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白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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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高一开学日，是个太阳很大的晴天。
博雅与其他学生不在一栋楼上课，分班也是独立的。已经在一中提前上了一年高中的宋问昭要回到她的竞赛班，许年与江满便循着入学考和中考的成绩，进入各自的班级。
隆平楼的风景如旧，许年一步步踏上台阶，推开新班级的门。眼前面孔新旧参半，偶有三五聊天的，大部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书。许年来的有些晚，第一排的位置已经被占完，他便背着书包，坐到临窗的第二排，落座后便垂首做起题。
一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不算陌生，因此于许年而言，乍入新环境的陌生感倒不多。但当从前周末班的同学在他身边落座时他还是因身边的久违的安静恍惚了一下——同桌不是江满了啊。
初中三年里反反复复跟老师打着申请跟他同桌的好朋友，还是在高一时被分去了别的班。
一中是走班制，不同学科按进度分为K1到K5的学科班，K1到K4随成绩升高考入难度依次增大，而博雅学生的所有走课班单划为一级K5。
——所以以后上课也没机会一起。
思及此，许年难免有些郁闷。
“许年，你这道不会做吗？”
大概见他犹豫太久，他称不上熟悉的同桌略向他倾过来，伸出援手。许年回了回神，抱歉一笑：“没，有点走神。”
他低下头想重新投神于那道题目，心却乱了。
坐到他身边来的同桌不算健谈，但兴许因为在班里没有别的熟人，见他长久沉默，还是好心地出口安慰了一句：“刚进入新环境大家都会这样，新生综合症。”
新生综合症。许年下意识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复合词。
刚入初中时似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小学时性子寡淡，因此升学时也没有带来什么亲密关系。事情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江满的眼睛亮晶晶，又叽叽喳喳的几乎发吵，一口一个“年哥”自来熟地叫了三年。许年甚至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习惯在江满对着自己说最好的朋友时默认，也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起同样默认江满是他最好的朋友。
宋问昭戴着金丝框眼镜，江满总笑她这幅样子像副教授，或许因为这个，许年记忆里的她总是文质彬彬。学习狂魔总爱约他们去图书馆，总是一到晚自习就换位坐过来向他问题。他们似乎也就是这样熟络，直到后来含着笑问许年能不能给她一份家里豆浆的配方，眉眼弯弯地笑要不要帮忙看着棠以熙在一中的行踪。
棠以熙。……
许年的大脑忽然有片刻的卡壳。
会在临大考前去寺庙给他求平安符，会在他考试失利时火急火燎赶来，会在假期时包揽他和豆浆的一日三餐的棠以熙。会在作文里写他的棠以熙。
许年下意识探手向书包中去够。那份一年前的旧作文还躺在他的风琴夹最内侧，每次心乱时便下意识翻出来，几乎要熟读成诵。令他静心的文本，此刻干燥的纸张触感却叫他心乱。
棠以熙是朋友。
与江满不一样，他却说不上不一样在哪的朋友。
许年慢慢往桌上趴去，陌生的、难言的情绪把整颗心脏浸进酸水，一碰就带起一阵散不开的钝痛。
初中三年他诚然变了不少。托他们的福，他至少学会想念。
他转过头，寻着记忆里三年前的江满的样子，略显生疏地与同桌搭话：“你入学考考得怎么样？”
男孩显然愣了一下，而后略显无措地缓缓点了点头：“……暑假都学过了，难度不大。”
……好吧，他问了个蠢问题。
许年下意识抿了抿唇，搜肠刮肚找着话题。没等他想出下一句开口说什么，同桌先转过来看他：“你……是不是认识宋问昭？”
许年一愣，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她是我初中班长。”
同桌马上双手合十，虔诚一拜：“能帮我借一下她的化学笔记本吗？瞻仰一下全日制第一的笔记，有机化学太难了。”
宋问昭学的是化学竞赛，早在近半年前就学到了大学课程。于是许年自然地点了点头：“好，我借到了给你。”
宋问昭向来严谨治学，也因此成绩就算在竞赛班也从没掉下来过，有仰慕者不是奇怪的事。饶是如此，许年还是带着点好奇问下去：“她名声很大吗？”
同桌眼睛都亮了：“全日制第一，入学考第二！我之前还在说谁在学竞赛，果然太吃天赋了……”
想到什么，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等一等，入学考高她两分的，是不是你？”
许年顿了顿，无端尴尬地点了点头。
男孩抵了抵额头：“——你们初中那个班有智商提升教程吗？”
借着这个，他们聊起初中同学。许年班里的博雅就考上了两个，但非博雅学生江满的名声不比他们小——“感觉全世界都认识她，我认识三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全跟她一起吃过饭。”同桌如是说。
许年喝了口早上在校门口碰见江满时她塞给自己的AD钙奶，抬眼看他：“那你认识吗？”
同桌安静了一会儿，点头：“……嗯，我跟她暑假一个辅导班。”
许年弯唇笑开。强大的人际交往能力是江满的天赋——也不奇怪，江满这样的人，谁都不会不喜欢。
聊完两个好朋友，许年喝着钙奶听着身边同桌说起他的同学，和暑假时一中上课认识的人那些分到了这个班。
许年消息确实闭塞，在这之前从不知道天天泡在他家逗豆浆的两个小姑娘这么有名。思绪又顺着她们逸散开来，自然而然地落到第三人身上——
直到吸管被咬扁，他还同桌喝水的间隙犹豫。开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棠以熙呢？”
零星的勇气几乎被这一句话冲溃，许年紧抿着唇，埋下头用自动铅在草稿本上写棠以熙的名字：“……是高78级的。”
同桌不是江满般广结善缘的性子，出口后许年便意识到这一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便在同桌的沉默里迅速干瘪下去，直到为期两秒的思考时间结束，他听见同桌的声音：“……他挺出名的。”
许年倏然抬眼。
“长的好看，学习好，他们说他身上还有股玉兰花味儿。”
玉兰花。许年生锈的大脑极其缓慢地滚过这三个字，一时惘然。什么时候成了玉兰花味呢？
“……哦对，听七八届有的学长学姐管他叫海棠花。”
“不要这么叫他。”
嘴比大脑更先做出回答。出口时许年才感知到自己随情绪增大的声音，略显无措地抿了抿唇，抬眼时却依然坚定：“不要这么叫他。”
同桌的目光惊愕与疑惑参半，许年望了两秒，移开目光：“……他不喜欢。”
同桌未来得及再问什么，穿堂的风撩起他们的发。许年抬起头，陌生的老师推开门，一步步走上讲台。
算了。许年噤了声，默默坐好。
身上什么味道都不重要了。
不是空气清新剂味就好。
一中有两个操场。八月末的日头正烈，许年随着队伍走出海峰体育场时大汗淋漓，一抬眼就看见捧着书倚在树边的棠以熙。
棠以熙生的肤白，这样强烈的日光下即使隐在树边浅淡的阴影里也分外惹眼。许年大脑在瞥见一闪而过的琥珀色时便空白一片，愣愣中只能想起早晨时同桌那句“他挺出名的”，有一瞬怀疑棠以熙是不是不是来找他的——这念头很快被打散：79级新生里棠以熙不可能有比他更亲近的人。
大概听见了脚步声，棠以熙也抬起眼来看他。他似乎的确挺出名，因为即使身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博雅班，许年也隐约听见了两声不太确定的“那是棠以熙吗”。他此刻的神情大概还有些发懵，因为棠以熙向他走来时眉梢挑着促狭：“怎么了？”
许年愣愣看着在眼前放大的面。军训时他摘下眼镜，此刻眼前那对儿琥珀里翻涌的笑都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斑。军训的新生队里插进个陌生学长，许年感受到四面隐约的视线。他大脑还没转过弯来，但还记得棠以熙不习惯被注视，因此循着本能抓过他的手便快步往食堂的方向走：“……你怎么来了？”
“你们军训放的比我们高二下课还晚。”棠以熙顺着他的力道走，眉眼笑意未歇，“不回教室？”
许年摇了摇头，棠以熙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抽了一张给他沾汗：“今天确实热，许老师受罪了。”
许年抿着唇由着他动作，后知后觉闻到他身上的白兰气。顺着浅淡的茶香，他抬起头，难得正式地用目光描摹棠以熙的轮廓。
眼下的乌青隐约加深了些。许年顺着他的眼尾向下勾勒过高挺的鼻梁，点过艳色的唇，又向上转回深而浓的眉，和琥珀色的眸，后知后觉意识到棠以熙拥有一张色彩这样秾丽的面。
……确实是，极好看的。
他的目光比盛夏的日光还烈。那对儿琥珀转过来，含着笑的目光落到他眼底。棠以熙略微向他倾了倾身子，漂亮的脸在他眼前又放大几分：“许年同学？”
白兰气跟着挟上来。
八月的太阳烤得人喉干。许年匆匆移开目光，面上久晒而起的红却不散：“……没。”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