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住校 ...
-
军训的强制住校期结束,接下来的高一学生们便可以选择走读或住校。棠以熙询问他住校与否的消息发过来时许年正研究着宋问昭从隔壁数竞班要来的数学题,自动铅的铅芯轻轻划过纸面,落下的辅助线被老年机的震动带起隐约的颤。许年低下头,七点半晚霞消弭的余光里,棠以熙的消息跃上液晶屏:【许老师住校吗?】
灰色的老年机下压着的就是住宿回执,许年拿起老年机时亮屏的光笼起“否”字后方框里的中性笔对勾。许年的名字就在之下几寸处,签的干脆凌厉。
棠以熙高一一整年一直住校,一中的住宿环境还不错,许年与几个舍友也相处的还可以。许年的目光落在那张回执单上片刻,又低下头打字:“我不陪哥了。”
老年机打字总比智能机要费事不少,指尖按压着凸起的按键留下浅淡的印痕,打久了便有些胀痛。许年的目光落在狭小的屏幕上,望向那条消息后棠以熙马上回过来的一个问号,逐个拼音择着字。
“我回家给哥带豆浆。”
这条消息为他换来了为那道数竞题作出正确辅助线的两分钟。而后老年机带着他的桌子共振一刻,被许年眼疾手快捞起中止了噪声。
棠以熙的消息挤在小小的屏幕上,发着光:“可惜现在不能给你们带晚饭了。”
久远的记忆泛上来,一点一点泡透他整颗心脏。许年垂眼扫过数竞题清晰的陌生的印刷线,胸口微妙的涌动让他失了做下去的欲望。
于是他放下笔,任由唇畔的弧度一点点漾开、放大。
他挑着字,本该是烂熟于心的活计,此刻却做的分外缓慢。
【本来也不需要了。】
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太窄。许年无意识抿起唇,又迅速放松,向前探身靠上书桌时脖颈处的猫迅速荡出来又落回去,贴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凉意。
在棠以熙回复消息之前,许年补了第二句话:“现在,我们可以和哥一起吃晚饭了。”
不选择住校,对许年来说自然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四点醒来时动作放的再轻下床时都会带来轻微的床板吱呀,棠以熙每次去瀚园都会碎碎念一句“一楼的豆浆没你做的好喝”,因为早起需要早睡的每一个夜里舍友轻微的聊天声总让他不得心净,住校的一周后再回家时豆浆窝在他怀里喵喵叫了一晚上。许年曾在草稿纸上分条写下这四行字,又在纸的另一侧落笔:“一,住校可以陪棠以熙回宿舍。”
“二,住校学习时间会多些。”
“三,住校通勤时间会短一些,不住校早上要骑车来学校。”
许年对着左右四比三的七条理由沉默了片刻,没用很多时间判断哪边的理由更重要。住校的利的二三可以并为一条,他本就觉少,早上去学校路上的风能叫人清醒,他在骑车和坐车时都可以背诗文和单词。第一条确实没什么解决办法,但有了今天棠以熙的消息,他便也能放下心来。
但当天晚上,许年回宿舍收拾东西时还是遭到了棠以熙的挽留:“真不再犹豫一下吗,许年同学?”
许年皱着眉跟蚊帐搏斗,棠以熙叹了口气,爬上去跟他一起拆,垂眼看着去意已决的许老师时眸子闪烁着叫人看不真切的亮光:“我会想你的许老师。”
许年拆蚊帐的动作还是因为这句想念一顿。他迟疑一刻,下意识伸手去探口袋,想找到那张他以为揣进了兜里的住宿利弊分析纸,摸了一手空。
住校与否的天平两头是完全不对等的筹码,千万个走读的理由却被一句太沉的想念轻易改了原则。所以许年抬起眼,目光慢慢摹过棠以熙的面,开口时声音少见的陷入艰涩:“……我住宿的话,哥会——”
“不用。”棠以熙唇畔的笑意重新带起,方才的一瞬异样仿佛是许年的错觉。棠以熙坦然地笑,“我还等着许老师的豆浆呢。”
分量太重的筹码被一瞬撤去,天平毫无疑问地回落。许年压下心底浅隐隐约约压迫心脏的犹豫不安,低下头继续拆蚊帐的支撑:“嗯。”
棠以熙没见过许年的住宿利弊分析纸,但棠以熙有比许年自己的版本更清晰的分析。
许年住宿,于许年自己意味着生物钟习惯的不方便、学习习惯的不合和离开家里、离开每天晚上揉着猫的脑袋学习的熟悉环境。许年的主观适应能力很强,他清楚——但他同样清楚,许年的身体会比他自己更先知道不适。
不住宿,许年的生物钟使得早起对他而言并非难事,最大的弊端也就是放学稍晚些到家。即使住宿,许年也不会一回到宿舍就洗漱休息——许年从来会利用碎片化的时间,走读不过是将学习的场所从学校换到往返的车上。
所以。棠以熙一下一下长按老年机的删除键,略微突起的触感比智能手机的键盘存在感强得多,硌得他指腹涩着痛。许年没有理由住校。
他不能,也不可能,因为自己留住许年在这个环境——许老师为了迁就他做出的让步已经太多。
所以。棠以熙垂下眼,三年前的书签安静地躺在他笔袋的网格夹层,覆膜后已经闻不到上面隐约的洗衣粉气。
所以,他每天能喝到豆浆,就已经满足了。
许年是那种不管在什么学习阶段都会卡着开校门的时间入校的学生。他在隆平楼门口停下自行车时一中校园里往往还空旷的连住宿生都没几个,他会在正式开始学习前绕到隆平楼对面的元培楼,找到高二一部十六班的教室,把那个熟悉的蓝色的保温杯放到棠以熙的座位上——对比一年前,唯一的区别是他投喂时少了指尖相触时为期半刻的柔软。
棠以熙仰起头,灌下一口豆浆。
所以他想,放许年回家走读,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不管是对许同学本人,还是对每天都能喝到热乎豆浆的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处发展着。他的大周依然会和其余两个人一起去许年家自习,他依旧接受金牌幼师的辅导,平日有不会的题时他便带去食堂,借着午饭或晚饭的时间向许老师请教。
他和许年的课表里,安排在最后一节的体育课有一节的重合,因此他们每周都有至少一次时间去跟牛□□流感情。许年逗猫时神情比给他讲题时还软,牛乳做什么他都会笑——棠以熙一度以为牛乳要超越他成为仅次于豆浆的许年心中排行榜的第二了。
应当不会。因为许年会握他的手,但对牛乳只会点点它的爪。
许老师面上的一双眼弯起笑便漾进一中的仲夏,携着青翠的叶向外涌,冲散眼底的青黑,也在与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抹去他眼底的一切情绪——笑闹还是疲惫,欣喜还是低落,在微渺的、浩大的,许年的笑眼里,总是不堪一击。
所以棠以熙只能看着他,带着空白的怔忪看着他,望过去便挪不开眼了。
许年总是凑过来抓他的手,带着那样的笑唤他哥,铺天盖地的蝉鸣跟着他盖过来,许年身上豆香气和洗衣粉气里混进书页间的油墨气。
棠以熙每次都想,他能在许年的笑眼里活一万年。
只是,偶尔偶尔,晚自习做不出题,又跟舍友勾起摩擦的夜晚,也会有些难捱。
棠以熙便把那本三年前的《植物显微图解》压到枕头下,枕着冗长的欣喜,总能咽下疲惫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