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爱 ...
-
如许年所愿地,棠以熙与宁择成沉积五年的暗涌终于被翻上明面,在阳光下夜以继日地曝晒、蒸腾,直至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污秽都公之于众。
棠以熙数不清这些日子进了多少次老师办公室,有时候有坐在他对面椅子的宁择成,有时候和拿着辅导书做着题的许年一起,更多时候是他一个人。
老师办公室的空调开的那样低,寒气被吹得飘飘摇摇,棠以熙忍不住打战,骨头缝里都像在往外冒冷泉水,反复重刷激荡,把那些数不尽的、陈年累月的痛苦、彷徨、不安、愤恨都带走——恍若隔世的初一被他重新讲述,像温水泡软的旧疤重新被揭起,释然却比疼痛来的更多。
他的三年又三年,终于有除了母亲和许年外的第三个人在意。
十一月,期中考结束的第二天,是个最寻常的星期四——但下午六点二十分,广播忽然在喧嚷里响起。
“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
清润的少年声像股冷泉。棠以熙心脏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下锤击着像要撞断他的肋骨,连着他捏着中性笔的指尖也泛着白,却始终没抬头。
“我来自高79级29班的许年。”
余光里周围人动作都凝滞了一瞬,随即齐齐抬起头,望向那小小的广播。
半月前的变故发生后,就是精神紧绷的高三生也对这单薄的二字名敏感异常——在校广播站列学长罪名的壮举足以让许年的大名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一中,在一周之内传遍所有一中学生家校。
棠以熙视野里的睫颤得更厉害,像旧电视机碎屏时的故障界面,把视野里的题目切割成无数颤动变幻的小块。
大脑又开始嗡鸣,他清清楚楚听到许年的每一个字,却没办法理解它们的含义。知道清润的少年声微顿,轻轻说下去:“下面有请宁择成同学朗读检讨书。”
周遭的喧嚣炸的更大,棠以熙不断叫嚣的大脑却反而在此刻平静下来。他抬起头,和周遭的所有同学一起,望向那小小的黑色音箱。
宁择成的检讨他事先看过了,一千字,只比许年同学因为在广播站发表无关言论被罚的那份多二百字。
……文学性起码比许老师那份差了二百倍。棠以熙如此腹诽。
他听见宁择成的声音,从语气到语调都透着不情愿。棠以熙盯着那广播看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做起那份被他耽搁了半晌的完形填空。
“……78级十三班,宁择成。”
“成”字落下的尾音,棠以熙对完第十五个选项,在那篇完形上画了个硕大的对勾。
广播关闭。在门口猫了半天的班主任终于推开门,一边关广播一边借机告诫他们:“大家引以为戒,不能欺凌同学……”
棠以熙扯了扯嘴角,不知有没有弯出弧度。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班主任的面上片刻,又向左游去。
窗外没有夕阳,黄昏时的天幕干干净净一片淡橙,融化了的琥珀似的。
棠以熙看着天边,第一次期待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期中考后便是选科、分班。许年和宋问昭不出所料地选的纯理,拟填选科那天,期中化学考了赋分后23大分但化学考了93的江满同学在许年家的书桌上咬着笔涂涂改改半天,最终痛定思痛填了个物化政上去。
“物化捆绑我真没招了。”她如是说,“史地生我也真没辙。”
许老师看着她的选科单沉思了半天,再抬起头时眼里都是真诚:“挺好的,专业覆盖率第一。”
“嗯,”棠以熙忍着笑点头,“选政治好考研考公。”
江满盯着选科单看了半天,嗷一声往宋问昭身上扑:“昭昭你给我参谋参谋——”
宋大学霸稳如泰山,接住扑过来的好朋友连身子都没晃一下,依旧垂着眼研究她那道题干占了半面的竞赛题,惜字如金:“我补。”
江满当机立断把铅笔填的选科用中性笔描了一遍:“嗻——谢皇上恩典!”
于是后来他们便过上大周聚在一起,半天补课半天写作业的日子。全能兵许年和宋问昭左补一块右糊一片,棠以熙扒拉着许年做过的好题找给江满做,三个人分工明确,扎扎实实把江同学下次考试的化学成绩拉扯到了next level——月考出成绩那天江满马不停蹄跑到许年家,一推开门恨不得抱着他仨一人亲上一口:“卧槽!年哥牛逼棠哥牛逼昭……宋姐牛逼!”
她晃着卷子上那个赋完分的89,眼睛亮的惊人:“我靠妙手回春啊神医!!”
——然后她才看清眼前的局面。
三位神医分散在书房的两处,宋问昭蹲在猫窝边,怀里抱着豆浆缓缓抬起头看她,棠以熙望向她的目光多少沾着点无奈——然后她目光向左偏移半寸,看见了睡眼朦胧的她年哥。
“……啊?……89?”许老师迷瞪着去摸眼镜,声音还是虚浮的,“我就说你可以……”
棠以熙深深扶额,最终只是冲她摆了摆手:“……谢他俩,别谢我。”
“……那不成。”江同学讪笑着靠近他们,颇为狗腿地闪过去给她年哥捏肩又给她棠哥捶背,“棠哥天天牺牲自己的时间给我找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年哥你还困吗,我把窗帘给你拉上?”
难得中场休息的宋问昭蹲着逗猫,听见她明显狗腿的话头都没抬平静叙述:“好学生不用自我反思,许年昨晚为了给某个发挥失常的令人发指的坏学生分析才熬了大夜……”
许年多少被她的话从困倦里拉回几分,轻咳了一声:“……昭昭。”
“……然后今天才知道那货原本能考93,是答题卡涂串了。”铁面无私宋问昭平静地说下去。
“宋问昭。”棠以熙闭着眼往他恩师肩膀埋,隔着布料透出来的声音像发着闷,与控诉人一样没什么起伏,“你点的地三鲜我下周再做。”
“——但谁让我们年哥就爱给他哥分析题巩固呢。”宋问昭面无表情地换了一副嘴脸,抬起眼看江满时银丝边眼镜在书房的灯下反着光,带着某种与她本人相似的金属气,“……所以还是你的错。”
江满蹲在原地安静了两秒,果断把她棠哥从她年哥肩头推走,低下头认认真真给她年哥捏肩捶背:“许老师辛苦了。”
许老师辛苦,宋老师辛苦,好学生江同学辛苦,坏学生棠同学也辛苦——
高中生哪有不命苦的。十二月二日,寿星棠以熙对完最后一道有机的答案,盯着卷子上一大片红彤彤看了两秒,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开始思考他是否应该请个晚自习假去做个智商检测。
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十二月的九点十点,天总是黑的格外沉。他同桌勉强从诗歌的海洋里抽身,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棠以熙深沉地盯着窗外的夜色:“我的前途。”
他同桌乐了,没个正形地顺着他的话发癫:“没那么光——”
“棠以熙。”
他同桌一秒收功,低下头板着脸继续跟诗歌鉴赏搏斗。棠以熙抬起头,他眼前的祝忻一本正经地敲了敲他的桌子:“许年的物理书落广播站了,你下了晚自习替他拿一下?我不记得他班怎么走。”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可疑。棠以熙目光落在祝忻面上两秒,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偏生被化学折磨了半个小时的脑子已经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算了,许老师的事情玩笑不得。
所以又半个小时后,棠以熙合上纠错本上最后一道题的解析,抬起眼问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祝站长:“门锁了吗?”
“没锁,放心。”
棠以熙依然怀着某种不知名的犹疑,却还是站起身,拨开眼前的人群,顺着楼梯匆匆下楼。
他的教室离隆平楼有些远。其实不用跑的,但棠以熙本能地觉得,只有此刻的风能让他安心——
一楼,大门。
广场大屏,雕像,光荣榜,隆平楼。
棠以熙顺着楼梯往上跑,本能地觉得,有什么耽搁不得——
三楼,广播室。
棠以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快要挣脱肋骨的束缚。他目光短暂落在那门把手,四周寂静的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于是,他推开门。
——看见了盈盈的烛火,和朋友的笑脸。
“棠哥!!生日快乐!!”江满手里端着点着蜡烛的小蛋糕,往他眼前凑时眼睛特亮,“快快快,先吹蜡烛许愿!!”
棠以熙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被黑暗里的那点儿烛火晕得涣散,他扯扯嘴角笑:“你们路子也太老套了……”
“速速吹蜡烛许愿,寿星棠同学。”宋问昭的神情带着刻意绷紧的严肃,烛火在她镜片上跳动,她眼里的笑意被熔成流淌的一片河,“再晚点我们四个就要被巡查的老师一锅端了。”
棠以熙下意识把目光转向许年,像在等待可能的祝福,也像在观察他的神色。
许年两只手跟江满一起托着蛋糕,浅棕色的小痣被火光映得也像在燃烧,一瞬间灼过棠以熙的眼尾。他没戴眼睛,也没说话,只是目光长久地落在棠以熙身上,墨黑的眸子轻轻地弯着,像一片最轻最软的新叶飘飘而落。
棠以熙目光与他相接,对视,又相离。
他低下头,那点儿跳动的烛火把屋里烘得发暖,熏的他眼睛发烫——遇到许年以后,遇到许年江满和宋问昭后,遇到许年江满宋问昭和祝忻后……
他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被击溃。
棠以熙低下头,闭上双眼,火光还在他眼前跳。他对着那块小小的蛋糕双手合十,许愿的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吃到蛋糕,每天都能看到许年。
贪心一点。每天都能看见好朋友,和新的太阳。
呼。火光安静地湮没下去,坠进黑暗的湖。
棠以熙的十七岁生日,收了五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