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雨落》烛晓幽

69、豆浆

　　快要全面结束高中课程的高二学生，开学总是要比小一级的学弟学妹们早些的。
　　许年从百忙之中抽出两天时间，忧心忡忡地在棠以熙家泡了整天，一刻不停地给他哥检查着行李——唯恐忘带了什么东西。叠着新学期带去衣服的棠以熙同学看见他这幅样子便忍不住心头发软，眉眼轻得许老师一个眼神就能压弯：“……许老师，不用我每个学期都这么紧张。”
　　“……我去上大学也不用这么紧张吧。”
　　许老师正第三次检查他的东西，闻言只蹙着眉瞪了他一眼，随即再次垂下眼一一清点：“你上个学期忘带了多少东西，什么都找我要，太影响学习效率了……”
　　棠以熙当然没好意思说其实只是为了找许老师卖个乖，只能走过去，扣住许年的手腕：“……许老师，我保证。”
　　“……这次绝对不忘了。”
　　他“了”字的尾音还没落下，许年就抬起头对上他视线，方才焦灼的语气归于一片平静：“上个月说给牛乳带的猫粮。”
　　棠以熙面上的笑容倏然僵住。

　　“……这下真的万无一失了。”往行李箱里塞了三大包猫粮的棠以熙第四次开导依旧眉头紧蹙的许年同学，抬起手想抚平他眉心，嘴上还闲不住地小声嘟囔着，“你别老是皱眉头，年纪轻轻的，早晚留皱纹……”
　　许老师没领情，但也没躲开他的手。直到棠以熙捋了三下许年的眉心，他的手才忽然被人捉住：“棠以熙。”
　　手腕温软的触感激得棠以熙动作一顿。他像个被人扣了电池的劣质机器人，整个人在原地僵硬了半天，乖乖应了一声：“……嗯。”
　　“不准熬夜。”许年低下头，最后一次用目光捋过棠以熙的行李箱——棠以熙知道，这次是在确认没有巧克力，“不准作践身体，学累了要跟我说，我……”
　　他顿了一顿，重新抬起头，一双黑眼睛纯净得像玻璃珠：“……我去给你送豆浆。”
　　棠以熙一愣，随即猝不及防被逗笑。
　　许年刚有放松趋势的眉却因为他这一声轻笑拧得更紧，从来沉着的面上一双眸都瞪大：“你不能把身体和脑子都当机器使，才歇了多少天就开学，一中也太狠了……”
　　棠以熙勉强压下笑，伸出手，扣住他小许老师的手腕：“……许年。”
　　从来都是一口一个“许老师”地叫，棠以熙已经太久没叫过他大名。许年果不其然被这一句叫得噤了声，微微仰起面，望向难能乖巧的爱徒。
　　“我撑的下去。”棠以熙把许年的手拉到面旁，歪过头，把那张向来冷静的许年从来客观地认为漂亮的脸埋进他掌心，讨赏的猫似的很轻地蹭了蹭，“……有我们许老师，有许老师的豆浆……总撑的下去的。”
　　许年怔忪地看着他，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只手被贴在棠以熙面颊，掌心的温热体温忽然灼人起来，一路烧到他心脏。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兴许是心跳的频率。
　　“所以，许老师，”棠以熙弯起眉眼，笑的像朵雨雾里盛放的海棠花，“好好享受你剩下的几天假期。”
　　“不要天天记挂你哥。”
　　眼见许年似乎要开口，棠以熙骤然提高声音，赶在他之前抢白：“——不然你哥在学校学不安稳的！”
　　许年简直想笑：“什么学不安稳……”
　　棠以熙只是把他的手扣得更紧，歪着脑袋弯弯眉眼，笑的漂亮又欠揍。
　　艳色的唇轻启，吐出句许年无比熟悉的欠揍话。
　　“心诚则灵。”

　　他哥学的挺安稳的。
　　送棠以熙去上学的第五天，许年掐着完全没有来信的老年机，盯着仍旧暗的像每天早读时窗外的天色的显示屏想。
　　歪在他旁边苦着脸背单词的江满凑过来扫了一眼他屏幕，无比之鄙夷地：“许年同学，能不能别一副望眼欲穿样。”
　　许年的目光短暂从老年机上转到江满面上，眉宇间浅淡的愁绪却没散开。他声音低低：“……我怕棠以熙过得不好。”
　　他垂下眼，声音轻的像一声呓语：“他最近都不给我卷子了，说是要自己分析……”
　　“——我的年哥！”江满扯着他的脸打断他的话，眉拧的比许年还紧，“棠以熙都十七岁啦！”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牵着他走吧？”江满抽走他手里的老年机，重重搁到桌子上，又把刚点来的果茶塞进好朋友手里，吸管塞进嘴里，“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碳二氢四哥具备自主学习的能力了啊？这是质的飞跃！伟大进步！他比你还大两岁呢，你总不能一直把他当孩子……”
　　许年苍白地辩解：“我不是……”
　　“嘘——”江满竖起一根手指抵着唇，强制给许年闭了麦，“真的不是，就多给棠哥一点信任，我们伟大的小许老师。”
　　许年的眉放不下，还在试图解释：“……不只是不给我看卷子，他最近——”
　　“许年！”江满的声音骤然提高，满面严肃地目视着好朋友，“你是不是棠以熙最好的朋友？”
　　许年被呵得一抖，还没来得及回话，江满同学已经瞪着眸子继续发问了：“棠以熙是不是你最好的哥？”
　　许年迟疑地点头，那点儿质疑的底气在江满同学连珠炮似的发问下无端瘪了大半：“……是。但是……”
　　“那就这段时间，多操心自己一点。”江满郑重其事地点点他眼下的乌青，“棠哥真的受了委屈总会叫你发现的，对不对？”
　　许年抬着眼，无声与近在咫尺的挚友对峙了半晌。
　　到底是他先败下阵来。许年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低下头吮了一口果茶，声音闷闷的：“……嗯。”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棠以熙开学的第六天，闷在家刷题的许年终于收到了短信。
　　【许老师。想你了。】
　　【我们今上午最后一节体育。】
　　许年对完最后一道有机的答案，匆匆扫了一眼老年机，垂下眼打字：“我去海峰体育场旁边的栅栏那边找你。”
　　【［磕头.jpg］】
　　【许老师师德高尚。】

　　一中的体育课其实看的不严——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来说，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的意思是，今天中午可以早退去高三食堂润园抢到美味无比的麻辣拌了。
　　棠以熙同学今天对麻辣拌没兴趣。同学溜走了大半时他便猫在栅栏边蹲守，一边留意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一边在心里祈祷。
　　——别骑自行车来，今天冷死了。
　　——真骑了穿厚点，最好戴口罩，最近流感又很厉害。
　　——快来吧许老师，再不来下课了……
　　第三句还没念叨完，白色的一团柔软倏然闯入他的视野——带着毛绒蹭过面颊的触感。棠以熙下意识抬起头，就对上含笑的黑眸……和纯净无辜的蓝色猫瞳。
　　他整个人在原地僵了半分钟，终于在许年拉过他的手给他套手套时后知后觉回神，哭笑不得地：“……这个豆浆啊？”
　　“嗯。”许老师无比郑重地点头，费劲巴拉地把那双防水的厚手套拉到底，“……出门的时候它黏着叫，应该想你了。”
　　棠以熙的目光落在那对儿暖烘烘的手套上，眉眼无声无息弯起。他抬起眼，满含笑意的眸子无声对上许年的：“许老师辅修了猫语。”
　　“不是。”许年回着身子从双肩背里往外掏豆浆杯，语气自然平静，“是我想你了，推己及彼。”
　　棠以熙面上的笑容倏然顿住。
　　许年面上是一派“今天天气怎样”的平静，用那个淡蓝色保温杯碰了碰棠以熙的手：“拿啊。”
　　棠以熙愣愣垂下眼，在对上许年目光的瞬间猛然回神，大咳一声接过水杯，开始装作自己很忙：“……我也很想许老师。”
　　“瞎说。”许老师依然神情平静，“短信栏里连个屁都没有。”
　　棠以熙目移，小声嗫嚅：“最近忙……”
　　“不管你忙不忙。”许年把毛茸茸的白面团子塞回怀里，抬起眼跟他哥对视，“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棠以熙垂下眼，在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沉静下，看到了浓郁到几乎将人溺毙的、隐晦的忧虑。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棠以熙只是弯了弯眉眼，抬起手穿过栅栏摸了一把软乎乎的豆浆，再开口时呼吸都没紊乱。
　　“……谨遵教诲。”

作者有话说

　　这个乙烯是唯心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