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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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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吻似有些难以置信,目光直视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容颜,等着那许久未听过的音色。
沈觉浅耳边回荡着沈栀栀三字。虽有一步之遥,但她依旧向后退了一步。方才抬眸注视他,而他亦在看着她。只是她不明白,五年前他就原该去往京城的,为何现今还在徽州?
她的退却落在了林鹤与的眸中,有些刺痛,似冬日冷冽的风般刺骨。
沈觉浅心中疑惑,五年前他就原该去往京城的,为何现今还在徽州?
思此,她福身行礼:“民女,见过林参将。林参将说笑了,徽州无人不知林参将,若无林参将与将士们的日夜坚守,哪里能如此安稳度日。徽州人人感谢林参将与众将士。民女自然也是不能忘却得,兄长曾信中叮嘱我,若是在徽州见到林参将定是要好生感谢相助。今日偶见得参将,实属意外,无甚准备,还望林参将不要怪罪,改日定献礼送与府上谢过。”
她的一言一语平淡又那么疏离的涌入他的耳中,流入他的身体,心中隐痛泛起,她此时的淡薄让他想起了那年她的拒绝,也是如此这般锥心。
那时节,春日的天总是那么和风煦煦,华屏山中的云鹤观,花红柳绿,前往山中叩拜的香客更是络绎不绝。
云鹤观后门,不远处苍劲古朴的罗汉松树下,年轻的男女正在说着话。只是远远看去却并不如这春日美满。
“栀栀,你看看我好吗?”
“林公子,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沈觉浅背对他声音经过风进入林鹤与的耳中。
“为什么?”他质问着,声音不大,却充满不解与怆然。
沈觉浅转过身,声音响起:“林公子,你我一同长大,可能会有情窦初开的感觉,但那也仅是一同长大的情谊,彼此还是不要误会了。如今各自应远着些为好。”说罢她正欲要走,只听那道声音极力恳求。
“栀栀,你说什么时候见都好,只求你不要不见我,好吗?”说着他想去拉她的手臂,可是她的脚步后退,袖口擦过他的指尖,躲开了。
“还请林公子日后若是碰见唤我一声沈姑娘。”她话音落下,越过他的身旁,迈步离开。林鹤与久久的站立在树下,忽而不知为何春风发作了起来,吹得罗汉树发出沙沙的呜咽,春日风轻柔拂过,留下丝丝清芬。
他不明白怎么了?为何只是过了两日就什么都变了,是他不该那么早的就表明心意吗?还是她原就不喜欢他,可是两日前她明明满脸的绯红。是她知道他要去京城的消息了?可是他不会去的,为了她他不会去的。他想是她误会了,他目光急切的想搜寻她的身影,脚下踏过云鹤观的各处,想要与她说个明白,却总也寻不见。
那日,晴虹看着自家姑娘满眼泪水,心有不忍,问着:“姑娘,为何不告诉林公子呢?”
晴虹的声音落在耳边,沈觉浅抬手拂去泪水,听到外面传来呼呼的风声,声音有些暗哑却是坦然:“我为自己的情窦初开为自己的真心而流泪,无关他人。哭过之后也就结束了只当对自己有了交代。明日风还会有,天依旧亮。说与不说的又怎样呢?不过依旧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罢了。到头来结果都会是一样的。他左右不了自己的生活,却依旧要强求,不过是徒劳无功。但这并不怪谁,只是身处的环境都是各有不易。我自幼锦衣玉食,也通书晓礼,并不认为自己差在了何处。而是林府那浑水我不想蹚而已,你与秋月说,日后不要再提及此事。”
晴虹闻听:“话是这样说的,可是姑娘你到底受了委屈,总是会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出来。还不如就此说出来,至少姑娘你不白受这委屈。”
“如今虽日子太平,可边境依旧有敌来犯,天子亲征除敌。照样还是会有不好话流传出来。太子监国,以仁治世,还是有不好话的流传出来。所以,你看,他们是君,尚且都有委屈,何况我们这些无关痛痒的委屈呢。”
一阵寒风袭来,拉回了两人的思绪。
林鹤与迈步朝公孙树走去,倚靠在树下,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说:“不知沈姑娘打算何时又以何礼谢我呢?”
他克制着想要拥她在怀的念头,唯有靠在树下缓解,然而如今她就在眼前,越是远离越是想要靠近。他手中把玩腰下的玉坠,状似无意的注视着她。
沈觉浅望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仿若当初他桀骜不驯的样子再次映入眼帘。
她移开目光,启唇徐徐说道:“说来很巧,我曾在昇州庙市中碰见一走南闯北的货商,在他那里我曾买下了一把弓箭,据他说也是有人卖与他的,名为追风,那货商说箭矢极快。今若林参将不嫌弃,改日定送去府上。”那把弓箭原是打算送与六弟,他是个极爱射箭的,现下只好另寻它物了。
林鹤与对于她说曾在昇州几字甚是嫉妒乃至刺耳,嫉妒那病秧子拥有了她五年,嫉妒他曾与她同住屋檐下,嫉妒他可以随时见到她。
可是,她后面的话又让他雀跃,想来至少她还记得他是喜好弓箭的,所以即使她说话疏离充满客套他也不甚在意。他想只要是她送的不论是什么他都会欢喜的。
“那在此先谢过沈姑娘了,只不巧的是我近日都在营中,无暇分身。倘若沈姑娘亲自送来营中的话,这样冷的天只怕多有不便,不如等我亲自上门讨要,也好拜访一下家中长辈。”林鹤与注视着她,心中却忐忑不安,看似放松的身体却紧握着双手。
沈觉浅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徐徐道来:“林参将既如此说,理应是要亲自送往,虽是天冷些,倒也无妨。可现下我刚回徽州,近日还需拜访家中长辈,故实在无法亲自送往。自然更是不能让林参将降贵纡尊,若是林参将不介怀的话,我派家中小厮送来,不知可否?”
林鹤与闻言,心下明了,回道:“如此这般,倒也不急,只是还望沈姑娘莫要忘了才好。”今日能见到她已是万幸,原就不该有太多非分之想!
她回:“不敢。”沈觉浅转了话头继续说道:“想来林参将是有要事,如此不好耽误参将,先行告辞了。”
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一如那年她决绝的离去背影。她匆匆的出嫁,而他仓促的离开徽州,前往边境戍边。
边境四年,他明白了为何她忽然的转变,他在母亲写给他信中看到了只言片语。他知道了母亲离开徽州时,原来曾寻过她,原来是他给她带去了烦扰,原来是他亲手伤害了她。直到今年二月,他戍边结束,回到徽州,而他的母亲一如既往的希望他前去京城,可他依旧不予理会,一惯的待着徽州。似乎是抗衡他的母亲却也是惩罚他自己。
公孙树下,抬头看去,天空似长出了一条条脉络,有的短些,有的长些,有的交错不一,似乎也在诉说着这些年它发人深省的故事。
“大人在看什么?”
林鹤与向声音来处看去,原是一身青色法衣道袍的守静散人。
林鹤与见过礼问道:“庄道长别来无恙,何时云游归来?”
庄守静回:“前日方归,大人可是在回避贫道所问?”他又似不打算等林鹤与的回答,继而接着说:“举头望天,或是困惑或是孤独或是感慨怀念。贫道斗胆猜想大人或是在感慨怀念。世上之事,终难完全,大人应该听说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句话,有时候的“塞翁失马”未常不是福。话说回来,其实无论事或者人,既然怀念那么在大人心中自是美好的。望大人“从心而为,为而不争”,也愿大人的等待与期盼,终能达成所愿。”
“多谢庄道长点拨,不才明白了。”
庄守静微点了点头:“大人自便,贫道告辞了。”
林鹤与再次见礼说道:“庄道长,慢走。”
阴沉的天此时拨云见日,林鹤与再度抬头看去,只见日轮照亮清微宫的每一处,他转身迈着步子向清微宫的议事堂走去。
江如棠在山房庄道长处求来了护身符,出了山房便见沈觉浅在廊下等候。
她上前说:“傻孩子,怎么站这里吹风,仔细要伤寒的,回去多喝些姜汤暖暖。”
“女儿也是方才过来,娘你便出来了。”沈觉浅与江如棠离开清微宫,上了马车,车轮缓缓向城内行驶。
清微宫议事堂内,林鹤与看着手中的信件,这调职他心中是有数的,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年后便要赴任让他始料不及,可圣旨已然下达,想不日就会抵达徽州。
母亲的信他尚能搁置不理,可他无法抗旨不遵,此时距上任时间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又拿起另一封并无署名的信件,拆开看来,入目的内容让他渐渐蹙起了眉头,他把信件扔进冬日取暖的碳火中,火苗大了起来,吞噬着那信件,又渐渐的恢复原来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敲门声在脚步停下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寂风沙哑的声音:“主子。”
林鹤与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出去:“进来吧。”
推门而来的人一袭黑衣,左脸颊一处疤痕虽已是愈合,瞧着依旧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主子。”
“起来说话。”此时林鹤与正低垂着眼眸,坐在书案前,提笔书写着什么,期间停顿似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不曾说话。
寂风应声站立,默默守在一边。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鹤与方才写完了信,封好信件,看着寂风说道:“你即刻快马前往京城,途中不可耽搁,把这封信交给大理寺左少卿裴桉,他看过后自会明白,切记莫要让我父亲察觉。”
寂风接过信:“是。”随即转身离去。
他手掌抚与额间,坐在书案前,眼睛微阖,因生意前往京师,却意外杀了人,陆令和与沈觉浅和离,这一切发生的太过巧合,其中到底要隐藏什么?如今太子监国,陛下尚在边境亲征,太子仁厚,难道有些人要在此时做文章?想来估计不日沈家便会知晓此事。思此,他转而想到什么忽然睁开眼睛,陆令和此时前往京城,是否另有隐情?
少时,他唤进一人,递与写好的信件并吩咐:“寻寂秋,让她送信与京城长风标行,命查清陆家大公子前往京城的缘由以及京中发生的事宜。”
那人领了命出去,林鹤与方站起身离开议事棠,脚步向后院走去。
沈觉浅与江如棠乘坐马车回到城内沈宅,此时已是约一个时辰后了,正是午时前后,用午饭完毕后,江如棠许是坐马车颠簸,有些疲累,先回了院子歇息。
回筱厢馆的廊下,沈觉浅瞧见了江晏之,正朝她走来,她停在原处看着他一步步的走过来,他停了下来,在她面前。
她问:“阿宴,何时来的?”嘴角带着笑意看着他。
江晏之,江家江泊闻的儿子,原是该前往京城赶考的,可他却时常来往徽州昇州之间。他虽是读书之人,却肩宽腰窄,身高八尺,面容俊朗,竟似武将一般的体态。一身锦缎,眸中倒影着眼前之人,当得知沈觉浅和离之事,他快马赶回徽州,在那雨夜再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去了清微宫?” 江晏之看着她,清微宫属是左卫大营的管辖,而左卫大营却是姓林的所在之地,他知道她是陪着姑母去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去问。
沈觉浅越过他,抬步走着,江晏之脚步跟随在她身侧,两人不紧不慢的走着。
“阿宴在担心什么?”
沈觉浅的声音落入江晏之的耳中,他开口:“四姐姐,我只是怕你会再受伤害,四姐姐我没有质问你意思。”
沈觉浅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又满脸委屈的样子,让她想起他小时候便是这般,受了委屈便低垂着脑袋,让她心生疼惜,想起他来江家时只有三岁,瘦瘦小小的,很是可怜。她停下脚步,看着他:“阿宴,我没有怪你。你今日怎么来了?”说着理了理他肩头的衣物,像儿时那般安慰。
他抬起头,眸中似还有一丝委屈:“来给四姐姐送银子。”
沈觉浅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多谢阿宴了。”
皇城京师分为内城与外城。内城有皇城以及东西南北四城,外城则有寺庙、太庙等。东城为王府世家大族所居之地,西城有仓库使馆等,南城钟楼集市,北城是百姓避之不及的衙门所处之地。
此时未时三刻,东城,明时坊西街百藤巷,陆府。
陆令和在沈觉浅离开的第三日后,同祖母与陆今昭前往京城,途中因天气耽误了两日,倒也在十二月初抵达了京城。
陆令和因为舟车劳顿且路程赶得紧了些,下了马车便在林府正门前鲜血喷涌而出。
陆府内,后院房中,陆令和靠坐在床头。金笙站在一旁伺候着他吃药,他的脸色苍白,尤其嘴唇更加惨白。喝完药的他,金笙扶着他躺下,他闭着双眸,声音极轻:“父亲来过吗?”
金笙回:“夫人派人来问过一回,那时公子正睡着,就让人回了。”
陆令和不在回应,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金笙瞧了一眼,掖好被子,放下了床幔,便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陆府东院,正房软榻之上靠坐着王老太太,下首坐着陆令和与夫人李氏李梧秋,另一侧则坐着陆今昭与其妹陆婉。
夫人李氏说着:“母亲,路途辛苦,该是多歇息几日,不急这一时的。”
王老太太笑着说:“原是想等几日再说,可和儿这孩子偏巧是病了,估计又是得煎熬些时日方才能好些,我想着早些说了,这冷天也免得你们来回的折腾。”
“母亲是多虑了,每日请安是小辈的孝心,哪里能省得的。”
王老太太:“我自明白你们孝心,只我是个贪图清静的,这样冷天我可不忍小辈早起请安,故每月十日二十日各请一次安就好。”
“母亲既是这样说,那就依您,只屋子若是缺什么,母亲可定不要节省,万万派人告知一声才是。”说着又声音中略有责备:“祖宗心疼,你们俩怎么还坐着,还不快谢过祖母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