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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广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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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以熙受了一遭伤,反倒总算让各怀鬼胎的两个人重新恢复每天共进午晚餐的生活。
棠以熙生怕许老师心里还悄摸生着他的气,私下问了祝忻还问了江满——宋大学霸的班门不论什么时候去找永远紧闭,至今下落不明——收获了两个姑娘异常相同的答复。
“年哥日理万机,没时间生你的气。”江满一摆手,低着脑袋和那道加速度题搏斗,分着神回他的声音随着计算进入白热化阶段也渐渐低下去,“最近格外忙……”
棠以熙张了张嘴,还没问明白许老师到底忙什么就被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江同学一把拽住:“等一等,棠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搞。”
于是棠以熙含辛茹苦地从百草园讲到三味书屋,江满终于嗷一声抬起头感恩戴德时他低头一看——高二上课两分钟了。
……所以棠以熙最终还是为他背着许老师打架付出了罚站一节课的代价。
转去同班同学祝忻,受到制裁的风险便显著降低。他坐到祝同学对面时校广播站的扛把子正对着数学题奋笔疾书,棠以熙看着草稿纸反面露出的一角上“10.22广播稿”一行黑体小字欲言又止:“……这个不用吗?”
祝忻忙里偷闲地抬头瞥了一眼,嘴比脑子动的快:“许年临时跟我换值日,今天他广播,稿子我今天用不到……”
棠以熙的思绪跟着她话里那个许年跑,刻不容缓地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犹疑着斟酌着语句:“……他之前,做过广播吗?”
祝忻手下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
——许年同学过于靠谱的行事风格时常让人完全忘记任何质疑。
棠以熙想扶额,却又忍不住去想象许年的朗诵腔会是什么样——许老师的普通话标准的能直接去考教师资格证,但想象他一板一眼对着稿子字正腔圆念诵又是另外一回事。
棠以熙与祝忻相顾无言地对视了两秒,棠以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此刻再提出来会让原本就蠢的问题雪上加霜,他只能比问江满时更委婉了些:“……许年这两天心情看上去怎么样?”
祝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抬起头看他,眼里是一派平静:“……好像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吧?”
“……去广播站的时候。”
“他忙得很,没空心情不好。”祝忻抽出打草打的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翻到正面又去看着那份广播稿碎碎念,“对啊,他也没广播过怎么突然换值日呢……”
棠以熙听着她的嘟囔,顺着她的视线去看那份稿子——倒是不难,许老师完全能应付。于是他垂下眼,想安抚性拍拍祝忻的肩又觉得不妥,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终究还是落回她的桌面:“……可能看你太忙了,想多少帮帮你。”
祝忻神情微滞,眸中那点儿零星的担忧真被他这句话消解不少。
“……嗯。”她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没关系,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做……”
棠以熙垂下眼,祝忻草稿纸的款式跟几年前许年给他买的相似。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不知拢在心头的是感慨还是释然。
——许老师在哪都是靠谱的代名词。
他于是垂下眼,弯起眉眼顺着祝忻的话说下去,心头带着隐晦的、展示熟稔的念头:“嗯,许年……总不会出乱子的。”
许年总不会出乱子的。
十月二十二日之前,他们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祝忻似乎确实被这句话安抚下来,当天一整天都潜心钻研题目,完全把广播站的事交给即将代替她值日的许年同学。
六点整,许年吃完从瀚园买的手抓饼,推开广播站的门。
广播室静悄悄,他推开门看了一圈,没人。正是课后的晚饭时间,往常广播值日的学生也不需要来这么早。
……江满说,作业不多的话,吃完饭就来陪他。许年轻吸一口气,转过身,指尖搭上广播站的门把,又沿着微凉的金属向下滑去,直至触上椭圆门锁。许年指尖微屈,压着椭圆的一端,向侧边一别,上了锁。
他走到广播台前。参加社团后调试广播设备和测音的事就是他和江满来管,不过现在他测音不得不在录音室录完了再去测听室检查。
许年低下头,重新核对了一遍即将广播的文段。稿子是昨天晚上晚自习用草稿纸写的,渗进粗糙的浅棕色纤维里,有些洇。
他只是又默诵了一遍,随后站起身,熟稔、平静地调试广播设备,试音、检查、调节,再温一遍稿子。
六点二十分。门外响起江满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开朗的上扬:“年哥——”
许年回过头,门把被压下来,锁住的门小范围转动的声音有些闷。他听见门外的人“嘶”了一声,随即响起更多杂音,混着他密友的嘟囔:“不对啊……年哥不可能迟到啊……”
许年眼睫很轻地一颤,目光停留在那扇门上片刻,到底重新收起。他转过身,走进录音室。
六点二十分。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棠以熙叼着瀚园食堂的豆浆吸管,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笔,皱着眉研究手头的那道有机化学。
黑板上悬挂的广播滴一声开启音,棠以熙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中性笔啪嗒掉到卷子上划出一条黑印。
……许年。
棠以熙小幅度倒吸一口气,近乎手忙脚乱地收起手里的化学题,几乎是屏息凝神去听广播里的句段。
“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
他听见许年的声音,透着与三年前他提出给自己补习时相似的沉着和镇静。广播适用这种语气吗?棠以熙没纠结太久,撑着脑袋仰着头看着小小的黑色音响。
广播无非还是那些内容,各年级班级分数通报、广播稿念诵,再就是最近的考试情况和活动安排告知。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完全不能吸引忙碌的高二学生,因此整个高78级一部十六班,抬着头的只有盼了一天的棠以熙和到底放不下心的祝忻。
六点三十分,期中考时间安排宣布结束,每周广播的所有内容通报完毕。棠以熙轻轻吸进一口气,低下头重新执起笔,就要再落回草稿纸上计算到一半的化学题——
“高78级一部十三班,宁择成同学。”
世界在一瞬间静止。下一刻,一大片低垂的脑袋齐齐抬起。
棠以熙脑中像炸开一道惊雷,整个人都跟着战栗。他听见嘈杂声,不知是自己脑子里的还是身边同学们的——
“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你多次对同学及其家人朋友进行侮辱、造谣、诽谤。”广播里声音平稳冷静,电流处理后带上微弱的失真,“侵犯了同学的名誉权和人格尊严权。”
棠以熙整个脑子都乱成一片,雾蒙蒙的一团霾散不开。周遭的喧嚣越来越大,他只愣愣望向那小小黑色音箱的方向,目光没有焦距。
“民法规定,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毁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
“民法规定,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时,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
许年的声音稳而淡,听不出波澜起伏:“我是高79级一班许年。我为我的上述言论全权负责。”
“宁择成同学,请你向受侵害同学赔礼道歉,并停止一切恶意中伤行为。”
棠以熙听见班里班外涌来的嘈杂——这样的全校通报式控诉,不可能不激起一片水花。
广播里的人顿了一顿,音箱再次振动时,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耽误各位同学的晚自习时间,许年致歉。”
“本周广播到此结束。”
棠以熙赶到广播站时,小小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十几分钟前还在广播里平静地列举罪状的人被里三层外三层老师围得严严实实,棠以熙只能勉强听见老师的声音:“这不是胡闹吗?”
“许年,你一直是最让老师们放心的……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解决?闹到广播站,宁同学以后……”
棠以熙脑子还空白着,下一刻,事件中心的人忽然似有所感地转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与他对上了目光。
许年弯了弯唇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棠以熙眸子倏然瞪大,想说什么,张开嘴的瞬间却尽数哽在嗓子眼里,堵的发痛。
老师的声音在他失神的间隙中止,他回了回神,就见清瘦的少年人很轻地点头,面上神情乖巧温顺:“不好意思,老师,我不会再犯了。”
老师简直对他这幅样子没脾气:“你这孩子……”
棠以熙看着分管广播站的那老师摆了摆手,面上神情半是头痛半是无奈:“……停职反省一个月,回去……检讨字数让你班主任定去吧。”
许年只是温顺地点头,远视镜后的眸子依旧很亮:“好,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我现在可以说宁择成的事情了吗?”
许年真的处理完自己捅出的篓子,已经是又半个小时以后了。老师们散的差不多,他推开门,门口站着四个人——被他顶了班的祝站长、在外面被他晾了二十分钟的江同学、从竞赛班忙里偷闲赶出来的宋大学霸——和望向他的目光依旧发着愣的他哥。
许年心里那点儿零星的不安也随之消弭。他眸子弯成月牙,脚步轻快地走出去:都不上晚自习?”
门口静候多时的三个人一股脑围上来,祝忻抵着眉心摇头,有气无力:“怪不得要突然跟我换值日……”
江满眼睛亮的像点了把火,扯过他的手就拼了命地晃:“我靠年哥你帅疯了!这事儿还要关我咱俩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许年笑着认错:“错了,我怕你太激动了……”
宋问昭轻咳一声,帮着许年从过于激动的江同学手里脱困:“好了好了,是啥好事吗……”
话说的冠冕堂皇,她转过身望向许年时银丝边眼镜后的眸子却也闪闪发着亮:“……太牛了,年哥。”
许年只是笑,没说话。他目光越过好朋友们的肩头,落到始终木木站在原地的、事情的第三个主角身上。
棠以熙微垂着眸,琥珀色的眸子在阴影里像蒙了灰。他走过去,轻轻扯他淤青未散的手,仰起头看他:“哥。”
棠以熙的目光慢慢上移到许年拉着他的手上。他很慢地眨了眨眼,抬起手去扣他腕骨,声音有些涩:“你怎么……”
他脑子太乱,张着嘴僵了半天,到底移开目光,很低地说下去:“……怎么滥用职权。”
许年只是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棠以熙没话说了。他又陷入长久的、迷茫的缄默,直到那人伸出手,他被拢进书墨豆香的怀:“……哥。”
棠以熙身子下意识紧绷,移开目光,却没应。
他听见许年的声音,轻的像一场雨落:“以后不会那么辛苦了。”
棠以熙愣愣抬眼,逾过许年的肩头。
江满手里捏着许年那份广播稿,一边给身边两个人念一边笑,弯着眉眼笑的像个永不熄灭的太阳。
宋问昭靠着门框看手里的单词本,银丝边眼镜反着亮。
祝忻对着广播室探头探脑,还在检查器材有没有突如其来的一群人碰坏。
然后他垂下眼,目光又一次、再一次落到那许年低垂的睫。
嗯。他放任自己垂下眼,在许年的怀里放松下紧绷了一年又一年的神经,像卸下很多很多年前腐朽的眼泪。
再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那样长的前路,再也不是他独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