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雨落》烛晓幽

66、后退

　　生日后的第一个周末，棠以熙在一中的校门口收到了来自终于择出时间来看儿子的棠清女士的生日礼物。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长长的箱子又大又沉，棠清隔着一中栏杆递过去的动作像在探监，棠以熙抽了抽嘴角，到底欣然接受了妈妈的爱：“……最近柜台那边忙不忙？”
　　“还好，来看你耽误不了多久。”棠清身上职业装还没脱下，一边低头确认时间一边问他在学校的近况，“小年怎么样？上次看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不少，学习累的诶……”
　　棠以熙目光微闪，到底点了点头：“……他一如既往。”
　　“小年那孩子一学期来不知道照顾自己，你多照顾着他点，别叫他学垮了身子……”
　　“妈，”棠以熙笑着打断她，“我俩谁照顾谁啊。”

　　临近高三大小测验便越来越多，棠以熙几乎每天都要在食堂给许年新递自己做的卷子，一边递还要一边碎碎念：“你不用每套都分析，我都高二了……”
　　许年没跟他废话，一边往嘴里迅速扒拌饭一边检查他的卷子：“我就看一遍，不耽误时间。”
　　棠以熙觉得自己像叛逆期不想被家长管闹独立的小孩，也确实在他过于年轻的编外监护人的无视中偃旗息鼓。他长长叹了口气，嗦了口土豆粉又抬起头撑着脑袋，唤他的尾音拖的老长：“小年——”
　　食堂的喧嚣太盛，许年专注力超群地盯着他那张英语卷子，不知听没听到他的话。棠以熙自顾自扯了扯嘴角，再开口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会不会给你累坏啊。”
　　这句几乎被食堂喧嚣掩盖的话还是飘进正三心二用的许老师耳中。许年往嘴里扒饭的动作一顿，很轻地弯了弯唇角：“给你看一遍就巩固一遍，后年我跟你一起高考。”
　　棠以熙扯了扯嘴角，不知有没有被他安慰到。他一边味同嚼蜡地往嘴里送一中润园食堂麻辣鲜香的土豆粉一边撑着脑袋看他许老师，半天忽然憋出一句：“我妈跟宋问昭心连心，给我送了个加大版十三层的文昌塔。”
　　许年的眸子还没来得及弯一弯，棠以熙就托着腮长长叹出一口气：“……我拿我们班混的入同学手机商品识别，六百九十三。”
　　许年家长开明地没制止过他跟混的人交往，只是在听到价格时手一抖，棠以熙那份卷子飘飘摇摇落到他腿上。他的编外监护人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多少？”
　　“六百九十三元人民币。”棠以熙扯了扯嘴角，牵出个不甚真诚的笑，“……跟我小臂差不多长，纯铜的，挺重。”
　　许年不说话了，也没再看棠以熙那份卷子。他垂着眼安安静静扒了几口饭，轻轻为棠阿姨解释：“这是阿姨的……美好祝愿。”
　　单亲家庭的经济状况总是窘迫些，棠清一个人的收入支撑母子二人的生活，总要精打细算些。
　　许年知道这些，棠以熙只会比他更清楚。
　　所以许年长久地沉默，棠以熙和他相对无言地静坐了半晌，到底不想许老师味同嚼蜡地吃完午饭。于是他扯了扯唇角，牵出个不知落在许老师眼里勉不勉强的笑：“……算了，估计她最近该发奖金了。”

　　棠以熙下起神总是望向那樽文昌塔摆件——阳光下发着光，金灿灿的。
　　“它反的那点儿光每次都让我想起妈的眼神。”棠以熙这样在日记上记，笔尖在空中悬了一会儿，又落下，“她眼神比那点儿光还热切。”
　　在一中的日子其实挺高兴的。
　　有许年在，有江满和宋问昭在，有祝忻在，其实是令人高兴的。
　　许老师从三年前就教他辩证地看问题，江满的眼眸总是弯着笑，祝忻广播稿忘了写也会临场发挥，宋问昭只是撑着脑袋给三个人讲过一道又一道化学题，无言地昭示着这份随时可以取用的帮助的存在。
　　朋友们给他向前看的勇气。所以大部分时候，棠以熙不觉得母亲的期望是份负担。
　　……如果，没有一份份量那样重的礼物的话。
　　一句奖金糊弄不了许老师，更糊弄不了棠以熙自己——他当然知道母亲的单位不会在年中莫名其妙发奖。
　　棠以熙心里总有个窟窿，盛着浓稠的愧疚。最大的两份，一份给许年，一份给棠清。
　　许老师的宽慰可以填补一些，许老师的疲惫会豁开更大的口。
　　母亲的爱可以填补一些，母亲的窟窿总在被扯的更大。争吵、分歧、负担，怎么都补不完。
　　那些委屈咽下去会哽痛，也总好过脱口而出时伤害两个人好。
　　棠以熙垂下眼，巍峨的铜塔旁边，搁着枚上节课英语老师塞给他的金币巧克力。
　　阳光照上去，金灿灿的，比那座塔还亮。
　　包装的轮廓被过暖的光模糊的看不清，棠以熙盯着它下神——直到口袋里的老年机忽然一振。
　　棠以熙骤然从游离的状态被扯回现实。摸出老年机，因电量不足发暗的屏幕上，“许老师”三个字安静地闪烁着。
　　棠以熙目光短暂停驻、滞留，又移开，落回那枚金币巧克力。
　　澄黄的一片，像那片来自许多年前，至今被他挂在书桌上的汤达人包装碎片。
　　棠以熙目光像被烫到，倏然回收，带着指尖压上老年机微凸的按键。许老师问他明天豆浆要原味还是红枣味的话在耳边响起时，棠以熙想——
　　就算不能吃巧克力，也准许他，稍微后退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

　　靠近是因为爱
为什么，后退也是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