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雨落》烛晓幽

58、广播站

　　身为本市所有高中里当之无愧的第一重高，一中在学习生活之外有极其丰富的课外活动——比如，丰富多彩的社团。
　　军训完新高一便正式开始为期三年的高中生活，因此选择住宿与否之后要决定的便是社团的选择。一中的社团课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周三中午吃完饭坐在花坛边喂牛乳时许年便分析：“本部的社团大概分为特长类、学习类和其他类……我同桌要去模联，应该能提升英语水平……”
　　棠以熙给牛乳顺毛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去看许年：“……许老师，英语一百四好像不太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吧。”
　　许年安静了两秒，继续说下去：“宋问昭想选化学实验。……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她的性子，肯定不管什么活动什么都先以学习为主。”
　　棠以熙点了点头以示赞同，怀里的牛乳被他伺候的挺舒服，窝在他怀里打盹。许年垂眼逗着猫，突发奇想：“有没有养猫的社团？”
　　棠以熙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句话逗笑：“……一中一共几只猫啊，许老师？”
　　许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嘟囔了句“也是”。棠以熙垂眼看看沉睡的牛乳，又抬眼看看沉思的许年，无端觉得怀里和身边的两位，微微皱眉时的神态很像。
　　“哥，你高一报的什么社团？”
　　神游天外的棠以熙被许年一句话拉回，短暂地一顿，难得真的回忆了一下：“……厨艺社。”
　　许年的眸子蓦然瞪大：“真的去进修了啊？”
　　他这幅样子太轻易地戳中棠以熙最柔软的地方，于是他又被惹的发笑，漂亮的眉眼都跟着笑意颤。许年盯着他颤若蝶翼的睫看了半晌，终于也跟着弯起唇角：“笑什么……”
　　棠以熙轻咳一声，别开眼试图调整神情，笑意却还是自唇角眉梢满溢。他长睫随着呼吸翕动：“……反正我挺喜欢做饭的。”
　　“嗯，”许年煞有其事地点头，还没说到下半句唇畔刚压下的弧度便再度翘起，“哥是天生厨神。”
　　棠以熙似乎弯着眉，又说了什么，许年有些没听清。他仰着头看着天发了会儿呆，又低下头看棠以熙怀里的牛乳，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养猫的社团吗。”
　　棠以熙笑还没压下，却忽然被他这句话牵起什么记忆。于是他嘴角笑意更大，狐狸似的眼睛都跟着弯起：“养猫的没有，但确实有养宠区的。”
　　许年的眸子倏然亮起。他目光迅速从牛乳身上转到棠以熙面上，一双眼阳光下亮的像黑宝石：“一中还有别的动物？”
　　棠以熙望向他，忍着笑答：“鸽子。”
　　“……”许年的眸子瞬间凝滞。棠以熙的目光与他的相交，涌动的笑意好像也搡着扑过来，连带着他眼底的笑也被勾起。他一边笑一边骂：“怎么不养一下雨就满地乱跑的西瓜虫。”
　　棠以熙摆了摆手，压着笑煞有其事地摇头：“一中有鸽子楼，有鼠妇楼吗？”
　　鸽子楼，是与隆平楼相连的博雅电视台所在钟楼的别称——因为一中的鸽子都爱飞上去停驻而得名。但博雅学生普遍憎恨这名讳——原因无他，一大群一大群的鸽子，排泄起来真的很臭。
　　许年果然被这一句话逗的笑意更盛，一双眼亮的棠以熙慌忙低下头撸怀里的猫：“棠以熙！”
　　“诶。”他压着笑意和悸动轻轻应，再抬眼时那点儿笑已经被千百倍稀释，“去博雅电视台不好吗？多光荣啊。”
　　许年从他怀里抱过被他强制撸醒的牛乳，恨恨往它嘴里塞了根薯条，又换了只手往棠以熙嘴里塞了根：“你怎么不去！”

　　这本该只是一段插曲——毕竟，博雅电视台其实本来就不是对外招新的社团项目。
　　因此，周四中午再吃饭时，棠以熙问：“所以许老师最后报的是哪个社团？”
　　许年平静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我去养鸽子了。”
　　“……什么东西？”
　　许年咽下那口拌面，认真喝了口送的八宝粥，这才郑重与他对视：“我去鸽子楼了。”
　　棠以熙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试图比划些什么能表达自己情绪的动作，依然无济于事。直到许年吃完一整碗拌面，他才恢复语言能力：“……你去干什么？”
　　许年抬眼，棠以熙这才看清他面上的笑，眼睛弯的像对儿月牙，是难得一见的狡黠。食堂太吵，他不得不向许年的方向倾过去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鸽子楼除了电视台还有广播站呀。”
　　好像有根极细的弦被拨动，棠以熙轻易地被许年模棱两可一句话打败。
　　……为什么要去钟楼？心脏锤击他的肺，轻而易举夺去他的呼吸。
　　……是因为昨天随口的玩笑吗？
　　是因为……他吗？
　　轻轻的话像一把突兀撒上的糖，棠以熙只是坐在那里，心脏便争先恐后地被杀出酸涩的悸。他垂眼去看许年，许老师面上笑意未歇：“嗯？”
　　棠以熙感到自己用力眨了眨眼：“……报那个干什么？”
　　许年轻咳一声，低头掀开盛粥的纸杯的盖，抬起头一饮而尽时微突的喉结随着他的动作滚动，压着棠以熙的心脏碾过。
　　他放下纸杯，伸出手从棠以熙面前抽走纸擦唇边残存的米粒时小痣在棠以熙眼前一晃而过：“……江满拉着我报的。”
　　紊乱的呼吸在一瞬间中止。棠以熙那点发着甜的窃喜还没从酸涩中翻出来便堵回去，他甚至没敢在心里念一遍“自作多情”四个字，糖就变成盐，心脏只得抽搐着更猛烈地脱水，直至酸水淹没整个胸腔，呼吸都噎得慌。
　　他才意识到自己变成矛盾体，许年答什么都会让心悸覆盖整个世界。
　　虽然，悸动与悸痛的差别很大。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却实在不愿许年看见他眼底迅速干瘪下去的情绪，只得埋下头去用筷子捣米饭：“……你就是想去找江满玩吧。”
　　许年没发觉他的异样，面对棠以熙坦然点头：“嗯，她总说我有了新朋友就要抛弃她。”
　　棠以熙被一句话激得下意识抬头，想脱口而出句“许年你有别的哥了”又盯着性别紧急撤回。许年眼里的笑第一次叫他觉得刺眼，他张嘴又想说“有了新朋友要抛弃我”，却在发觉到这句话毫无道理的同时意识到许年确实跟江满熟络比跟自己熟络早的多。
　　于是棠以熙便没话讲了。
　　十六七岁的心绪像雨季的天。他低下头，就着泛上咽喉的哽痛咽下一口拌饭，想说什么，又实在无话可说。
　　大概是他沉默的太久，许年面上的笑都一点一点落下来，他眸中隐约带着忐忑，轻轻地问：“怎么了吗？”
　　“没。”棠以熙不敢看他的眸，低着头扒饭，破坏许年好心情的愧疚却避无可避地卷上来，他咽不下那口饭了。
　　他只得抬起头，许年眼里的无措叫他心慌。他大脑分明还混沌着，却强迫自己编着瞎话：“我们班有没有在那个社团的？……我刚刚在想。”
　　许年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面上，像一场沉静的雾，看不清也拨不开，他没信，却没问棠以熙为什么不坦诚。只是棠以熙在这样的潮湿里被压的胸闷，埋下头时几乎把整张面埋进碗里。许年的目光烫得灼人，棠以熙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被烧得发抖：“……不吃了吗？”
　　若即若离的水汽能把人溺死的。

　　社团活动在星期三，但自那个星期四之后，每次路过隆平楼，棠以熙都要下意识抬眼扫一眼钟楼，从最顶部的那钟下落，划过“博雅电视台”五个字，落到总停驻着几只鸽子的、镂空的白色栏杆。
　　或许他近来压力实在有些大了。棠以熙想。
　　不然没道理，心脏连看到广播站都要下意识泛起酸。

作者有话说

　　这个棠以熙纯粹把自己内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