再找个做学问的男人，走到哪都让人高看一眼。”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呀！”老梆子说着摇头晃脑起来，“我也就是没儿女，不然高低也要送去村里私塾读书。”
陈念棠更不用说了，在苏家老店她可是没少见江湖人坑蒙拐骗，对江湖失去好奇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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