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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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东省，风像浸了冰渣子的刀片，贴着地皮呼呼的刮过来，陈念棠骑在马上，脸上蒙着的灰黑色搭巾阻挡了大半风沙和寒气，但呼吸带出的水汽在口、鼻、眼处结出一层薄霜，她不时需要用手套背面揩一下，以保持视线清晰。
陈念棠是夏日跟着商队走镖回来的途中学会了骑马，能力得了杨师爷的认可后，她便时常担任队伍前哨骑马去探路。
但冬日骑马这还是第一次，舒适是没有的，不过自己掌控速度的自由感依旧让她沉迷，她已经考虑起从海城回来养一匹自己的马的可能性了，用处不大，但时不时出城畅跑一番也很棒呀！身心都觉舒畅了！
不过这个念头昙花一现，在看到官道旁扛着长枪疾走的兵丁投来愤恨的眼神，陈念棠又老实了，算了算了，享乐的事还是等到天下太平再说吧！
“哒、哒、哒……”
三匹疾跑的马蹄铁扣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声音在这寂冷的天里传出去很远。
老梆子竖起耳朵细听，然后便往灶膛里丢两块柴，对着呆愣的伙计道：“还发什么呆，来客了。”
伙计比他年轻，耳朵更好使，自然早就听到马蹄声，可这大冷天的他有些懒散，不免嘟囔：“万一就是路过呢……”
话音刚落下，三匹枣红马停在了草棚前边的柳树下，伙计惊讶之余连忙去帮着栓马。
上次从省府回县里也是在这个茶棚停歇，陈念棠不等伙计帮忙，利落地将缰绳栓到柳树旁的木桩上。
钱镖头把缰绳扔给伙计，扯下脸上的搭巾大声招呼道：“老梆子，好酒好肉伺候着！”
陈念棠跟在他后面打招呼，“梆子叔好！”
老梆子拿来三个粗瓷碗放到桌上，随便抓一把茶叶扔进去，然后拎起烧开的铁壶倒水，“喝了酒好一头栽路边睡死过去是吧？老子可没功夫给你收尸。”
“小陈啊，怎么这个天去府城？”
“哟，又招了个女镖师？看着面嫩，不像是能吃这份苦的。”
钱芸听他这样说，顾不上不舒服，气鼓鼓把扯下来的搭巾又给蒙上。
钱镖头瞪她一眼才解释道：“我闺女，小芸，见了长辈怎么不打招呼，规矩学哪去了？”
钱芸冷哼一声，别过头不说话，老梆子哈哈一笑，“哟，你这么个老菜梆子还能生出这么秀气一闺女。”
陈念棠见钱镖头给自己使眼色，只好开口劝道：“小芸姐，吹了这么久冷风，喝点热茶暖和一下身子，等会还得骑两个时辰呢。”
钱芸跟父亲置气，但并不是真的不懂礼，这会有了台阶下，便又把脸上的搭巾扯下，喝一口热茶后对着老梆子道：“谢谢梆子叔的热茶。”
老梆子给他们端来火盆取暖，“你爹要给茶钱的，用不着谢。”
“老子还能吃你白食。”钱镖头笑骂一句
草棚内温度升起来了，老梆子也坐到桌边，“这么冷的天去府城干嘛？有镖要走？”
“送她去给人相看。”钱镖头说着用手指了指陈念棠，脸上满是调侃之意。
老梆子又大笑起来：“哈哈，这妮子才多大，要相看也得给你家这闺女先相看吧。”
“我家这妮子年纪大，但还是孩子性子，还得多读几年书定了性子再说。”
钱芸听了又不高兴了，想说什么，顾及在外面没有开口。
陈念棠观察着她的神情，心下感慨，这人跟人，追求的东西真是不一样。
她跟着镖局混口饭吃实属无奈之举，一开始是为了搭便车，后来是为了多挣点钱。
陈念棠内心非常羡慕能读书进学的女孩。
袁芷是她羡慕的人，钱芸也是。其实临云县旧式私塾、新式学堂都有，钱镖头的媳妇带着儿女去省府，主要还是为了女儿。
省府有个落魄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守寡后开了个女子私塾，钱家夫妻俩分居两地就是为了让唯一的女儿也能进学，日后嫁个好人家，儿女日后都不要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可钱芸却想跟父亲学武，日后也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女镖师，被母亲管着读了几年书，钱芸眼见不能“女承父业”了，又有了新想法，她要去南方闹革命！
回家一说，母亲大怒，于是钱芸偷跑回县城，想要得到父亲的支持，然后就让钱镖头一顿抽，抽得她哭着喊着不闹革命了、回家好好读书，钱镖头这才住手。
正好陈念棠要去府城给人“相看”，于是三人就结伴同行了。
老梆子见气氛有些冷凝，跟钱镖头扯起了闲话，“前头十里铺新换了坐堂鹰，是个紧片子，啧，手里那些灰皮眼亮手勤，专捻南边来的水蔓和硬窑，一捻一个准，有点硬功夫。”
钱镖头喝一口茶问道：“像以前那样抿叶子还是……”
“如今可不是刮刮地皮就收手，下了狠手。”
“他们要把路封死？附近的山头能答应？大家开山立柜求的就是个太平银子嘛。”
“人家可不管，新来的总爷带来的兵全是生瓜蛋子，没在江湖上打过滚，不认老规矩，只认上头的令箭，怕是又要不安生了，你们自个小心点。”
长辈说话陈念棠一直默默听着，到这儿了才出声：“叔，那咱们绕西边小河沟走吧。”
绕路虽然浪费时间，但更稳妥，钱镖头看一眼女儿，点头：“成。”
本来没听懂那些行话就很不开心了，钱芸觉得父亲那一眼似乎是在说她拖累了他们，一对比好似陈念棠才是父亲的女儿，她一时委屈得不行。
陈念棠见钱芸突然起身埋头就往外走，呆了一下，连忙起身道：“小芸姐这是想方便吗？我去陪她。”
钱镖头与这个女儿相处时间不多，也搞不懂她的心思，刚想发火，听了陈念棠的话压下了怒气，“念棠，麻烦你了。”
陈念棠追上去，见她站在草棚外吹冷风，问道：“小芸姐，外边条件差，要不忍一忍？”
钱芸语气颇有几分幽怨，“我也想像你一样，能听懂他们的话，能迅速根据他们的话做出反应，可是我爹不教我，也不带我见他的朋友。”
“那我解释给你听？”陈念棠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刘大仙说黑话的时候也同样好奇，那时候月儿耐心给她解释，没想到如今换她给别人解释了。
钱芸惊讶道：“我以为你会劝我，讲一些什么江湖不好混的大道理给我听。”
陈念棠笑了笑，语气随意，“你好奇，我就当给你解闷呗。”
“刚刚梆子叔说那些话，坐堂鹰是指新来的兵头，捻水蔓、硬窑就是查人、查货……刚刚他们聊天大概意思就是说十里铺那边如今设关卡的官老爷不管道上的规矩，死查南边来的人和货，抓到就不放，不像以前那样给点钱就行，周边负责收钱送人过关卡的地头蛇们不高兴，估计要打起来。”
钱芸听得津津有味，“这样说话好有意思！”
“一些见不得光的黑话，我以前跟你一样的想法，如今倒觉得能堂堂正正说敞亮话更舒服。”
钱芸还待反驳，陈念棠却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有客人过来，慎言，刚刚听到的别再说了。”
“哒、哒、哒……”
钱芸竖耳一听，发出了跟伙计一样的疑惑：“你怎么知道不是路……”
话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四匹马停在柳树下，四个汉子招呼伙计看好马便急急往草棚里去。
“老板，来四碗热茶！”
等到新来的客人进了草棚，厚厚的草帘隔离了两边，伙计把马拴在木桩上后凑过来好奇道：“陈小英雄，你咋听出来哪些人是路过，哪些人会停下呀？刚刚你们来之前，梆子叔也是一听就知道你们会停在这儿，真是神了！”
陈念棠看一眼伙计，笑道：“你天天在这守着，没注意过？只是路过、不停的话，那马的速度多快，声音也是连贯、均匀，而要停的马，速度要降下来，马蹄声自然就不一样了。”
伙计挠头，“啊？我听这声音都差不多啊。”
钱芸感觉又学到了新东西，兴奋道：“念棠，我喜欢你，我要是问我爹，他只会说——去去去，问这些干嘛！”
陈念棠见她高兴了，才开口相劝，“进去烤火吧，烤暖和了等会再骑马也好受一点。”
钱芸挽着她的胳膊，不大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好呀，刚刚那几人我看也不是寻常人，咱们进去看看他们会不会说点什么行话，到时候你解释给我听。”
陈念棠连忙制止，“在外面切记不能故意偷听别人说话，遇到脾气大的，会找你麻烦的！”
“我又不会在脸上写着我要偷听！”钱芸反驳。
陈念棠生怕她这性子日后吃亏，想到平日里钱镖头对她的照应，她耐着性子解释道：“老江湖经验丰富，哪里需要看你的脸上写没写字。”
“你知道为什么新跳板的总是一眼让人看透吗——新跳板就是才混江湖的人。”
见钱芸眼里满是好奇和兴奋，陈念棠继续解释道：“首先就是招子——你想听他们的话，心里有好奇，眼神就会忍不住飘过去！”
“就算控制住了眼神不乱飘，但听到什么让你惊讶的消息，你的神情做不了假，可能会不自觉抿嘴，眉毛会动、脖子会僵——你竖着耳朵听，时间久了那脖子能不僵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