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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四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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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年窗外槐树落的叶子一日日长起来,棠以熙窗外法桐落的叶子也一日日长起来。初中的晚自习上到八点,一中的晚自习上到九点——因此在尽力减少联系的日子里,棠以熙每次看见夕阳都要出一会儿神。
天涯若比邻。
迟钝的许老师到底多少觉察到他的异样,皱着眉问过几遍他怎么没再发过题来问,棠以熙哄着笑“许老师打的基础好”便草草糊弄过去,好再成绩没什么退步,许年渐渐便也问的少了。
只是窗外的风一日日暖起来。棠以熙搂着怀里的牛乳,轻声问:“我肯定还该给他买礼物,还该给他过生日,对不对?”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吃了口他手上的薯条,往他怀里拱了两下。棠以熙想起几次在学校的玉兰树下找到它,挠了挠它的下巴:“你就喜欢玉兰花的味儿才跟我玩儿是不是?”
牛乳被他伺候的舒服,眯着眼睛呼噜了两声,爪子拉着他大腿的布料把脑袋往他怀里塞了塞。
……许年也总爱这样,闻见味儿就爱往他身边凑。
棠以熙手上挠猫下巴的动作不自觉放慢了几分。
“……我不该这样任性的,对吗?”
风轻轻吹过他们。棠以熙看见自己额前的发被撩起,玉兰花瓣落了满身。
他想找个理由放任自己再靠近许年,想找个理由恢复他跟许年最稳固的联系缘由。所以他摸着怀里的猫,说服自己般继续说下去:“……我应该跟他沟通,问问他的意见,对吗?”
怀里小憩的猫却忽然细细“咪”出一声。
棠以熙回了回神,低下头轻轻地笑:“……你也不赞同呀。”
“年哥。不要再睹物思人了。”
许年没说话,盯着那片褪了色的法桐叶发呆,好半天才出声:“……棠以熙这两年,字倒是没怎么变过。”
下一届只学语数英政,去年地理生物考的不理想的学生们便寻到空子。刚开学没多久许年的生物课本便被借走,美其名曰“瞻仰年一手记”。书被借走的第二天那学生便再次叩响九年级八班的木门,许年还诧异怎么这么快,结果那人手一翻,递过来片褪色的叶子。
叶子一直夹在生物书里,经年累月还是平整的,但到底过了太久,密布隐约的皱。许年愣了一会儿,拿过来摸到隐约的起伏时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抬起来,迎着光照,他的名字还在那行“谢谢你愿意说我是你朋友”下面透着光。
……那时的棠以熙还爱喝图书馆的冰柠檬茶,很久以后才因为某次喝坏了肚子被他勒令禁止。
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刚认识的时候棠以熙才十四岁,他现下都十五岁了。
许年对着那片叶子难得傻愣愣地笑了半天,笑完了,又隐约觉得哪里难过。
“我有点……担心。”他盯着那片叶子看,声音轻轻的,“棠以熙真的不需要我给他补习了我会开心,但我总是……”
他顿了顿,泄了气地垂下头:“……算了,不吉利。”
“安啦,年哥。”江满接过那片叶子看,看了会儿又递回去,拍拍他的肩膀,“放手让你的爱徒试飞吧。”
许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许久,只得压下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嗯。”
“宝宝我没机会了。”
棠以熙蹲在花坛边,慢慢喂着趴在花坛上打盹的牛乳,自顾自碎碎念:“我查日历查错了。他生日是周日,我小周。”
牛乳慢条斯理地舔着他的指尖,棠以熙弯着唇,笑却支离破碎:“……怎么办啊,宝宝?”
学校似乎总是格外叫人精神压抑。棠以熙看着乖乖啃着薯条的白猫,声音越说越低:“我感觉……我感觉快有一辈子没见过他了。”
“想喝他做的豆浆。”
“想握他手腕。他手腕上的小痣很漂亮。”
“想抱他。”
“……他让我对他坦诚,但他好累。”
“……我不想看他这么累。因为我。”
棠以熙越说声音越低,终于低下头去,咽喉泥泞成拔不脱的泥潭:“……我要是聪明一点就好了。”
要是聪明到,也能给许年补习就好了。
要是聪明到,能跟许年一起走就好了。
棠以熙低着头,唇嗫嚅了两下,没能再说出话来。风那样暖,他的手却被一点点吹凉。
直到猫伸出小舌,舔他的指尖。
胀痛到阈值的心脏被略糙的柔软轻轻抵过,酸涩便争先恐后奔涌。棠以熙低下头,眼泪砸进砖缝。
整个胸腔都被膨胀的恸意充斥,血液里涌动着的都像酸涩的泪。棠以熙听见自己的声音,捯气声那样大,嗫嚅却几乎被眼泪溺死:“……我好喜欢他。”
今年的四月,是个暖春。
四点的生物钟叫他清醒,半月一度的周末叫他贪恋。许年往被窝里窝了窝,试图酝酿回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人民广场的海棠花。
……嗯,海棠开了啊。
可惜看海棠那位还在上学……
许年翻了个身,试图再见周公一面,越闭眼睡意却越淡。许年叹了口气,干脆不再为难自己,起身换衣服。
扣好衬衫的最后一个扣子时,大门被开启又闭合。许年推开门,家里是一片沉寂。
他习惯很好,背诵、早饭、读书、做题,足够将两三个小时填的满满当当。只是,不上学也不上课的周末,在这之后要填一项晨练。
小区里也种着几颗海棠,不过是四季海棠。许年每次晨跑都会路过,每次路过都想摘一朵给棠以熙——不过,等到送给棠以熙的时候估计也成干花了。
也因此,他从未实施过自己的设想。
只是。许年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转过头去看。大片的红粉张扬在八点钟的阳光下,灼灼盛放时像一片玫红的雾,毫不遮掩地吸引着过路人的目光。
只是,它们开的,过于好了些。
许年下意识抿了抿唇,大脑却先做出决断。他停驻在那片花丛前。
许年抿着唇,低低自言自语:“……就摘一点。”
他上楼时捧着两三朵秋海棠,狭小的电梯叫他能闻到秋海棠浅淡的香。海棠类的花似乎香气都不浓,他这样想着,蓝色液晶屏上的数字一点点跳动着增大。
六楼,七楼。
刚运动过的许年心跳有些快。
九楼,十楼。
晒成干花后颜色还会这么漂亮吗?
十二楼,十三楼。
许年感知到什么,敏锐地抬起头。
十四楼。许年闻到比手中的花更浓的气味,和浅淡的呼吸声。电梯门在下一刻打开——他身后是楼梯口的光,整张面都被模糊得看不清,身上的白兰气却诚实地逸散着。许年看见他长睫的剪影,颤得像凌晨四点初飞鸟儿抖落晨露的羽翼。
不用晒成干花了。
许年牵唇,弯出大大的笑:“哥,怎么翘课?”
棠以熙垂眼看着他,很久很久,从怀里掏出个什么,递过去时声音发着哑:“生日快乐,小年。”
许年听出他情绪不对。他腾出只手刚要去接,就闻到比白兰气更浓的甜香涌过来,伸出的手便就这样顿在空中。许年静静抬眼,在黑暗里与他对视。
棠以熙似乎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别了别眼解释:“……进步大老师奖的,拿来上交给我恩师。”
许年没应,在黑暗里顿了一顿,终于伸出手接过。棠以熙周身笼着低气压,他于是轻轻弯了弯眉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这是你的礼物吗?”
棠以熙终于被他逗笑。他别开眼,吸了吸鼻子:“不是。”
许年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块巧克力装进口袋,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进屋说。”
“……生日礼物。”
许年应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在触到他指尖的瞬间抬眼看他。
太冷了。明明置身四月暖天,棠以熙却像一个人留在了最深的隆冬。许年抿了抿唇,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把那块冰似的手整个握着手里暖着。
棠以熙没说话,另一只手还在摸索着袋子里的东西。许年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寒意也快渗进自己骨髓。所以他尽量平静地开口:“棠以熙。”
棠以熙没抬头,手却微不可察地挣了一挣。许年清楚棠以熙的力气,难得强硬地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却依旧放的缓而软:“棠以熙,我也有东西给你。”
棠以熙低垂着的脑袋僵了一瞬。
许年抬眼看着他,似等待似对峙。棠以熙的手在他手心攥着,也像在比是棠以熙先把他冰冷还是许年把他捂热。
很久很久,他看见那双琥珀般的眸,瞳仁最深处闪烁的不知是光亮还是泪雾:“……什么?”
许年不答,张开手。秋海棠有些蔫了,却还是在他摊开手心的瞬间在他手中短暂地绽放、舒展,又凋零。
小小几朵花,颜色那样艳。
棠以熙没有说话,只是终于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放着红色小花的手心。他也默着,于是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许年轻轻地打破沉默:“秋海棠。”
棠以熙闻声弯起眉眼,很轻地笑,眼尾却迅速湿润。
“小年,”他听见他的声音,哑涩得像明天便要报废的老钟,“抱抱我。”
许年听见他不受控的捯气,像抓住唯一浮木时的喘息。
于是他伸出手,紧紧捞住濒临绝境的溺水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