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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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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的尾声,许年很忙。
江满化学学的焦头烂额,宋问昭临近期末考找不到突击用的政治资料,豆浆生了场三千块钱的小病。在这样的混乱中,棠以熙的分科考,反而显得没那么紧急了——直到捱完元旦,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
休元旦假的男高中生窝在他的转椅上给大病初愈的豆浆撸着下巴,比他还不在意这茬:“许老师喝口水……真不用研究。”
许年匆匆接过他手里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口就继续分析他的历次考试成绩:“棠以熙你怎么这么平均……”
棠以熙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转过去抽了张纸沾沾他下巴:“许老师,你急的像赶ddl的。”
调侃完的笑还没收起,棠以熙一低头发现许年真的在认真地忙。他一时有些好笑,没敢抚许老师紧皱的眉,只能去按他忙碌的手,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给他顺背:“……许老师,我不是说了我定下来了吗?”
许年瞥了他一眼,想挣他的手没挣开。清楚棠以熙的力气,他干脆不挣扎,低下头继续看他历次小考的成绩表:“你太草率了。还有好几次政史成绩这么高呢,你分科考模拟考不就是——”
“小年。”
许年被他一声叫的静默下去。棠以熙每次叫他小年他都说不出的别扭。棠以熙在他面前总比素日在外时放松,但唤他“小年”时感觉又不相同——隐约带着笑的尾音的昵称却比大名更让他觉得正式。
兴许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棠以熙在短暂的停顿后很快恢复了平日面对他时的散漫模样,半真半假地笑:“我要选文许老师怎么给我补习啊。”
许年抬起头,棠以熙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浅。
……棠以熙说的,不无道理。
棠以熙文理成绩不分上下,许年的学科优势却显著,更别提考进博雅后接受的本来就是理科方面的拓展学习。许年看着棠以熙的眼睛发愣,似乎完全没考虑到这方面——缜密如许年也会有纰漏的地方吗?棠以熙这样想。
直到许年移开目光:“……你可以问老师。”
棠以熙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笑意僵在面上时,许年垂下眼移开了目光:“……反正你们班离老师办公室不远。”
一秒,两秒。许年垂着眼无意识数秒,等待着棠以熙答他。
三秒,四秒。豆浆咪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走进主人怀里,许年闻到它身上的猫味儿。
第五秒。许年听到头顶一声轻轻的笑。
意料之外的回应。他怔忪抬眼,琥珀潋滟成一片化开的松脂。
“……许老师,”棠以熙试图忍笑,未果,于是任由声音随着浮沉的笑响放轻,“我错了。”
许年一时迷茫:“什么……?”
棠以熙轻咳一声,许年的目光有些灼。他于是别开眼,低下头掩饰微扬的嘴角:“……没什么。”
许老师修不好的课题是自我掩饰。
他总是这样——向来温吞的人迟钝到自己都意识不到异常的心绪,忸怩着袒露自己有多在乎——从前的照片是这样,现下还是这样。
许老师,很不会生闷气。
想到这里棠以熙就又想抱他,手伸出来又放下去,最终还是没敢逾矩。他最终只是弯了弯眉眼,选择对许年服软:“许老师讲的跟学校老师讲的不一样。”
“……在许老师面前,更容易坦诚一点。”
许年在笑。这个认知让棠以熙心彻底软下来,他垂下眼,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转下去捞起豆浆。
豆浆也吃的胖了不少,棠以熙抱它起来时拉成长长一条,又在他腿上盘成温热的一滩。豆浆总是掉毛,每次在他怀里待没两分钟就要他用粘毛器滚上一个小时——这样想着,棠以熙的目光从豆浆毛茸茸的脑袋转向它的主人。
许年垂着眼看着他怀里的豆浆,眉眼间的笑意也溶成一片。棠以熙后知后觉地回想自己的答案——对许年,他确实总是更坦诚。
……那为什么,有不会的题还是不愿意先发给他呢?
棠以熙甩了甩头,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后来他们没再讨论过选科的事,只是棠以熙把确认分科表交上的那天拍了个照给他发过去。
棠以熙的分科考考的很不错,实质上,这次的政史地赋完分又比物化生高了零星几分。许年看着他的成绩单,还是担心:“你不能……”
“许年同学,”棠以熙垂下眼,微狭的眼尾随着笑上挑,“你哥真的喜欢理科。”
许年便不说话了。于是棠以熙收起政史地尚未学过多少的课本,许年也总算专业对口地少学三科。
年转过来,便是下学期。双减政策又查的严起来,非全日制的许年同学课程开启又遥遥无期。棠以熙在得知消息后连着发了十三个哭哭的表情,即使许年的老年机根本显示不了emoji。
见面见不了,便只能指望线上了。棠以熙郑重其事地嘱托许年:“没事就给我发消息,我看见你消息心情好学习状态就好。”
许年彼时抵着眉心嘟囔没逻辑,被棠以熙一句“心诚则灵”堵的没脾气。他最后还是依着他哥,闲下来便发起消息。
【学委总忘记改中考倒计时,江满今天踩着班主任的小板凳改的时候摔破膝盖了。】
【不严重,我扶她去的医务室。】
【宋问昭今天回来参加人机训练了。她好像又长高了?】
【我忽然想起润园一楼的重庆小面,那个你去吃过吗?很好吃,哥你一定要尝尝。】
许年真的一板一眼做起来,把他的对话框当备忘录记日记。棠以熙抿着唇笑,慢慢按着老年机的向下键捋着。
【今天的饭好难吃。江满和我们代理班长混成放学的人冲出去买了面包回来分给大家。】
【物理小测,答题卡涂串了。下次考试真的不能犯困。】
【今天化学考卷子上有个乙烯,江满笑了小半节课。】
【今天……】
等等。棠以熙皱着眉头退回去。
【物理小测,答题卡涂串了。下次考试真的不能犯困。】
……涂串了?
许年从没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
棠以熙无端觉得心慌,什么厚重的、沉重的甩不脱的东西重重压迫着心脏。他目光往后捋,犯困。
许年没有不良嗜好,也很久没有熬夜了。
……上一次熬夜,好像还是他备战中考的时候。
心上的束缚更深地往下落,卷土重来的厚重愧疚压得他喘不动气。
许年。
许年跟他都不约而同回避的,从他初二时问的“学两份不累吗”到后来他们不约而同的缄默的,是不论如何无法避免的,给他补习给许年带来的压力。
他在拖累许年。
是棠以熙,在拖累许年。
他担负不起这样沉重的愧疚,即使许年心甘情愿——他喜欢许年,他希望许年永远向阳、永远盛放。
……所以,许年不能有拖累。
至少,不能是他。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年里,许年教给了他很多。
如何牵起知识点间的联系、如何提取最关键的信息、如何临危不乱。
如何调控情绪,如何果断决策。
“喜欢上许年这样的人,是太自然的事情。”
“没有人能不喜欢这样的角色。”
棠以熙笔尖顿了顿,下意识抬起头。
两年前的叶几度褪尽了颜色,在那张依旧鲜明的汤达人包装纸前面,也成了灰暗的遮挡。
连从前的黄都快掉没了。
棠以熙轻轻地弯了弯眉眼,垂下头。
知足,知足。
他跟许老师共同缺席的课题,总有人要来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