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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坏学生 ...

  •   心悸无声无息地折磨着许年,直到几乎融入他的生活。许年几乎要麻木,却还有根叫不上名字的弦始终紧绷着,不叫他放松。
      棠以熙的笑脸越来越多,许年每每望向他时,却觉得眼前的人愈加灰败——像破旧的羊毛衫,丢进洗衣机洗了一遍又一遍,于是鲜亮的色彩都一点点褪去。
      他不该在意这个的。许年清楚。
      最苦最累的三年里,高中生没有轻松的。嬉笑玩闹都陷在书隙间,夹缝中生存——所以黑眼圈越来越重、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肠鸣腹痛心律不齐,都是正常的。
      都是正常的。
      许年近乎茫然地抬起眼,去看近在咫尺的祝忻:“……什么?”
      祝忻垂着眼与他对视,栗色的眸子里是一派面对年岁尚小的友人时的耐心:“……就是都是正常的。高中太吃天赋了,高考压力又大……”
      许年只觉得耳边有一大群飞虫嗡嗡作响,祝忻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是那样微垂着脑袋,怔忪地、茫然地望向祝忻,像尊会呼吸的雕像。
      “……祝忻姐。”
      他打断祝忻的喋喋不休。
      祝忻一张一合的唇在视野中顿住,像网络故障导致的一瞬卡顿,她整个人都凝滞成卡屏画面,也像挂在学校墙上的那些画似的一遍又一遍褪着色。
      许年很轻很慢地眨眼,声音很轻:“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他慢慢摇了摇头,低下头,又给祝忻倒了杯豆浆,声音轻轻:“明明我只是问了一句棠以熙最近考试情况怎么样。”
      棠以熙和许年奇异的师生关系,在校广播站不算秘密——在他们这群总在一起“共事”的朋友里面,更不是。
      许年重新抬起头,审视着眼前有过前科的学姐。很久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他又这样。”
      “每次嘴上说的那么好听,然后联合起所有人一起瞒着我。”
      祝忻卡壳了。很久很久,她垂下眼,避开许年的目光,为棠以熙解释的声音都透着苍白:“……他确实没吃巧克力。”
      许年没应。他们这样相顾无言地静坐,直到许年再度抬眼,声音轻的像片羽毛落地:“那是什么情况,让姐姐都要‘背信弃义’过来点拨我?”
      祝忻倏然抬起眼,长久地凝望许年。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尚且透着青涩的面上是一派纯净的几近平静的沉着——就像半年之前,她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号时。
      高79级惊才绝艳的小老干部。
      ……后来也是这个从来循规蹈矩、浑身上下都写着“规矩”两个字的好学生,用一通完全不合规矩的广播,把整个78级都搅得天翻地覆。
      祝忻很轻地扯了扯唇角,意图带出一个笑,却没成功:“……小年,怪不得都说你聪明呢。”
      许年没有笑,也没有接她的话。他依旧那样平静地、直勾勾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学姐,声音依旧是那样低语般的轻柔:“祝忻姐是多好的人,广播站的大家都知道。”
      “所以,会担心把自己搞的一团糟的同班同学,完全不令人意外。”
      祝忻面上的笑真切了几分。她弯着眉眼,唇角的弧度却依旧透着苦:“我又要违背承诺了。”
      许年终于轻轻笑了笑,说:“没关系,先不守信的是棠以熙。”
      棠以熙信用分得是负分。
      惯犯。
      两次在他面前承诺“坦诚”的人却永远在后退——即使许年清楚只是因为在乎也无法谅解。
      棠以熙总清楚自己多在乎许年,胜过明白许年同样在意他。
      许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色的阴影,像圈被熔化的青黑,顺着面庞的弧度落下来。祝忻目视着那点儿微颤的灰,轻声说:“他状态一直不太好。”
      许年已然痉挛到麻木的心脏忽然凝滞了一瞬。
      “……他不许我告诉你这些,从前,现在……你知道的。”祝忻垂着眼,声音有些涩,同样没去看许年,“最近几次……化学考的不太好,一直上不了,晚自习都请着假。”
      “……泡实验室,做实验。”
      一中的实验室在不上实验课的时候都是开放的,随时欢迎学生们践行实践出真知的宗旨动手操作。许年想起从前许多个寻常的晚自习结末,与舍友共同路过实验楼时他们还曾笑着说“拼命的人不需要睡眠”。
      许年忽然觉得冷,好像料峭春寒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浑身都陷进倒春寒,心脏皱缩成一团,颤栗着跳不动。
      棠以熙要强,他清楚。
      棠以熙愧疚,他也清楚。
      棠以熙不愿意拖累他,他同样清楚。
      他都清楚。
      ……
      所以,棠以熙在这段云淡风轻的日子里背着怎样的不甘、痛苦与彷徨,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许年忽然觉得恍惚,好像又回到三年前他们初识是——只不过那时候的棠以熙,还会把疲惫满不在乎地展示给他看。
      许年垂下眼:“还有呢?”
      “……确实不吃巧克力。”
      “困的时候……他会扎自己。……就是没色的中性笔,或者圆规……”
      “……但大家其实好多这个样子的。课上犯困的代价太大了。”
      许年心脏像落进冰窟,剧烈的痛后只剩下麻木的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的几乎成为气音:“扎哪里?”
      “……好像是胳膊,应该是短袖能遮住的地方……班里开玩笑的时候说他困了就给自己打疫苗。”
      短袖能遮住的地方。
      瞒的就是他。
      许年已经疲惫的没有力气发怒,只是慢慢垂下眼,轻轻问下去:“你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祝忻顿了顿,慢慢地摇头:“……这个,高二高三的学生里,也不算特别罕见。”
      许年慢慢抬起头。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让祝忻实在看不下眼去、以至于要到他面前来旁敲侧击?
      “……但他那节化学课出血了,我下课去拍他肩膀才发现是湿的,他脱下外套,卫衣上染了很大一片红。”
      “这就……有点太不正常了。”
      许年垂着眼静静描摹着广播站桌上的木纹,很久很久,慢慢抬起头,声音平静的可怕:“棠以熙是不是多少有点抖m属性?”
      祝忻唇嗫嚅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成绩就能提上去吗?”许年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只是看着祝忻一句接着一句发问,“学习是……学习是自我感动的事儿吗?”
      他已经感受不到胸腔里沉甸甸的律动,只是耳畔的一切越来越吵,他不得不提高声音:“他有病吗?”
      “他脑残吗?”
      “我之前跟他说那些说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是?”
      “他——”
      有什么东西落下去,木纹桌子的一片花纹被放大,却又在下一刻模糊成一片。许年猛地抬起手,抹去那点眼泪。
      “他把他自己当仇人?他恨自己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这样特伟大特刻苦特——”
      骂不下去了。
      许年闭上眼睛擦眼泪,脸上的没擦完,新的又涌出来。
      有木浆气。祝忻抬着手,拿卫生纸给他沾着眼泪。
      许年接过她手里的纸,哽咽让那句“谢谢”听不清。他擦着眼泪,刚才的怒气沉积成无尽的钝痛,以心脏为起点,顺着筋络发散到全身各处,许年浑身都痛。他哽着嗓子,第二次、再一次,骂出一句脏话:“这他妈……怎么教?”
      这他妈怎么教?
      给犟种教什么?
      教什么能他妈让他知道为了学习自残是全世界最蠢的事?
      许年还想骂什么,一开口却尽数成了呜咽。眼泪糊在他睫毛,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世界是一片虚无的黑茫。
      祝忻在说话吗,有人在说话吗?他什么都听不清,耳鸣噪得他整个脑袋都痛。他只能摆手,别过头不想在向来敬重的学姐面前这样狼狈,开口的声音被泪冲得零散:“……没关系,谢谢祝忻姐……”
      他闭着眼睛把更多卫生纸往脸上糊,声音却哽得越来越厉害:“……你、你先走吧……耽误你……耽误你回宿舍了……”
      “这件、这件事……这件事先不用跟——”
      “棠以熙”三个字卡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
      许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捂着口鼻深呼吸,直到能够说出完整的句段才再次开口:“……先不用跟他说。”
      许年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把那张永远挂着笑的、漂亮的面从脑海中剥离。
      棠以熙。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三个字抵在舌尖翻来覆去转了几轮,直到他嘴里散开血腥味才松口。
      他现在认同宋问昭了。
      棠以熙是他妈……全世界最坏的学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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