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85、第八十五章

　　东省独立了，上面那些老爷们变动不变动，对陈念棠来说过于遥远，改朝换代带来的政治机遇与她实在不相干，她更关心民生方面会不会有什么新政策。

　　赵大嫂也十分关心，粮价一天天涨，她一狠心前儿买了不少回家，如今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我就等几天了！这新朝廷成立了，粮价得降吧？亏死我了！”

　　陈念棠应道：“新朝廷还没影呢，如今只是咱们省宣布独立，不受朝廷管理，以后咋样还不知道呢。”

　　赵大嫂捣鼓一下陈念棠，“你天天看报纸，报纸上没说？”

　　陈念棠抖了抖报纸，“都督下了命令，要求各县清查粮铺钱庄，不准商户囤粮抬价，米面油盐定价需公示。还给定了个官价呢，这官价比你前儿买的价格低两成……”

　　赵大嫂捶胸顿足，“还有这事？！亏惨了，亏惨了！”

　　“但是！”陈念棠摇摇头，语气无奈道：“早上我看到报纸就去过粮铺了，掌柜的说官价米早没了！”

　　陈念棠自然不是去买官价米的，她买粮食因着义顺镖局的关系，从来都是用低于市价的价格买，她本来只是去看看县城对于省府政策执行力度如何。

　　当时粮铺刚刚开门没多久，也有那看了报纸的人兴高采烈地去买粮，结果掌柜哂笑一声：“官价米早没了，要吃就得按市价来，不然擎等着挨饿吧！”

　　陈念棠了然，这哪是没了，这是根本就没有过！她心下对于新政权的期盼便也落了空。

　　赵大嫂也一样，都是底层摸爬滚打艰难活下来的，哪里不明白其中的道道，她更加愤怒了：“这，这跟秀才说得不一样啊！那什么都督就是以前的巡抚老爷是吧？他如今就是咱们东省的皇帝，他的话下面的人居然敢不听？这日子，没盼头了！”

　　“念棠，你说这粮价不会还要涨吧？”赵大嫂心慌慌的，手里有余钱，既想多买点粮，又舍不得买高价粮，更怕刚买了高价粮后粮价大跌，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陈念棠可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替人拿主意，只叹道：“如今这局势，反了朝廷、独立出来，可能要跟朝廷打仗；不独立出来，就要跟南方革命新军打，怎么都安稳不了。”

　　赵大嫂神情变幻好一会儿，最后叹着气走了：“唉，以前稀里糊涂过日子，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懂，也那么过了，如今听你说多了大事，要操心的更多了。”

　　陈念棠不知该如何宽慰她，毕竟这些事又不是不去了解就不存在。

　　赵大嫂最后没忍住又去买了粮食，所谓看涨不看跌，要是粮价嗖的一下掉下来了，赵大嫂痛心之余定然会选择观望，看还会不会掉更多。

　　可粮价还在涨！虽然比起前段时间一成一成的涨，如今一斗粮只涨个几文钱，可它就是在涨啊！赵大嫂连忙便又带着男人、儿子去买了些回家。

　　这一买，就给买着了！东省独立不过十余天，都督又宣布不独立了，重新归顺朝廷了，通告发到县里，当天粮价就迅速涨了一成！

　　“念棠啊，嫂子得谢谢你呀！要不是你给我分析那些什么大局势，嫂子哪里懂这些大道理，如今我家粮食能吃上好几个月了，管它是独立还是不独立，随他们闹去吧。”赵大嫂给陈念棠送了一框二合面的馒头，语气里满是庆幸。

　　陈念棠拿起馒头啃一口，含糊道：“朝令夕改，咱们这位巡抚大人一定落不了好。”

　　恢复旧制了，官职称呼也就跟着恢复，如今不能叫都督，又得叫巡抚了，陈念棠想到报纸上的新闻都觉得可笑。

　　赵大嫂叹气：“那龙旗又挂起来了，县里的旗人又抖起来了，唉，你说什么时候咱们汉人的江山才能真正回来？”

　　陈念棠语气坚定道：“南方义士还在努力，还记得昌城起义吗？他们后来又攻占了好些地方。”

　　“要死，”赵大嫂拍拍胸脯：“可不敢再叫义士了，得叫乱党，我听后巷的琵琶娘子说，昨儿茶楼有几个茶客叫错了，当场就让那巡街的抓走了。”

　　东省百姓对南方革命党和新军的称呼随着东省政治立场的变化实时变化，早先叫乱党，后来叫义士，如今又成乱党了！

　　陈念棠又怀念起海城，海城的报社很多，多买些报纸就能看到很多不同观点，可是这小县城不一样，这里的报纸全是转载省府的消息，口径统一，全都是代表当权者的态度。

　　就在这怀念之际，钱镖头找上门来了，“念棠，局里有趟去海城的镖！”

　　陈念棠有些惊讶：“钱叔，您又要走远镖了？婶子能答应吗？”

　　回来县里后钱镖头跟陈念棠说过，如今钱财攒了不少，家里人不愿他再拼命，日后可能就走走省内的近镖，不再走远镖了。

　　“我不去，到时候其他人带队，我觉得这个机会很适合你，所以来问问你。”

　　钱镖头的话让陈念棠隐约的心动消失了，如果是钱镖头带队她还能考虑考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家，她除了想念月儿她们，时常也会想起在海城的日子。

　　但要跟新队伍磨合，这让她觉得麻烦，“算了，我还得等人。”

　　“等人这事又不是你能操控的，你没有她们消息、她们也没有你的消息，所以你在不在家都不耽误她们回来，你放心，我会帮你看着这边的，等她们回来，第一时间就把你的消息告诉她们。”

　　陈念棠还是拒绝，“钱叔，要是你带队，我怎么也得跟着去赚点钱，但你不去，我一个人难免没底。再说外面局势更乱了，我如今短时间内不愁吃喝，不想再冒险。”

　　钱镖头听她这意思，觉着还是上次剿匪镖局的人把她排挤出来让她对大家失了信任，便殷殷劝道：“你别急着拒绝呀！我跟你说，这次的镖我觉得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危险很小，报酬很丰厚！”

　　“这次不是押货镖，是护眷镖。省府有家大户，当家人要携带家眷去海城，找到我们镖局希望由我们来护送。”

　　“这家的老太君忧思重，所以那边希望我们镖局能派个女镖师贴身护卫，好让老太君心安。”

　　陈念棠知道义顺镖局有其他女镖师，当时回来路过省城大家还打过招呼呢，所以对于钱镖头的“量身打造”有些不明白，“其它师姐们不方便？”

　　钱镖头“啧”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细说起这趟镖：“那家大户有子弟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跟洋人关系很好，到时候直接在东海关口坐大轮船——英格兰的大客轮，走海路！最多四天就到海城的津渡码头！”

　　“这年月洋人的轮船可没人敢惹，所以我说，没啥危险！”

　　陈念棠听到这大户人家的子弟是留洋归来，顿时明白了这户人家为啥要携全部家眷跑路——多半跟南方革命党有关！

　　东省巡抚政治立场一再改变，省府那些大户怕是不少都坐立难安了吧。

　　“这听起来确实很好，谢钱叔为我争取。我到底经验不如其他师姐丰富……”

　　钱镖头哈哈一笑：“哈哈，这可不是我为你争取，是镖局里其他女镖师没入得了老太君的眼。老太太为人十分传统，嗯……有些刻板，觉得嫁人还出来抛头露面不是好事，总镖头就说了你的情况，老太太听说你年纪小，这才答应见见你。”

　　感情还只是有这么个机会，陈念棠刚刚见钱镖头急急劝自己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点头就能去呢，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老太太既然为人那么刻板，看不惯嫁人的女镖师抛头露面，我这个样子在她眼里岂不是更不成体统？”

　　钱镖头振振有词道：“我跟你讲，当过婆婆的女人，对小媳妇严苛，但对孩子又不一样，特别是这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你跟她哭哭身世凄惨，无人抚养，需要自己挣钱糊口，人家搞不好一心软，还要大大地赏赐你呢！”

　　“哎哟喂，你就当看在钱叔面子上，先去省府给人瞅一眼，总镖头都把你介绍过去了，你要是连面都不露，他那边实在交代不过去呀！”

　　陈念棠暗暗思索，如果真的是走海路，那确实非常便捷，或许去海城看看也行？

　　“要是我被选上了，去了海城怎么回来呀？”

　　钱镖头见说动了她，十分高兴：“到时候还是坐大轮船回来！有个做洋买卖的大商人有批货要运回来，你到时候跟着一起回来。”

　　“说实在的，这趟镖的危险比起其他镖来说，危险小很多，局里大家都想去，要不是对方要求如此奇特，你还真不一定捞得到！”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手：“你要是选上了，能挣这个数！”

　　“一百两？”陈念棠咂舌，“这么高……”

　　这么高真的会危险小吗？陈念棠又打起了退堂鼓。

　　钱镖头给她脑袋一巴掌：“这是你一个人的价！这种护眷镖，本就是女镖师比男镖师价格高，更别提这老太太要求多，其他人也就能拿五十块大洋，但就这，局里的兄弟们都抢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