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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雨夜 ...

  •   许年做了个旧梦。
      梦里是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三年前。棠以熙身上带着香水气,过长的发遮掩秾丽的眉眼,却在光过林梢时,显出一双透亮的琥珀眸。
      三年前,他与棠以熙,在棠清车上的第一面。
      十四岁的棠以熙垂着眼睛看书,物理书上的笔记在绮丽梦境里扭曲成一团张牙舞爪的线团。许年依旧如三年前一样注视着棠以熙,缄默着、平静地,很久很久。
      直到梦境结末,棠以熙忽然抬起眼,琥珀眸里没什么情绪,声音很轻很淡,像片槐叶落地。
      他说:
      “许年,你有黑眼圈了。”

      许年是在这样的静谧里醒来的。
      卧室里阳光很好,四周静悄悄的。
      许年慢慢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看窗帘缝隙里泄进来的光。
      与三年前,他遇见棠以熙那天一样好。

      那是波澜不惊到堪称平淡的一天。许年推开教室门时把猫猫吊坠放回衣领,度过了最平淡的一上午,期间领到了昨天考试的卷子,垂着眼习惯性地回忆了一遍从前棠以熙学高一时哪部分知识不扎实。
      中午他一个人在食堂吃完了午饭,又一个人回宿舍睡了午觉,便与舍友说笑着走回教学楼,重新推开教室门。
      下午最后一节课时窗外下起雨。许年目光短暂从老师的板书游到窗外,在下一刻听到同桌压低声音的耳语:“年哥,带伞了吗?”
      于是他跟同桌一起打着一把伞奔去食堂,吃了碗很好吃的拌面。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还没开始,博雅班的学生都埋着头做题。许年轻手轻脚走到班长桌边,俯下身轻声问:“班长,王老师在办公室吗?”
      走向教师办公室的路经过教学楼门口,许年闻到雨的气息。他轻轻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
      许年动作微顿,慢慢地、缓缓地,推开了老师办公室的大门。
      没有人。
      许年下意识要去听自己的心跳声,低下头,却什么异样都没有。平稳的、有力的,一如既往。
      他慢慢关上门,走回班里,告诉同桌,如果值班老师问就说他今晚晚自习请假——班里最守规矩的学生许年,没有老师会质疑。
      再次推开教室门时,春雨如织。
      许年从学生橱里拿了中午从超市买的碘伏棉签,放进口袋,随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教学楼门。
      三月的天暗的不算晚,傍晚六点时,许年已经披着稀薄的月色。
      一中多树,他鼻腔里是雨中潮湿的泥土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不知是因为刚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离经叛道的违规事还是因为即将见到的人。
      许年从行走,到快走,再到奔跑。风把他的伞吹的歪斜,雨密匝匝落下来,许年不得不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防止那颗裸露的心脏在这样连绵的雨里发霉生疮。
      棠以熙,这三年的雨也是这样的吗?
      许年几乎是把那把透明伞摔到楼门口,顺着楼梯往上跑——
      第一层全是教室,没有实验室;
      第二层,一间物理实验室,不是他要找的人;一间化学实验室,没有人;
      第三层——
      第三层。
      春雨夜,实验室是药剂的味道。许年几乎是摔开那扇门,抬起头时通红的眼圈像某种被激怒的幼兽。不远处的人手上拿着个试管,惊愕的表情被他镜片上的雨雾模糊的看不清。
      “你怎么——”
      许年仰起头,这时候反倒笑的释然:“我翘了晚自习。”
      棠以熙神情一滞。
      他大睁着眼,下意识辩解:“我没吃巧克力——”
      “这是吃不吃巧克力的问题吗?”许年胸腔里那团火又开始烧,烧过痛到痉挛的心口,烧到混乱的大脑,下意识向前一步,“所以你也心虚?你也记得我上次说你再糟蹋身体就——”
      许年的话语猛然滞顿。
      ……
      为什么伤口这么多?
      为什么眼睛这么疲惫?
      为什么面色这么难看?
      为什么……
      他下意识仰起头,去捧棠以熙的面。后者微垂着眼顺从地低下头,许年的抖着指尖蹭过他眼尾,又去蹭他眼下。
      目光向下,落在他手上细小的裂口。
      许年像触了电,下意识松开手,去执棠以熙的手。
      “……有腐蚀性,你别碰……”
      “这是什么时候的?”
      棠以熙一哽。他垂下眼,低声交代:“……这两天在实验室弄的。”
      许年垂着眼。细小的裂口露着新鲜的皮肉,泛着粉。
      他埋下头,很轻很慢地,用唇碰了碰。
      棠以熙的呼吸倏然一滞:“……许年?”
      许年没应,重新抬起头。春季校服是长袖,许年另一只手抬起来,去挽他袖口,层层挽不上去。他皱了皱眉,干脆从他肩头的布料开始往下扯。
      比他想象中小的多,只是狭长的、一条一条的——蜿蜒崎岖,像一只又一只丑陋的蜈蚣。
      他声音很低:“这个,是什么时候?”
      棠以熙没看他也没答,琥珀色的眸子里瞳仁轻颤着,也像在寒窟里战栗:“……祝忻跟你说了?”
      许年没应,仰着头,干燥的、柔软的唇瓣,很轻地蹭过触目惊心的疤痕。
      许年抬起眼,目光从他肩头流连到他锁骨。
      祝忻没跟他提起过的疤。大概有些年头了,紫红的痂都脱落了大半,只余较周围颜色更浅的皮肉,无声昭示着这里曾经经历过的一场浩劫。
      他声音更轻:“这个呢?”
      “旧疤,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棠以熙的眼泪落得无知无觉:“等等,许年……”
      被他唤到名字的人只是仰着头看他,面上是一派他再熟悉不过的沉静,只是轻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
      棠以熙几乎被自己的眼泪溺死,眼泪砸进试管,液体溅上来,成了最难避免的实验误差:“……初一的时候。”
      许年抬起头看他。棠以熙比他高上不少,琥珀般的眼睛下,乌青刺的他眼痛。
      他闭着眼,仰起头。
      眼泪和吻落得一样快。
      “棠以熙,”许年说,声音像窗外的雨落一样轻,“我会陪着你。”

      实验室的一切都静默了。
      “……许年,”棠以熙瞳孔是颤的,给他擦泪的手也是,抬起嘴角时已经扯不出调侃的笑,“不能随便……”
      许年却只是仰着头,声音很轻:“哥,我已经十六岁了。”
      棠以熙垂眼,很久很久,颤着声音笑出来,别开眼不去看他:“……许年,你喜欢我啊?”
      “嗯,喜欢你。”
      许年看见那对儿水洗过的琥珀剧烈一颤。棠以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许年没有说话,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碘伏棉签,掰开一根,一点一点给棠以熙手上的裂口消毒。
      不知多久,棠以熙生锈的声带才艰涩地发出零碎的音节:“那我们……”
      许年看了他很久,也想笑,对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琥珀眸扯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一年前谁说的绝对不谈恋爱?”
      棠以熙想抱他,又怕他生气,只能低着头,很低地嗫嚅:“……你不一样。”
      许年仰着头,长久地凝望他。
      然后,他伸出手,拥住了近在咫尺的人。
      “哥。”他这样唤,隔着两层校服触到的心跳强而有力,此时此刻真切地共振着,像是要把彼此的肋骨都撞碎。
      棠以熙垂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
      “不要伤害自己。”
      棠以熙没应。
      春雨夜,实验室是白兰气。
      不知谁的手先勾上对方的小指,一点点翻转着变换角度,直至十指紧扣。
      “哥,”许年轻声唤,“你要把我骨头攥断了。”
      棠以熙没答。他很慢很慢地低下头,直到与许年额头轻抵。
      冰凉抵着冰凉,却像消融了一整个冬天。
      他说:“这是做梦吗?”
      许年微微仰起脸,望向他。
      他慢慢地弯起唇,终于笑起来。
      他摇摇头,答非所问地:“哥,让我陪着你。”
      棠以熙垂着眼与他对视,很久很久,终于学着他的样子,很轻地笑。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春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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