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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雪 ...

  •   许老师这些日子压力也不小,棠以熙知道。
      尖子班从不缺少天才。坦然接受他人比自己优秀是课本里没有的命题,对于从小当惯了年级第一的许年来说,这课比课本上的知识难一万倍。
      即使他那样温和柔软。
      所以,初雪那天,棠以熙推开了高79级29班的班门。
      “我找许年。”他手里拿着刚刚从瀚园超市抢来的最后一副手套,笑时眉眼弯出漂亮的弧度,“没记错的话,你们班下节上体育?”

      十年来最长的学期拥有十年来最大的初雪。棠以熙牵着许年的手腕奔出教学楼时,周遭已经是一片近乎空寂的雪白。
      许年被他拉的踉跄,一边跟着他跑一边问:“跑这么快干什么……”
      “江满和宋问昭班里下节可不是体育。”棠以熙笑时睫毛都闪着雪光,亮晶晶的,像挂了层未融的雪水,“快快……再不去她俩得双双被老师请去罚站了。”
      许年脑子里闪过宋问昭笔直着身子拿着课本站在教室后面的样子,无声弯了弯眉眼。
      一中的小道,冬日总要结冰。
      跑在上面像误入了冰场。
      江满和宋问昭就在几栋楼中间的小广场——不止他们,大半个一中都在这里迎接最长的学期里最初的雪落。棠以熙拉着他往隆平楼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应该在那边,江满她们班总比宋问昭班下课早……”
      许年的目光由棠以熙牵着他手腕的手向上,落到被冬寒冻得通红的耳尖。
      “……你今天话好多。”他这样嘟囔。
      棠以熙却转过头,冰凉的指尖一瞬间蹭过他锁骨。许年下意识低下头,那点儿被他体温温热的白在他视野里一瞬闪过。
      “雪白的像豆浆。”他抬起头时,棠以熙勾着那小猫吊坠看着他笑。

      说豆浆牛乳到。
      地上铺着条粗毛线织就的围巾,白色的一团几乎隐匿在满天的雪里,长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坐在围巾上的神态慵懒的像大爷。江满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法式小面包,正蹲在地上对着特邀嘉宾画肖像画:“对,特别好……头再往左偏一点点——”
      许年目光顺着向后,纤长的、瓷白的指尖搭在小猫的脑袋上。他目光顺着向上,在与满脸对付高精度实验般严谨的宋问昭对上目光的瞬间就被逗笑:“昭昭什么时候去当造型师了?”
      宋大造型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落回牛乳身上,认真调试着猫尾的弧度:“勤工俭学。”
      许年坐到江满身边的花坛沿,低着头看着两位好朋友艺术创作。棠以熙坐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垂下眼,还在无偿解说:“你们班下课之前,江大艺术家已经创作了七副大作。”
      许年下意识抬起头,顺着棠以熙风雪中微红的指尖望去——
      七只形态各异的粑粑。
      许老师站起身,走过去认真钻研了半天,抬起头虚心请教身边的解说兼顾问:“为什么这只四肢不健全?”
      棠学者低下头,对着那只四肢都被鞋印子代替的屎研究了半天,给出了权威答复:“双倍杨过。”
      许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抬眼,望向不远处笑脸被人踩了一脚的第六只屎,举一反三地转过头:“路易十六。”
      真是的。
      开起玩笑来没个头了。
      江大画家留下的猫猫头在又十分钟后被撸猫的许同学踩了一脚。
      “这就是背刺吗。”棠以熙蹲在他身边,垂着眼看着歪着脑袋往他许老师手里蹭的小猫,语气凉凉,“好朋友在一起不用勾心斗角。”
      许同学僵硬了两秒,一把把牛乳捞进怀里开始装作自己很忙:“……它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知道,江满拐来的吧。”棠以熙撑着脑袋看他怀里的猫,低头时凝着雪的发丝荡过眼前,“也可能是我们牛乳同学远足而来。”
      许老师低着头撸猫下巴:“也没准备点什么招待一下。”
      “我们已经请出金牌画师为它作画了。”
      “……哦,”棠以熙垂下眼,声色平静,“看来甲方要求二改。”
      许年撸猫的手一顿。
      “……诶诶。”棠以熙看着低头开始从灌木丛叶子上攒雪的许老师,战术后退,“许老师不带恼羞成怒的——”
      牛乳轻轻巧巧从许年怀里跳出去,一转身钻进灌木丛逃离现场。
      “诶诶!”雪球打在身上,棠以熙背了一场雪,“许老师体罚学生啊!”
      许年没说话,低着头一边挖雪一边挫圆。棠以熙手忙脚乱攒雪要回击,又被雪冻得手都僵硬,只能一边手忙脚乱地捏球一边嚷嚷:“许老师我要举报你——”
      说着说着就开始跑,结冰的路面让逃命像冰上芭蕾。许年追在他身后,他能听见同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诶。
      棠以熙猛地刹住脚步。
      可惜许年没能心有灵犀地刹住车。
      雪球在他脸上炸开。棠以熙闭着眼睛品尝了雪的味道。
      许年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棠以熙脚步顿了两秒,随即一边更大声地控诉许老师体罚学生一边往师德低下的老师身边走:“诶许老师你看——”
      他张开手,掌心赫然躺着个小猫头。
      搓了半天的那团雪在原本白皙掌心好像更纯净,代价是棠以熙的手心红得像染了陈年的胭脂。许年低着头愣愣看了半天,再抬眼时噗嗤笑出声来:“……哥,你去学雕塑吧。”
      棠以熙从旁边撕了两小块叶子,往小雪堆里一摁,无比自豪地二次展示:“豆浆。”
      许年弯着眉眼看着他笑:“为什么不是牛乳?”
      “回扣上文。”
      许年眼尾的弧度更大。他垂下脑袋,接过棠以熙掌心那块越来越小的雪,一边仔仔细细端详一边嘟囔:“什么嘛……”
      雪豆浆很快在被草枝勾得杂乱的蓝色羊绒勾线里消逝。许年盯着洇湿一块的手套看了半天,忽然把勾丝的一对儿手套一拽,往口袋里塞。
      棠以熙还没回过神,冻的没知觉的手就被近乎灼热的体温裹住。
      许年两只手拉着他指尖,把他的手牵到近旁,低头哈了口气,又开始搓。棠以熙面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只得那样愣愣地僵在面上,直到触及许老师蹙起的眉——比往日更深。
      “……着了你的道。”深谙摩擦生热的许老师一边做功一边嘟囔,“被你扯的脑子转不过来,都没发现你没戴手套……”
      棠以熙感受到麻木僵硬的手逐渐回温、柔软,直到生锈的关节慢慢回滑。他摇摇头,后知后觉地慢慢笑,声音都透着无可奈何:“许老师……”
      许年却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没有笑意:“这不算作践身体的事情吗?”
      有风过林梢,积雪簌簌抖落。有雪落在他发上,像结了一层细小的霜。
      棠以熙目光短暂落在他发顶,又向下,游去他蹙起的浅眉。
      像两三年前,许年第一次杀到他教室,一本正经说他“不能和别人一起霸凌自己”时。
      所以棠以熙依旧挂着笑,坦荡地摇头:“不算。”
      “算我心疼许老师。”
      许老师的眉似乎隐隐松开了些。棠以熙终于忍不住抽出手,用尚沾着雪水的指尖抚平他眉间的沟壑:“多大年纪,天天皱着眉头跟小老头似的……”
      许年没出声。直到他紧皱的眉被抚平,他才忽然蹲下身,攥起一捧雪,两三下团成团,退后一步,往棠以熙身上一扔。
      半米不到的距离,不痛不痒的一团,连雪雾都没激起。
      “体罚。”许年说。
      心脏像被攥紧,拧毛巾似的,淅淅沥沥滴下来的全是酸水。
      棠以熙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没如愿。
      他最后低下头,学着许老师的样子,把那双湿漉漉的手攥进掌心,哈了口气,一点一点搓热。

      初雪日。
      棠以熙和许年,共享了两次体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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