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雨落》烛晓幽

59、学姐

　　“棠以熙……最近有点奇怪。”
　　许年一只手撑着脑袋，手下研究着高二的物理题，难得三心二意地开着小差。一中的小周，住校的两位不在，江满窝在他书房的懒人沙发里撸着豆浆：“怎么又奇怪了？”
　　许年皱着眉，慢慢摇了摇头：“……感觉，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最近笑都少了。”
　　江满把猫条喂到豆浆嘴边，抬起眼去看靠在窗边做题的许年——在他们一起自习的大周和节假日里，那是棠以熙常坐的位置。她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近来与棠以熙的几次接触，摆了摆手：“棠哥还能有事儿瞒着你？”
　　她这话确实让许年放心了点——但也只是一点。许年垂着眼，低声：“压力大，我怕他情绪压抑着压抑着就出事。”
　　江满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她站起身，怀里的白猫灵巧地从她膝头跃下，几步便跑到主人脚边打转。江满跟着走过去，坐到许年对面的位置：“棠哥已经两年没吃巧克力了。”
　　有这么久吗？许年不自觉蹙着眉，被过于冗长的时间唬得认真回忆着。江满低下头，瞥了一眼那道不等式，实在没什么研究的欲望，干脆再次抬起头，言辞恳切：“他最听你的话，年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她唇角重新弯起笑，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不还有年哥你接着呢吗。”
　　接着。许年当然会接着他——如果棠以熙真的坠落。
　　许年垂眼，往嘴里吞了块荷氏，试图用凉的发涩的苦味压下那点儿不安：“……我能接到最好。”

　　荷氏是博雅学生们的续命神器，许年的这管是从紧邻着隆平楼的广播站拿的。
　　江满尝了一口，被透心的薄荷气凉了个惊天动地，第二个周一就扯着许年要去顺两包回来。业务繁忙的许年同学要陪情绪状态还在观察期的棠以熙去吃晚饭，于是江满最终是拉着新的同班同学去的。当晚许年就收到短信，带着一长串的感叹号：【年哥！！！】
　　许年把最后一口鸡排喂给牛乳，垂眼去看好朋友发来的、隔着屏幕几乎就能叫他听到声音的消息：【央视入侵一中了！！！！】
　　许年不需要问什么，江满在营销号式标题后自然会迫不及待地和盘托出：【今天去偷糖的时候值班的是个78级的，好像也是高一就在广播站的……我去啊怎么读的那么好！！！】
　　长长的消息还没读完，新来的消息便把他们昏色的聊天框拽回最底部。江满的消息在那片黑暗里盈盈发着白光，种树似的一排感叹号分外惹眼：【我要爱上了！！！】
　　……噗。许年无声弯了弯眉眼，接过棠以熙手里的纸巾擦了擦手，垂眼望向狭小的老年机屏幕，一本正经地回她：“不准早恋。”
　　江满的消息马上跳出来：【哎呀是女生啦！】
　　身侧的温度就是在这时陡然贴近，棠以熙垂眼，略长的发摩过许年也有些长了的发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窸窣。他的眸子也像遗失在灌木丛中的黄浆果：“是江满吗？”
　　许年下意识按下锁屏键，棠以熙轻轻的闷笑响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欲盖弥彰。于是他垂眼，应了一声：“嗯，说的广播站的事情。”
　　棠以熙面上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手伸过去，慢慢给趴在他腿上打盹的牛乳顺着后背上的软毛：“不是社团日也要去吗？”
　　“……偶尔去吧。”许年垂眼，棠以熙浅青的血管蛰伏在薄薄一层皮肤下，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江满……是去拿东西的。”
　　棠以熙没再应，许年的目光却落到他手上便移不开。他哥的握笔姿势显然比他正确——因为他的指关节处没有茧，还是光洁漂亮的。
　　冷白色的皮肤下青绿清晰的血管延伸入皮层深处。是一只看上去便不温暖的手。
　　他目光落在棠以熙的指尖太久，以至于它的主人都没忍住弯了眉眼。漂亮的指从牛乳背后的软毛间抽离，落到他面上，极轻地捏了捏：“看什么？”
　　是暖的。
　　许年的意识因这个认知有一瞬凝滞，反应过来时棠以熙的手已经重新落在他腕间。所以他摇了摇头，夸的真诚：“哥，你手很好看。”
　　黄棕的浆果拨开薄薄的外皮，笑意溶成潋滟的一片。许年在他这样的目光中下意识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江满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年机屏幕亮起，那句话重新落在他眸底，被提示选中的绿色边框框起。
　　许年无意识抿了抿唇，又轻轻漾开弧度。指尖一个个字母摁下，在打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便发出。许年摁灭老年机，没再去看自己回的那条消息：“走吧，一会儿晚自习该查人了。”
　　棠以熙没看到他发了什么，也没有第三个人看到。只有在一中的另一个角落，江满口袋中的老年机一震，亮起那条似乎带着促狭又显得认真的答复：【是女生也不准。】

　　那条消息江满回了三个发怒的emoji，即使许年的老年机根本看不到颜文字以外的任何表情符号。但星期三当天的社团课，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拉过许年准备给他介绍那学姐：“她之前学过播音来着，本来前几节社团课也应该是她带着我们熟悉广播站的东西，但她临时有个比赛……”
　　如他们从前一起度过的初中三年一样，许年垂着眼听着，江满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讲：“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她诶！好奇怪，她播的那么好，性格也不坏……”
　　他们走到广播站门口。里面隐约有读稿的练习声，是他们每次来上社团都会听到的背景音。许年抬起手，叩了叩门。
　　广播站教室比他们班里的教室多少大上些，门是磨砂玻璃的，也不太一样。房间里的人声顿了一顿，有人来应门：“来啦。”
　　遮蔽视线的蓝调被掀开，许年礼节性地颔首，一句“谢谢”还没出口，来开门的女生已经带着惊喜开口：“小满？”
　　电光火石间，许年马上明了来人的身份。于是他抬起头目视那学姐，自然地补上那句未完的道谢，又续上自我介绍：“学姐好，我是许年，跟江满是初中同学，和她一起来的广播站。”
　　他一顿，在学姐开口之前便意识到似乎少了什么，于是补上一句：“江满跟我提过学姐播音很厉害。”
　　学姐果然被他一句话夸的弯起眉眼笑。她轻轻点头：“嗯，江满也跟我提过你。……之前我也听说过你。”
　　许年这回真有些意外了：“……听说过我？”
　　江满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年哥你上次周考成绩快在学校里传个遍了。”
　　——刚开学这几周的内容光教棠以熙许年都烂熟于心了，因此周考的成绩似乎是有些唬人。许年有些赧然，微错开眼，意图转移话题：“学姐怎么称呼？”
　　“祝忻。”学姐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莹润的指尖在他们眼前的空气里书空，“祝愿的祝，竖心旁的忻。”
　　她笑时唇边带起个小小的酒窝：“高78级一部十六班。”
　　高78级一部十六班。七个字抵在许年舌尖，滋生出些许微妙的甜。
　　他回了回神，却不知怎的没提起听到班级名便跃上心头的名字。他只是伸出手与祝忻的交握，嘴角漾开清清浅浅的笑：“祝忻学姐好。”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噔——解锁新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