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雨落》烛晓幽

56、雨雾

　　一中到底还算仁慈，军训持续了一周就结束。闭营仪式那天下着小雨，许年的镜片都沾上零星的雨珠，细细的雨丝落下来笼成一片朦胧的雾。一中的广播比初中的好得多，许年摘下眼镜，看着镜片上扭曲变形的伞骨，在凸面的水珠上弯起的起伏叫他想起落叶的叶脉。
　　他抬起眼，远处的校领导举着话筒发言的身影被雨雾模糊，浅蓝的衬衫是教师们统一的工装，叫他一时有些恍惚身在何处了。
　　台上的老师说完一句话台下便响一阵掌声，许年鼓得手痛。天边还亮着，大亮着——九月初的白昼还长。
　　“许年。”
　　他抬眼，这才发觉自己的脚步已经无意识随着人流向外出着。少年人站在体育馆的名牌边，右手上的语文书沾着隐约的几点湿痕，正翻到《无衣》当页。许年回头瞥了一眼四散开来向食堂去的同学们，确认不用再回教室后大步走向棠以熙：“等很久了吗？”
　　棠以熙打着的还是许多年前他们同乘过那把，只是这次那个logo没再被槐叶盖住。他低下头，顺着许年青绿的血管找他的腕：“没有。”
　　他指尖明明这样凉。许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收起手中的伞凑到他的伞下，直至被清香包围才一转手腕，顺着棠以熙轻扣自己手腕的动作向上握住他的手：“怎么不穿件外套？”
　　眼见被识破，棠以熙抿了抿唇。殷红的唇似乎也沾了雨雾，许年看不清唇角是否有零星的上扬。
　　“忘记了。”
　　许年没再说话。他们同乘一把伞的时间比各自单独打伞的时间多得多，棠以熙的伞因此大的能盛下两个人——尽管如此，伞面依旧总是向他倾斜。许年抬起眼，看着棠以熙圈出的一小片安稳之外的雨。
　　“我没有看到江满和宋问昭。”
　　“她们队跟你离得远。”棠以熙答的耐心，“江满一解散就往润园冲了，宋问昭往瀚园走的，估计还是想早点吃完回去学习。”
　　宋问昭时间压缩的紧，因此不与他们一同吃饭，倒是江满大部分时间都与他们同行。许年默着点了点头，掌心棠以熙的手渐渐回温，他问：“我们也去润园吗？”
　　棠以熙眉眼隐约挑着笑：“嗯，再不去牛乳该忘了我了。”
　　“……雨天，它还出来吗？”
　　“我每次去的时候它都在。”
　　许年不说话了。
　　雨落得这样绵，几乎不像一场夏末该有的雨。许年伸出手去接细细的雨丝，微凉的点点打在他手心。
　　的确快要秋天了。棠以熙身上隐约透着暖，他往旁边倾了倾，直到棠以熙小臂的温度几乎顺着他们之间稀薄的空气传过来。察觉到他的动作，棠以熙低头瞥了许老师一眼，又在瞧见许年眼底渐渐转轻的青黑时慢慢转回目光。
　　“这几天住校，是不是没办法按生物钟起床了？”
　　四点的生物钟从不缺席，不管是为了给棠以熙补习熬到十二点的初二还是早起时一点动静都出不得的现今。许年摇了摇头：“还是会醒，醒了就睡不着。”
　　与他交握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许年察觉到掌心似有若无地压力，抬眼望向微挑的眼尾：“没关系，我现在睡的也早。”
　　“早上起来背背诗背背单词，也就快到上学点了。”
　　棠以熙没再答。他们走在雨幕里，一中的路面不太平整，凹凸起伏处便举起水洼，一脚踩下去浸透鞋面又染湿袜子。棠以熙牵着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水坑，运动鞋落在湿润的地面上连脚步声都隐匿。
　　微凉的风裹着雨丝吹过来，许年下意识往热源处凑，下一刻温热的手便贴上来，指腹贴在他肩头微湿的军训服。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纤维争先恐后地往里挤，许年顺着似有若无地力道往他的方向倾，直到少年微哑的嗓音响在耳畔：“军训都晒黑了。”
　　好像自他认识棠以熙起棠以熙就已经度过变声期了。许年发着呆胡思乱想，半晌才惊觉根本没记忆棠以熙话语的含义：“……什么？”
　　“……”棠以熙别过眼，唇角带起雨雾的灰意般浅薄的笑，终于被许年捕捉，“我说恩师被八月的太阳荼毒了。”
　　许年这才被他这句话牵起思绪，后知后觉捕捉到方才不曾留心理解的那句。他垂下眼，检查了一下自己与棠以熙相握的手——好像确实隐约比棠以熙颜色深了一些。
　　他若有所思地思考了片刻，再次抬起头：“军训不晒黑才奇怪吧。”
　　棠以熙短暂与他目光相接，也顺着他的眼尾游下去：“前两天每天来接你的时候都晒红一片。”
　　他垂着眼，略狭的眼分明有着微挑的眼尾，如此垂落时却只叫人觉得温顺。他轻轻地叹气：“许老师下次学会偷懒行不行？这么轴要晒伤的。”
　　雨雾太轻，棠以熙的声音似乎也被这场雨拖的绵长。
　　许年的目光依旧落在棠以熙没有抬起的眸，想说自己涂了防晒霜，简单的几个字在舌尖转了几转，却始终没能出口。
　　他最后只是移开目光，应了一声：“……嗯。”

　　润园的饭许年确实好久没吃了。江满兴许已经吃完了，许年整顿饭都留意着食堂里谁的眼睛亮的像星，转了一圈也没找到。
　　吃完饭时细雨初歇，棠以熙手里拿着打包的两份薯条，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他嘴里填上一根。许年跟着他的脚步走下楼梯，自润园后门走出几步便是润园超市。棠以熙轻车熟路地走到花坛边，摸出根薯条往花坛沿一搁，不消片刻白乎乎的一团便从花卉间拱出来，优雅自如地甩了甩身上的草木屑，走过去叼起那根薯条。
　　确实跟豆浆长得很像。
　　许年蹲下身看吃着薯条的猫，片刻又转回来看小半截薯条还露在外面的棠以熙，笑意无声无息融开眸底。
　　他从棠以熙手里的薯条袋里拿出根薯条，学着他的样子给牛乳喂过去，猫也不挑，自如地凑过来吃他手上的那根，许年喂完一根又一根，浅棕的小痣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棠以熙哑然失笑，攫住那只忙碌的手：“……好了，再喂喂撑了。”
　　许年被他握住手腕，失了行动自主权，却没抬头，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进食的猫，片刻才想起什么：“哥之前不是跟同桌一起来喂吗？”
　　“嗯。你们军训下太晚了，我来的时候她都回去了，碰不上她。”棠以熙指尖微动，露出那颗漂亮的小痣，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又移开，“不过它似乎更喜欢你一点。”
　　许年终于抬起头，黑亮的眸弯起好看的弧度：“明明最喜欢哥吧。”
　　棠以熙没说话，目光落在许年的发顶。握着许年的手没松开，许年凑近看猫时清浅的呼吸轻轻落在他自己凸出的腕骨，也落在棠以熙与之交握的虎口。
　　这样雨后的日子里他们不约而同地缄默，只有空气中的泥土气逸散着，填补静悄悄的空白。
　　棠以熙的目光落下去，许年的鞋漾开一圈湿痕。
　　牛乳凑过来舔他指尖，猫柔软的舌蹭过他的指腹，棠以熙听到许年轻轻地笑。
　　也不错。他想。
　　剩下的高中两年，往后的三年又三年，如果能一直这样过去，也够好了。

作者有话说

　　知足常乐啊乙烯[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