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102、第一百零二章

　　这个年陈念棠过得还算热闹，她自己心里惦记着事没怎么操持，但三合胡同的街坊和钱家都很热情。

　　赵大嫂一家回乡下过年前特意帮陈念棠把饺子包好，隔壁温敬言写了春联、福字，主动来给她张贴。

　　钱芸时常跑来玩，不断打听海城的事，言语中满是对年后去海城的向往和激动之情。

　　来凑热闹的顾怀祖、温家三兄妹听陈念棠说起海城见闻，同样也涌起向往之情。

　　陈念棠借机叮嘱他们，“我不在你们就按照我教你们的好好练，不明白的就看我留给你们的小册子，学好了本领，日后你们想去哪就去哪。”

　　她教大家学武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收多少的束脩，但心里的责任感并不少，她把当初自己听叶大姐教导后写下的笔记借给温家兄弟和顾怀祖誊抄了几份留着用。

　　大家对这位年纪不大、本领极强的师傅非常佩服且尊敬，听了纷纷保证会好好练习，等她回来检查。

　　过完年陈念棠又带着五个徒弟去给陈婆婆的丈夫、儿子的坟墓打理、上香一番，便背着行囊出发了。

　　上次从县城出发只有陈婆婆和月儿来送她，这次她们不在，送行的人成了三合胡同的街坊邻居们，大家挥舞着双手道：“念棠，家里我们会帮你看好的，你就放心吧~”

　　“记得给我们写信~”

　　“师傅，别忘了我们~”

　　陈念棠想起才回来时大家互相提防的样子，心下也涌起几分不舍，一如一年多前第一次离开临云县那般。

　　不过那时候心里除了不舍，更多的是忐忑和迷茫。

　　如今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多信心，心中目标也明确，脸上的笑容便也更加真切了，回身朝大家挥挥手：“天冷，快回去吧，有事写信联系！”

　　说完转身上马，朝着前路哒哒哒前进。

　　世道越不好，镖局的人出行就越没有白走的，这次去府城他们顺路也接了一单护送富商家眷的活。

　　钱镖头骑马在最前面打头，三辆马车走中间，一左一右两个镖师护着，陈念棠和钱芸殿后。

　　这样就不如前面骑马去府城那样快了，一行人花了三天时间才到达府城。

　　府城的城门口也挂上了崭新的五色旗，检查进城人马的守城士兵们看起来精神饱满、言行利落，再没有上次陈念棠她们来府城时的乱象。

　　陈念棠把手里的文书递给兵丁检查时，发现对方看得很认真，这样的井然有序让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省中心就该是这样的秩序”的感慨。

　　在府城修整两日便到了出发的时候，总镖头带着大家给祖师爷上香，以祈求镖局开年第一趟远镖平安顺利。

　　别看陈念棠已经走了两次镖，这还是头一次这么正经的走仪式呢。

　　堂屋里烛火摇曳，映出关二爷枣红的脸和凛然的长髯，周仓捧刀、关平持印，肃立在两旁。

　　神像前的香火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两侧墙上一边挂着义顺镖局历代总镖头、分支镖头的画像，一边贴着过期、泛黄的路引批文，这些都是义顺镖局厚重的历史。

　　陈念棠站在队伍末端，跟着大家一起手持三炷香烟，冲着关二爷毕恭毕敬躬身三拜，同时在心里默念刚刚钱镖头教的话——一拜祖师庇佑，二拜江湖路顺，三拜此行平安。

　　惯例的话念完了，陈念棠自己加了一句——求关二爷保佑自己所求皆能实现。

　　大家轮流把香插到香火炉里，然后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院子中央摆了一张条凳，上面放着一只粗陶海碗和一把锡酒壶。

　　总镖头提起酒壶，琥铂色的酒液注入碗中，哗哗作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老规矩，喝‘上道酒’，这碗酒，敬天敬地敬路神，也敬咱们自家兄弟！”总镖头声音洪亮，语气豪情，冲淡了清晨的冷气。

　　说罢他仰头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了身旁的钱镖头，钱镖头喝一口后递给下一位镖师……碗递到钱芸手里时，钱镖头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生怕闺女瞎讲究坏了规矩。

　　不过也是他关心则乱，钱芸本就向往江湖、革命，今早亲身经历了这么庄严又带有行业规矩的仪式，心头火热得不行，接过碗毫不犹豫便饮下一大口酒。

　　结果这酒十分烈，一个不慎她便呛着了。

　　“咳咳”，钱芸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是呛的，二是急的。

　　钱镖头看着女儿不安的眼神，心下叹气，正待开口圆一圆，总镖头哈哈一笑道：“这可是咱们本地最烈的高粱烧，不愧是老钱的闺女，作风似父，豪迈！”

　　陈念棠顺势接过碗，一口饮光剩下的酒，刚一入喉她便觉自己似烧起来一般，这让她有一种错觉——吞进肚子里的不是酒，而是一团火！

　　要不是有了钱芸这个前例，陈念棠估计自己也得出丑，她顿时给身旁的人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钱芸缓过了劲，但喝了酒一张脸红得不行，看陈念棠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下佩服，觉得陈念棠不愧是老爹口中的“天生的镖师”，看来也是海量！

　　“镖在人在！”总镖头低吼出古老的训诫，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

　　众人跟着吼道：“镖在人在！”

　　总镖头继续道：“如今世道再新，咱们的规矩不能变。咱们押镖，押的不仅是身家性命，也是一个‘信’字，大家切记不能掉以轻心，这趟镖老钱领头，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路上招子要明，该拜的山头照拜，该守的时辰一刻不许差！”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院子里撞出回响，惊起屋檐上几只麻雀。

　　“出发吧！”总镖头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出，行李早先已经收拾好装上马车，这会大家有序按照定好的位置各司其职。

　　钱芸被安排驾车，陈念棠到了陈家要贴身保护陈家老太太，这会便先跟坐在钱芸身旁。

　　钱镖头翻身上马，门房抡起锣槌在锣心重重一击，“咣——”的一声响后，门房中气十足又悠长的声音响起：“义——顺——镖——局，承——镖——上——路——嘞——”

　　钱芸本已消散的热气又上来了，她激动地回看着敲锣的门房，对着陈念棠兴奋道：“以前我爹从不许我们来送他，我没想到他们出发前竟是这样的流程，好威严啊！”

　　陈念棠有同感，“是啊，很振奋人心！”

　　当时从海城回来时，她还只感觉到肃静，这会才体会到他们的热血与激昂。

　　钱芸知道她入行也没多久，乐津津地跟她分享起才从父亲那打听来的各种消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拜关二爷吗？因为关二爷义字当头，是咱们镖行的魂……”

　　陈念棠知道她心情激动，默默听着她的话直到陈府院墙出现在视线里，才提醒道：“出门在外紧记少言多看。”

　　钱芸狠狠点头道：“放心吧，我都懂的！”

　　义顺镖局的队伍停在了陈府后门，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高篷马车、敞篷马车、骡车之外，竟然还有一辆黑漆漆的西洋汽车！洋气车的铁皮车顶锃亮得发光，透过玻璃车窗陈念棠看到里头的坐垫猩红猩红的，定是那昂贵的红丝绒所制。

　　陈念棠在海城闲逛时没少见洋气车，回来东省这还是头一遭见呢，她心底对陈府的富有、气派猜测更上一层楼。

　　敞篷马车和骡车上已经罩上了油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几个身姿矫健的仆人做着最后的检查，时不时勒一下篷角的绳索。

　　除了仆人，守在车旁壮硕的汉子们腰间鼓鼓囊囊，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一看便是练家子。

　　陈念棠听钱镖头说过，陈府三老爷也带了人手回来护送老母亲去海城，想来就是这些人了。

　　细数一下，这样的人有十来个，再加上义顺镖局的十个镖师，陈念棠在心里估计着这趟镖的难度。

　　陈府管家跟在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身后朝着钱镖头走来，钱镖头拱手道：“三老爷好，这便是贴身照顾老太太的女镖师，陈念棠。”

　　陈念棠便也拱手行礼道：“见过三老爷。”

　　三老爷拱手回了一个礼，笑着道：“家母年高，这一路陆路颠簸，又要换乘海船，诸多琐碎，全赖诸位多照应了。”

　　钱镖头应道：“应该的，三老爷放心，敝局接了这趟镖，定当尽心竭力。”

　　陈念棠跟着道：“我一定悉心听老夫人差遣。”

　　三老爷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昨夜都督府参谋处韩处长临时登门，拜托我带上他家千金一同前去海城。”

　　“我知道你们镖局有规矩，我们临时加人，镖礼方面你看着加，我们绝不二价。”

　　钱镖头询问道：“韩小姐会带多少仆从？”

　　“只带一个丫鬟，两个护卫。这位韩小姐不爱绫罗裙钗偏爱扮作少年郎，行李方面应该会很精简，不会给你们额外多添麻烦。”

　　钱镖头便笑道：“韩处长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荣幸，既然韩小姐轻装出行，便不用另算镖礼了。”

　　陈三老爷见他这样说，不再多言，只道：“如今她还未到，等她到了咱们就可以启程了。”

　　寒暄完三老爷便先回府内了，留下管家在这陪着等，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两辆洋车按着喇叭“滴滴”地从远处驶来。

　　钱镖头感慨道：“如今的府城内，除了三老爷这样从海城带了洋车回来的，也就都督府养得起洋车了。”

　　两辆洋车停到陈府后门，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打扮有些怪异的丫头——梳着两个麻花辫，却似小厮一般穿着半长清灰粗布短衫，下搭藏青扎脚布裤，裤脚用同色绑腿缠紧。

　　当陈念棠的视线从她的衣着打扮移到她的脸上时，顿感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