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103、第一百零三章

　　陈念棠脑海闪过各种信息，心里有几分不确定，主要是刚刚简单的照面下，那丫头眼神清明、面带笑容的样子与昔日二丫算计浅显于脸上的模样差别过大，只那大嘴巴让她觉得熟悉。

　　丫头不知陈念棠的疑惑，当然，她根本就没注意在场的任何人，下车站稳后便迅速转身对着车内脆声喊道：“公子，咱们到啦，快下车吧~”

　　陈管家带着钱镖头快步上前，陈念棠便紧跟其后，可洋车前面的车夫以及另一护卫都下车来了，后座上的人一定动静都没有。

　　丫头转身冲着三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情，又转头无奈道：“公子，大家都等着您呢~”

　　车内的韩小姐还是没有动静，另一辆车内下来一个身穿藏青新军常服、身姿笔挺的男子，陈管家便先迎上了他，“常副官好！”

　　常副官冲着三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到丫头旁对着车内恭敬道：“小姐，我们已经晚到了，再耽误下去就要误了人家算好的吉时了。”

　　千呼万唤中，车内的人终于出来了。

　　陈念棠只觉眼前一亮，这位韩小姐果然如陈三老爷所言，不喜红妆爱男装，不过她扮男装并不是如陈念棠那般头戴帽子、脑后一根假辫子。

　　只见她将长发挽成简约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在头顶，身着一件月白长衫，外披一件玄色暗纹锦面斗篷，脚踩织锦皂靴，活脱脱一个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前朝世家贵公子。

　　不对，陈念棠想到如今已是民国，立马在心里把前朝改成了前前朝。

　　“都说了，在外面喊我公子，哪有什么小姐？”韩小姐瞪常副官一眼，然后嘟囔道：“是我耽误了时间吗？我又不想去，我娘明明也舍不得我，拉着我啰里吧嗦半天还是把我打发出来！”

　　“贤侄女到的时间正合适，并未耽误。”陈府大老爷、三老爷听了下人汇报疾步出府来，听到韩小姐的话高声回应。

　　韩小姐微微欠身冲着二位行了一个礼，喊道：“梦薇问景松伯父、景楠三叔安。”

　　陈念棠觉得这位韩小姐很有意思，穿着打扮似书中人，脾气似纨绔，但面对长辈，该有的礼数也还算周全。

　　“韩妹妹这般打扮，不似要出远门，倒像是要登台唱大戏。”陈继昌跟在父亲和叔叔身后，见着韩梦薇浮夸的打扮忍不住大笑起来。

　　韩梦薇回击道：“陈家哥哥不遑多让，咱们东省可是难得见西洋戏，您要往大街上走一圈，保管全城的人都要来看热闹。”

　　陈继昌今日不光头发是洋人那样的短发，穿着打扮也随了洋人——一身黑色西洋装，里面一件硬领白衫别着一个黑领结，裤子也是西式的直筒裤，如今天气冷，他外面罩了一件过膝的黑色呢子大衣，敞着并未别好扣子，更显里面那身西洋打扮笔挺有形。

　　陈念棠刚一看见他，便仿佛看见了海城金陵路上那些大楼外挂着的广告牌上的时尚先生从广告牌里走了出来，她不由得暗笑——就这，还好意思调侃别人的打扮？

　　这俩人又都面容出色，陈念棠心想，他俩要是联手去大街上搭个台子，都不需要做什么，就这样一古一洋的扮相上去走两步，看热闹的府城百姓的打赏就能让他们赚个盆满钵满了。

　　旁边常副官生怕韩梦薇当着长辈面就跟人呛起来，连忙插话道：“今早处长要去都督府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不能亲自过来，二位见谅。”

　　大老爷、三老爷连连应道：“韩处长公务繁忙，我们自是明白的。”

　　“还望常副官回去转告一句，我们定不负所托，将韩小姐安全送到。”

　　常副官朝二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冲着韩梦薇身旁的丫头道：“到了发电报回来。”

　　丫头点头应下：“常副官放心，老爷太太的叮嘱我都记在心上呢！”

　　常副官满意道：“你做事向来是周到的，好好伺候小姐。”

　　陈念棠便又将注意力从打扮怪异的小姐、少爷转移到了那位疑是二丫的丫鬟身上。

　　仔细打量后她越发确定，这人就是当日被王婆子卖到妓院的二丫，毕竟那一张大嘴巴真的很有特点。

　　陈念棠没成想二丫竟然有这般际遇，犹记大家初见时，她那浮浅于表面的心思，就连还是村姑的陈念棠都能一眼看穿。

　　之后她笨拙讨好王婆子的行径更是惹出不少笑话，再看她如今说话做事落落大方的模样，比之当时已然脱胎换骨，陈念棠心底还是为她感到高兴的。

　　妓院不是好地方，当时王婆子带她们去的那间低级妓院更是与魔窟无疑，陈念棠希望有朝一日世间所有的妓院都能被砸了关门。

　　二丫感受到陈念棠的视线，抬眸看了看后朝陈念棠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自然、亲切，陈念棠倒一时不知道她认出自己来没有，不过也不重要了，大家本就不熟，如今知道当时的“天涯沦落人”过得还不错，只当抚平旧时不好记忆留下的内心躁动罢了，相认是不需要的，当时二丫对她可没有什么好态度。

　　陈念棠回以一个寻常的笑容后便转开视线了，看着寒暄的几人，她心下叹气，这些大户人家规矩多的让人心累，大冷天的，利落点好不好！

　　这般想着，她便听大老爷道：“常副官、贤侄女屋内暖和一下吧，只待家母和内人稍作整装，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韩梦薇点头道：“我进去给老夫人、伯母请个安。”

　　陈念棠目送一群人又呼啦啦进了陈府，连陈管家都进去了，身旁只有钱镖头，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钱镖头笑道：“这就受不住了？等会贴身伺候老太太，不得更愁？”

　　“跟在老太太身边能坐马车，不用在外面吹冷风，我可求之不得。”陈念棠叹完那口气后便迅速换上了笑容，可不敢让人揪着错处，赚钱不易呀！

　　钱镖头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洋气车，低声道：“何止是坐马车，今儿说不定你也能坐坐洋汽车！陈府的洋汽车是三老爷特意从海城带回来的德国货，据说府城都是独一份！都督府的洋车都比不过呢。”

　　这话让陈念棠精神一振，坐洋汽车啊！那可是独一份的稀奇体验！这下她不嫌风冷了，眼神热切地打量起那辆气派的洋车来。

　　只看着看着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低声对着钱镖头道：“这洋车底盘颇低，在城里开开尚是气派，到了城外那些化冻翻浆的路上，这金贵玩意儿怕是不如马车稳妥。”

　　陈念棠要贴身保护老太太，自然是希望路上顺畅，她好轻松赚一笔镖礼，可要是老太太坐上洋车颠颠簸簸一路，那脾气能好？老太太不舒坦，她不得提着心伺候？

　　想到这儿陈念棠眉头越发紧缩，比起坐洋车体验个稀奇，这会儿她倒更希望陈家人别为了面子活受罪。

　　钱镖头没想到陈念棠这个年纪面对如此新奇、难得的事物还能保持这么敏锐的思维，考虑如此周到，赞赏的同时也有了几分为难。

　　说实话他是既没坐过洋车、也没看见过洋车在北地这些泥路上行驶的模样，但他也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听了陈念棠的话再仔细一打量，便知这洋车确实不适合在北地这个时节出行。

　　“这洋车崭新的模样该不会是直接运回来，而不是开回来的吧？”钱镖头嘀咕道，“要是待会卡路上了，还真是平白多添麻烦！”

　　但想也知道，人家大老远搞这么一辆车回来，便是为一份“体面”，这车定是要开的。

　　原来这陈府在陈家老太爷去世后就逐渐没落，后来送二老爷、三老爷留学东洋的钱都是变卖了家中田地筹集的。

　　二老爷、三老爷均在海城打拼，大家隐约知道他们混得好，但听说老太太并大房也要去海城，难免还是嘀咕——真混得好不说衣锦还乡，怎么还背井离乡起来了？

　　各种流言蜚语在陈三老爷带回一辆比督军府的洋汽车还气派的洋车后才逐渐消失。

　　这年月，吃汽油的洋汽车可是一等一的高档货，能千里迢迢弄回来一辆洋车的人家，身家不知何等丰厚，大家赞叹之余又佩服起陈家当年破釜沉舟的勇气了。

　　这些闲话钱镖头到了府城后没少听自家媳妇感慨，当时他心下还为自己将带队护送陈家众人去海城感到骄傲，这会却忍不住叹气了，“唉，见机行事吧！”

　　众人又等待了半个时辰，陈府众人终于出来了。

　　打头的老太太坐在一架铺着貂皮褥子的藤椅轿上，由四个小厮抬着出来，旁边跟着一个手抱铜炉的老妈妈，陈家子孙、韩家小姐等人依次跟在后面。

　　出了大门，老太太抬了抬捏着佛珠的手，老妈妈喊一声，小厮便把椅轿落地，老妈妈把铜炉交给身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扶着老太太站起来。

　　陈念棠不明所以，便见老太太抬头望着屋檐，哀叹道：“老身嫁进陈府四十余载，从跟着婆母打理家业学起，如今已至暮年竟要舍了它离去，陈府列祖列宗在上，原谅……”

　　老太太竟然在门口告罪起来，陈念棠差点没晕倒，这事不应该当着陈府列祖列宗的灵牌进行吗？这寒冬腊月的，大家快快上车出发好不好！

　　这一刻她把第一次来这儿时对老天爷的埋怨抛之脑后，这等规矩众多的地方，下辈子她也不想投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