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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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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以熙四肢都被风吹得冷透,像一个人在那个许年捧着烤红薯站在门口冲着他笑的十二月站了太久。许年生疏地顺着他的背,压不下微突脊骨的颤抖。
棠以熙没回抱他,只是深深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肩骨深埋下去,身高差让他不得不弯着脊柱蜷得像只虾米,突出的骨硌得许年掌心发麻。
许年侧头去看他略长的发,凝神时没感觉到湿润,便稍稍松了口气,捋着他后背发动作愈发轻起来——真像在哄孩子了。棠以熙想。
他们又陷入长久的静默,许年听见棠以熙的呼吸声紊乱而粗重,却感受不到他的吐息。棠以熙一截侧颈贴着他的锁骨,涌动的脉搏才许年能确保怀中的人是真实的。
许年没问他怎么请了周假来给他过生日,也没问他怎么忽然情绪失控。许老师只是一如既往地缄默温吞着,慢慢抚顺他颤抖的骨骼。
“对不起。”春日的薄衣随着他腐朽的声带共振,棠以熙的声音被暖春酿的发闷,只是一遍遍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许年的动作微顿,掌心停在他腰上方半截的位置。棠以熙的嶙峋也随着他的声音战栗:“……许年,生日快乐。”
许年垂下眼,棠以熙没抬起头。他于是放任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没关系。”
棠以熙的呼吸微滞。他趴在安心的燥香中,终于闷笑出声:“……我还没说为什么道歉。”
“还能为了什么。”许年转摸为拍,这会更像在哄孩子睡觉了,“学习状态不好,没好好跟我沟通,不打招呼就请假回来……”
棠以熙吸了吸鼻子,心情难得好了点:“这些都可以原谅吗?”
“嗯。”许年应的四平八稳,“只要你别哭了。”
棠以熙没再说话。那双手从许年怀中费力抽出,终于回揽在他突出的肩胛骨。
他抬起头,睫毛分明还湿的成簇:“我没哭。”
“嗯。”许年放任自己睁眼说瞎话,“那原谅你了。”
棠以熙弯了弯唇,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他抬起头,慢慢松开刚抱上没多久的手:“礼物还没给你看完。”
知晓他的意图,许年顺从地松手,看着他转过去扒拉那个白色的帆布袋——上面还印着一中的的校徽,大概是刚开学的时候新生人手一份的。回了回神,他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还买的什么?”
“……你会喜欢的。”
棠以熙说着,从帆布包里摸出礼物,一个大白盒子一个小白盒子。许年垂下眼:“是什么?”
棠以熙眼尾还簇着红,却不妨碍它第无数次扬着,连带着那点儿没散开的泪都显得温和:“拆开看看。”
许年没再说话,大盒子包装比小盒子简陋些。他掀开外封盒,眼前的东西与两年前他的的第一份礼物相似又不相似。他有些茫然,埋头去研究怎么把东西从盒子里抠出来,指尖压到海绵垫时才恍然抬头:“拍立得?”
棠以熙点头,手上正捻着张他家茶几上的纸压着眼尾,目光落在拍立得的外保护壳上:“嗯,毕业季应该用得上。”
许年的注意力却没办法集中。他从盒子底部抠出说明书,一目十行地读完第一面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他叹了口气,不再为难自己陪着棠以熙装无事发生,抬起头去看领着他心脏坐过山车的罪魁祸首:“哥,看我。”
棠以熙总是熟悉他的语气下的情绪,他清楚。所以许年意料之中地看见棠以熙动作一僵,被抓住时的神情与偷喝豆浆的豆浆有点类似:“……怎么了?”
许年微仰着头看着他,没说话。
棠以熙被他看的不自在,别开目光试图逃避。许年没什么反应,平静地凝望他,目光比豆浆赖在棠以熙怀里撒娇时蹭落的浮毛还轻,却叫棠以熙没法忽视。
“……我想你了。”他最后这样答,“只是想你了。”
“棠以熙,两年前我说过你要对我坦诚。”
棠以熙像被他这句话烫到。本该咽下的酸涩又往上涌,噎得呼吸都痛。
他想起物理纷杂的推导公式、导不清楚的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和半年前他推开许年卧室房门时他浅蓝的床单。
棠以熙弯弯嘴角,扯着浑身的筋络血管都跟着痛。他想说什么,太浓重的泪意却并着话语一起卡在咽喉。
他最后说:
“许年,你也有黑眼圈了。”
许年抬起头,与他对视。
“谁读书连夜都不熬。”他答。
“学一份,你本来不用熬夜的。”
许年不会听不懂他的意思。他也确实最终只是垂下眼,轻轻地叹气:“我有分寸。”
“我不想看你再病倒。”
像被这句话触动敏感的神经,许年语气都激烈了几分:“我也不想看你再吃巧克力!”
温吞寡言的人,极少有情绪波动激烈的时候。棠以熙的愧疚自卑都被他陡然提高的声调堵在胸腔里,眸被一片空寂的茫然覆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许年深深吸进一口气,试图冷静,未果。他站起身,终于能低头将那篇迷惘看到底:“棠以熙,耳朵后面为什么还是泛红?”
“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棠以熙这次真的有点迷茫了:“……什么?”
“我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许年慢慢吐出那口气,完成一次深呼吸,“你答应过我不吃巧克力,你初三一整年都没再吃过了——”
“许老师,许老师。”棠以熙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轻易地被他从糟糕的情绪中抽离,“……我没吃巧克力。”
许年噤了声,蹙起的眉却没放松。棠以熙想伸手给他抚平,最终也只是盯着他的眉看了一会儿,移开眼有些好笑地低声嘟囔:“……我的许老师啊。”
许老师还在情绪里没出去,棠以熙回了回神,走过去侧过头,压着自己的耳朵让他检查:“没吃,真没吃。你看,没起疹子。”
他在这件事上难得理直气壮:“你说过之后就再也没吃过。”
许年检查了一会儿,还想说些什么,却没了力气再发作。过于凝重的氛围被许老师的乌龙搅浑,棠以熙轻咳一声,讨好地去握他的手腕:“……礼物还没拆完呢。”
他刚要站起身去拿礼物,许年却条件反射般反握住他微凉的手。体温顺着相抵的指根涌过来,棠以熙被这点儿温暖绊住了脚步,低头去看时便见许年紧抿着唇。他自然没办法再走开,顺着许老师的动作乖乖坐回去:“怎么了?”
许年回了回神,抬眼时那条紧抿的唇线倏然舒展。
他再开口已经恢复成正常音量,语速也平静如常:“我不累,我能调整。”
“棠以熙,”许年低下头,用目光描摹他露出的一小截腕根上隐约的掌纹,“不要什么都自己憋着。”
语文一百三十分的许老师难得不知所言,几度抿唇又张开,最终还是抬起头,与他对望时只能再重复从前的话:“对我坦诚一点。”
棠以熙上一次没有答。
这一次,许老师似乎需要一个答复。
于是他垂下眼,以与许年相似的郑重望向那滩墨色:“好。”
承诺做完了,礼物还是要拆的。
许年终于坐回到沙发上,以对待化学实验操作的严谨拆着那条乳白的丝带:“是什么?”
棠以熙坐回他旁边,面上带着点压不下的笑:“你看看。我觉得很适合许老师。”
包装盒掀开一角,银白的金属光泽一瞬间被许年捕捉。许年有些意外:“首饰?”
棠以熙唇畔的笑压不下:“项链。”
包装盒终于被掀开,许年垂眼去看,与银白的金属链相连的是只被命运扼住后脖颈的白猫,蔫头耷脑的。许年忍不住弯起眉眼,抬眼看他:“……你从哪买的?”
棠以熙跟着他笑,不答反问:“你不觉得长得很像豆浆吗?”
许年有些好笑:“什么啊……”
嘴上嘟囔着,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项链从衬底上拆下来,在光下仔细端详着那只猫:“挺可爱的。”
棠以熙有些紧张,悄摸观察着他的面色:“……要戴上吗?”
许年刚要说什么,一抬眼却撞进溶化的期待。
他于是很快下了决断,抬手把那吊坠递过去:“嗯。”
棠以熙有些紧张,给他扣链条的锁扣时手抖得试了两三次都没扣上,微凉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划过他后颈,带来轻微的痒。许年极力克制住缩脖子的本能,没吭声催他。
“……好了。”
链子有些长,猫猫耷拉进他领口里了。许年只是笑笑:“没关系,正好老师看不着。”
他抬起头,目光从猫猫挂坠转回它的主人。许年唇畔弯出好看的弧度,笑的真诚:“谢谢哥。”
“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也很喜欢。”
棠以熙还没来得及回什么,柔软温热的闲庭信步蹭过来,后腿一蹬,舒舒服服窝进主人怀里。
许年随即失笑:“……豆浆也很喜欢。”
棠以熙跟着他弯起眉眼,垂眼,从他领口拉出那只隐匿的猫。
“嗯?”
“没什么。”棠以熙低下头看他,“许年,十五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