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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心事 ...

  •   许年大概确实太生气了,也兴许是在广播室哭肿了眼睛——总之,推开车门时,父母望向他的神情带着些微微不可察的担忧。
      他坐着再熟悉不过的、载着早餐摊香味的车子一路无言地回到家,直到推开门时身后的母亲才轻声开口:“小年,有心事吗?”
      许年脚步微顿。
      他自小与父母沟通甚少——因此他的“懂事”和“独立”从来是整个小区里都出了名的。
      ……但这两年,沟通似乎确实多了些。
      和某个闷葫芦交朋友逼的他学会主动与人交际,连带着搁浅了这么多年的家庭关系都有改善。许年闭上眼睛,按下脑海中即将露头的那个身影,不愿继续想下去。
      他睁开眼,微垂着脑袋看了母亲半晌,轻声答:“我想去房间冷静一会儿。”
      他看见母亲神情一瞬间的滞顿,却只能匆匆扯扯嘴角,勉强带出一个笑,便蹲下身抱起冲他而来的豆浆,转过身大步回到房间。
      水分的大量流失让他浑身都泛着乏,一进门就抱着豆浆瘫到床上。老年机在口袋里振,他摸出来,看见泛着光的“哥”字的瞬间就把它重重压回口袋。
      陌生的情绪是怒气却又不只是怒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心绪汇成洪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的心脏,直到碎成糜烂的一团。
      许年低下头,把脸埋进豆浆柔软的皮毛,忽然觉得眼眶比心脏还酸。
      他闻到小猫身上的阳光气,似乎还掺着前些日子,它的另一个主人抱它时,遗留的香水气。
      许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不纯净的怒气里掺杂的杂质的名姓。
      心疼和心痛这样相似,许年觉得心脏痛的已经快要感觉不到了。他只能埋下头,把眼泪和呜咽一起抹在小猫柔软的皮毛里。
      想见棠以熙。
      很想很想。
      想抓着他衣领质问为什么说好了坦诚还是一次又一次把他当傻子,想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他整这一出对自己的伤害比单纯费时间补习多得多,想怒骂,想控诉,想……
      想看他胳膊上的伤口,结了怎样厚的痂。
      许年闭着眼睛流眼泪,把豆浆的毛都浸得湿透。小猫转过身,低下头给他舔眼泪。
      湿热的触感蹭过面庞,许年闭着眼睛去捏小猫耳朵,呜咽着:“你比棠以熙有良心多了……”
      许年不爱哭。
      他好像流尽了前十六年的所有眼泪,给自己的心脏办了海葬。
      许年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才慢慢抬起手,去摸口袋里方才自己亲手摔回去的老年机。
      垂下眼,显示屏上就挂着一句话。
      【[哥]:明天中午老师叫我去卫生区,你和江满去吃吧。】
      许年垂着眼,平静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行。
      棠以熙,能耐。
      许年松开怀里的豆浆,小猫从床上跳下去,落到地上抖了抖水,没事猫似的哒哒哒跑出去了。
      许年抽了两张卫生纸沾眼泪,闭着眼睛深呼吸。哭腔还没驱散干净,门就被敲响:“小年。”
      许年扔卫生纸的动作微顿。
      “小年,要不要跟爸爸妈妈聊聊天?”

      五分钟后,许年盯着肿胀的眼睛,抱着半湿的豆浆,犯错的孩子似的垂着脑袋坐在爸妈对面。
      许年没有和父母促膝长谈的经历。一家人血脉相连,却生疏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说不上几句话。
      一家三口无言对峙了半晌,母亲先轻轻开了口,发问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
      许年下意识眨了眨眼,给超负荷的眼神经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一双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盛满忧虑的瞳。
      许年轻轻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因为方才的宣泄染着哑:“……不是。”
      “……是,棠以熙。”
      许父许母的神情有瞬间的凝滞。许年看着父母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地急急要解释:“他没有——”
      “那孩子,又不听你话了?”
      许年一句“欺负我”卡在喉咙眼。
      许父看着儿子茫然的神情笑了笑,顺着妻子的话说下去:“以熙人不错,就是要强,我跟你妈妈也一直知道你多记挂他……”
      许年唇嗫嚅了两下,没能说出话来。
      许母伸出手,轻轻顺了顺儿子的软发,温言细语:“好朋友在一起,有冲突正常,要好好沟通……”
      ……不是冲突。
      才不是冲突。
      许年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仰着脸朝着父母控诉:“他不好好跟我沟通,我说了我愿意帮他,说了我不累,他还是总觉得——”
      许年卡了一下,仰着头说下去:“——他总觉得他是我负担!”
      许父认真思量了半晌,和儿子一起分析:“一直接受没有回报的付出,总会不安心的。”
      许年情绪多少有些失控:“——但我愿意!”
      “我愿意帮他,我愿意给他补习,我不想看他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不想——”
      许年眼眶又开始痛,却涩得好像已经分泌不出眼泪。他仰着脸,声音倏然转低:“……他拿圆规扎自己,扎的出血。”
      眼前的一切都被朦胧的光模糊,看不清天花板上闪烁的吊灯,也看不清父母望向自己的神情。许年又开始耳鸣,耳膜都像要被尖锐的杂声刺破。
      骤雨稍歇时,他听见母亲的轻语——
      “小年。”她说,“你要让他知道你愿意,小年。”
      许年擦了擦眼泪,哽咽时声音也沾了委屈:“说什么他都不信,倔的跟驴一样……”
      “告诉他,跟他说。”
      母亲的声音轻而缓,带着开导稚子般饱满的耐心。
      “告诉他,你有多在乎他。”

      又十分钟后,许年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桌子上信纸上顶头的那句“棠以熙:”发呆。
      “这怎么写……”他抵着笔低声喃喃,“我多在乎他?”
      ……他多在乎棠以熙,棠以熙自己不知道吗?
      ……那倔驴还真不一定知道。
      许年勉强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开始漫无目的地翻抽屉——似乎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也兴许,是为了让自己能安心一星半点。
      翻开层层叠叠的打草纸,下一刻,蓝调的一片白色倏然闯入他视野。
      许年的指尖倏然一顿。
      生锈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溯,许年浑身的血液倒流回心脏。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在抖,近乎虔诚地、慢慢捻起那张纸。
      学校作文纸。
      8.2 棠以熙。
      这样的人让我钦佩。
      许年目光慢慢下移,再一次、又一次,摹过稚嫩的笔触。
      “真正的光不必如烈日灼人。它可以像傍晚八点的月光,缄默着把黑暗腌渍成霜。”
      心脏忽然开始剧烈震颤,好像有粒遗落在三年前的种吸饱了他方才的眼泪,蛮不讲理地在他心底扎了根,开始以恐怖的速度迅速发芽、生长。
      “氤氲的豆香气融进晨雾,自此侵占为期两年初中。”
      棠以熙一笔一划板板正正的字忽然开始模糊。许年茫然地伸出手去擦,还是看不清。直到液珠落纸,浓郁的墨迹被晕开一片,他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哭。
      “他是这样出现的,灰色的校服笼着单薄的腕骨,一双眸子却亮的像夏日尾声的烈阳。”
      从小到大,许年听过许多人夸他聪明。
      但此时此刻,痛到震颤的心脏在告诉他,他蠢透了。
      “与那样一双眼睛对上视线,是在下一级的光荣榜上年级第一的照片。”
      许年不得不别开眼,才能不去幻想那双琥珀色的眸。
      每次望向他时,像含了整个他们初相逢的夏。
      为什么在旧作文里写他?
      为什么总爱攥着他手腕?
      为什么望向他时眼里的笑越来越多?
      为什么强撑着也不想让他担心?
      为什么宁愿把自己伤到出血也不想拖累他?
      许年像看压轴题解析看到最后一行才意识到自己解不出是因为看错了已知条件,眼泪把心脏和头脑一起溺死,一大片濡湿替他写完应该给棠以熙的那封信。
      他蠢的要死。
      原来,是喜欢。
      原来,让棠以熙不停后退、终不敢前的,是喜欢。
      笨拙的、青涩的一份心脏震颤,直到他的整颗心破碎又拼起才传到他手里。
      许年手里攥着两颗血淋淋的心脏,震颤着跳动着,都一点点褪了色,变成一片灰白的死物。
      许年低下头,眼泪掉的怎么都止不住。
      他几乎觉得世界要崩塌,又觉得,理应如此。
      棠以熙喜欢他,所以他和江满宋问昭相比,永远是不同的。
      棠以熙喜欢他,所以被牵着手腕时,许年触到的心跳那样快。
      棠以熙喜欢他。
      棠以熙喜欢他。
      ……那,他呢?
      许年慢慢低下头,去看锁骨上晃晃荡荡的小猫吊坠。
      瓷白的,温热的。
      从前从前,棠以熙抖着手自己为他戴上的。
      叫江满莫名其妙推测出他和棠以熙在谈恋爱的。
      许年深呼吸时吐息也带着抖,他很慢很慢地埋下头,把随着他胸口震颤轻抖的猫猫吊坠,抓进手心。
      他不需要答案。
      小猫已经听过他的心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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