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雨落》烛晓幽

68、情人节

　　159天的超长学期紧赶慢赶着熬过去，期末考当天宛如涅槃——背着书包走出学校大门时，棠以熙已经完全不在乎那份他直觉做的稀烂的期末考试题到底考了多少分——只感觉全世界的空气都清新了。
　　一中的传统是不查寒暑假作业——江满在办公室补作业的时候偷听主任们跟实习老师的谈话听来的。但这当然并不代表清闲，他们的假期还是如三年间的每个假期一样，组团去许年家自习。
　　到处集训的宋问昭快过年了也看不到人影，于是寒假的大部分时间许年家自习室的状态都是棠以熙许年带着叽叽喳喳的江满。高强度视奸竞赛生好朋友动向的江满同学每天按时给另外两个衣食父母好朋友禀报：“今天在杭州，她还问我有没有要给我代购的东西……哦哦，棠哥年哥你俩有吗？”
　　宋问昭同学飞完杭州飞福建，飞完福建回山东。第三次听说宋问昭的航班延误时，许年终于抬起头：“……竞赛救过昭昭的命吗？”
　　“脚踏实地的宋班长成空中飞人了。”
　　江满惊奇地抬起头看他：“年哥你是不是偷偷熬夜背梗啊？”
　　年哥显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低着头在他们四个的小群里扒拉着好朋友短短一个寒假来的航班信息。棠以熙手上跟数学题搏斗着，还能分出心思给许年当经纪人：“许老师只是终于学疯了。”
　　离奇的高中难度让他们的对话也日渐离奇，江满将其称之为“成绩基础精神状态就不基础”——当然，许老师听不太懂，不过还是捧着物理必修二很认真地抬起头去看好朋友：“你期末考成绩已经很不基础了。”
　　吵吵嚷嚷，嬉嬉闹闹，为期一个月的寒假便消磨去一半。临近春节那两天江满终于也抛弃了他们——她跟家里人去海南过年去了。
　　今年的年比情人节还晚。所以二月十三号当天，棠以熙对着试卷发了一个小时呆，直到许老师发现他半个小时就做了两道选择时棠以熙才被脑袋上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回神：“你神飞哪儿去了！”
　　棠以熙脑子里还在播昨天晚上的梦里宋问昭穿着基础上衣和花哨下裤在蓝天白云里鸟儿般飞翔地画面，被一巴掌拍傻了一会儿，抬起头神经质地问许年：“宋问昭当空中飞人的时候需要带降落伞吗？”
　　许年对着他的梦话静默了一分钟，刚从他头上收回没多久的手缓缓放回去，慢慢摩挲了两下。
　　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怜爱。
　　“哥，明天我们先不学了，出去走走，散散心。”

　　所以，就这样，棠以熙在情人节当天，莫名其妙约到了日理万机的许年的档期——远在海南的江满怒斥他身为经纪人居然假公济私，但没有任何效果——去了一趟图书馆。
　　棠以熙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图书馆了。
　　自从许年给他补课后——自从许年给他补课、他也和江满宋问昭熟络后。一年，或两年，甚至更多，他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过图书馆。
　　他们正好赶上最后几天开馆，但凡晚来两天就得赶上图书馆春节闭馆。
　　推开图书馆大门时过足的暖气扑面而来，暖香熏得人睁不开眼，棠以熙转过头就看见许年镜片上凝的一层水雾——即便如此，视野不佳的许老师还是很快发现了不远处大厅里成双成对的、手牵着手同座的人。
　　完全不关注节日的许年同学任由棠以熙牵着他的手，一边把他们拿着的包放到安检传送带上一边侧过头与棠以熙耳语：“今天图书馆怎么这么多人？”
　　棠以熙把两个小包从传送带上拿起，背起许年的又挎上自己的，还在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求知若渴的许老师就自言自语着开始推理了：“……二月了，考研的应该也考完了……是下一届高考生？前两天还没这么多人……”
　　棠以熙干脆闭了嘴，留给许老师自己分析，一边牵着他听他思路一边拐进再熟悉不过的小店买柠檬茶。许年指尖触及加冰的柠檬茶外壳冷凝水时下意识一缩，眉几不可查地一皱，又在即将放松时倏然拧紧，分析声都跟着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棠以熙，目中不无责备：“……几月你喝冰的？”
　　棠以熙轻咳一声，颇为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二月。”
　　眼看许老师眉头皱的更紧，棠以熙赶紧在他开口之前打断施法：“——许老师你说的今天要让我开开心心玩的！”
　　许年同学被爱徒将了一军，只能闭上嘴乖乖转过身开始装哑巴。棠以熙依旧扣着他手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他腕侧，带起一阵细密的痒。许年想抽手，棠以熙便下意识握得更紧；许年多少被抓得有些痛，抽手的力道更大，棠以熙随之跟着加重力道——直到忍无可忍的许老师抬起头：“棠以熙，你魂飞了吗？”
　　霸凌老师的坏学生棠以熙朦朦胧胧抬起头，下意识打了个哈欠：“……有点困。”
　　许年微仰着头，眯着眼看了棠以熙半晌，转过身下了决断：“走。”
　　棠以熙脑子还混沌着，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只来得及“嗯”了一声。
　　“回我家。”许年说。
　　“睡觉。”

　　事情变得更加玄幻了。
　　棠以熙穿着许年不知道从哪扒拉出来的一次性浴袍躺在他许老师的床上，第三次确认完自己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香水味，继续一边侧耳聆听着他许老师的脚步声一边在被窝里和江满发消息。
　　【［给我满上］：年哥的勤工俭学已经到了要再背上一份宿管叔叔的工作的地步了吗。】
　　【［给我满上］：棠哥的家境贫寒已经到了要去老师家里蹭床的地步了吗。】
　　棠以熙隐隐约约听见脚步声，把手机塞进被窝里一边闭眼装睡一边盲打：“江南你这样嘴早晚没人打死。”
　　【［给我满上］：？】
　　【［给我满上］：那借你吉言？】
　　天聊的极其没营养。棠以熙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选择退出他跟江满同学的聊天框。
　　习惯性点开棠清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周前棠清发的期末成绩表。棠以熙面色不改，迅速退出去，眼疾手快点开朋友圈。
　　然后，看到了著名空中飞人的朋友圈：“七夕和化学”，五个命苦的大字后面带了个同样命苦的红色爱心emoji，配图是张木桌上拍的做了一半的化竞题——棠以熙放大看了一眼，题干都没看懂。
　　棠以熙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抢走了江满的首赞。

　　高中以来，棠以熙的梦又多起来。
　　总没有梦做完之后让他通体舒畅到希望延续，每个梦都像坠入最深最沉的海，死命挣扎也只是徒劳地向下坠。
　　但那天，在那张洗衣粉气的软床上，他久违地，做了个清清淡淡的梦。
　　梦里是许多许多年前，棠清眼尾尚未爬上细纹时。她手里拿着手机，白亮的一片，展示的什么棠以熙看不清。
　　但她说，做得很棒。
　　棠以熙仰着面看着年轻的母亲，在温和的笑眼里除了欣喜什么都找不见。而后母亲的手机落了地——
　　他下意识要捡时，被微凉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垂下眼，许年的眸子近在咫尺，那样注视着、凝望着，手腕韧得像野外某种随处可见却不知名的、斩不断的草。
　　但他说，对他坦诚一点。
　　棠以熙下意识低下头，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断裂、坍塌。
　　坠入无边的空寂时，他想：
　　这个噩梦，比前两天的好多了。

　　棠以熙一睁眼就是许年的小臂，葱白的一截在他视野中短暂晃过，带来轻微的纸页摩擦声。
　　棠以熙忽然想，他瘦了。
　　比初一他们初识时，瘦了很多。
　　头忽然痛的快要裂开，像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所有缺觉少眠都在这个瞬间凝聚在他的脑仁，又像是刚才的梦太绵长，以至于剥离时牵出疼痛的丝。棠以熙倏然坐起身，想，这太蠢了。
　　“……哥？”
　　他转过身望向许年，弯起唇匆匆地笑：“不行，不占许老师床了。”
　　“走了，回家睡大觉去了。”
　　“……诶，等等……”
　　棠以熙没回头。

　　棠以熙是从许年小区一路骑回家的。
　　心坠得太快，他感觉路上的所有人都向他投来目光——诧异的、可怜的、嘲弄的。他只想闭上眼睛，骑的更快一些——然后回到家里，就什么都不要想。
　　直到他真的推开家门，昏昏沉沉地走到卫生间，要洗把脸去睡觉——
　　他才看见面上印泥画的红猫须。
　　棠以熙盯着镜子，镜子里的棠以熙盯着他。他们相顾无言地对视。
　　……原来是因为这个让他等等的啊。
　　“……噗。”
　　棠以熙低低笑出一声。他打开水龙头，捧了捧水就往脸上泼，一边泼一边念叨：“许老师啊……”
　　印泥好洗，大概是许老师做过实验了。棠以熙不无好笑地掏出手机想控诉许老师两句，一句“许老师居心妥测”刚发出去，沾了水的手机屏幕误触，蹭开了许年的详情界面。
　　小鞭炮备注还红彤彤挂在那里。棠以熙的目光下移，落到下面的小窗口——
　　……等一等？
　　他点开许年的朋友圈，果不其然，看见了新的一条——他躺在许年的床上睡的毫无防备，怀里团着只豆浆，脸上被印泥画了明晃晃的三道。
　　文案是个猫猫头emoji。
　　棠以熙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自己，一秒，两秒……
　　他忽然似有所感。卫生纸擦干净打湿的屏幕，棠以熙向外退，向外退，再往左划——
　　垂下眼，点开七彩缤纷的环形小图标。
　　向下滑。二十分钟前，许年发的他。
　　向下一条。
　　宋问昭说，“七夕和化学”。
　　棠以熙的目光落在相邻的两条朋友圈上很久很久，终于别回头，很轻地笑出一声。
　　……许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