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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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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年应该问问棠以熙有关那篇作文的事的——按理来说,他应该问问的。
但不论怎样,偷看别人作文不是什么值得体面的行径——于是许年只是收起那份作文,带着点忐忑等着棠以熙问起。
许年想,棠以熙要是问起那篇作文的下落,他就会认认真真道一个歉,然后问一问那篇作文写的是不是他。
但棠以熙最后也没问起。
结课考的成绩在考试结束后没两天便公布,许年接到宋问昭提醒他查成绩的电话时就坐在棠以熙身边陪他做着完形填空。许年对着电话那头道了句谢,随即挂了电话,转进微信群查成绩。
近些天要查询成绩的日子太多,他输身份证的动作都流畅。棠以熙做题的动作也随着他的查询止住,微倾过来看他:“查到了吗?”
许年闷头输着身份证号:“……在查。”
顿了顿,他轻声补上一句:“……我的物理,考的不太好。”
按下查询按钮,跳转时的界面一片空白。棠以熙垂眼看着他,一如一个月前得知他博雅考成绩时宽慰他:“没关系,考不了第一也没什么。”
许年没应,闷着头看着跳转界面。棠以熙搁下笔,目光顺着他的一同落下去:“你们班长考得怎么样?”
“……她考进常年班了,考了十几名。”顿了顿,许年不上一句,“她考试那天发烧了,状态不太好。”
棠以熙看着他顺着鼻梁向下滑落的远视镜,意味不明地轻轻摇了摇头。
液晶屏终于在他们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跳转。蓝色的板块站上头部,白字居中对齐,写着最重要的大类:“是否获得资格”
许年目光下移一寸,不出意料地与那个加粗放大的“是”字对上了视线。
姓名,性别,身份证号,总分。许年一行一行捋过去,直至他身边的人轻声叹息:“……许年,你很紧张吗。”
温热的掌心覆上他手背,许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带着细微的颤。他难得没对此有什么表示,目光再度下移一寸——
“总分位次:4。”
许年下意识眨了眨眼。
手上的颤抖连着过于激荡的心跳渐渐平息,只有那点温热依旧顺着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棠以熙干脆两只手都伸出来握他的,声音都放轻:“……许老师?”
他目光长久地落在许年的面。镜片后的眸似乎有些怔愣,不知是喜是悲。棠以熙试探着点了点他的指节,许年才像是缓过神,匆匆抬指往下滑:“……嗯。”
棠以熙无声叹息,握住他的手止住他的动作:“许年同学,这是博雅的第四名。”
许年没抬头看他。棠以熙的目光自许年腕骨的小痣上移,划过清瘦的小臂,扫过平整的袖口,转过微垂的唇角,落在随着每一次呼吸轻翕的睫。他还是不甘心,棠以熙想。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总是这样的——拿过第一便不愿再考到第二,前行时总经不得后退,这一点上他终于比他的许老师更坦然。所以棠以熙抽走手机把成绩一眼扫到底,理所当然地展示给他看:“化学单科第一英语单科第三呢,语文数学排名也不低。……只是物理发挥的不太好。”
许年终于抬了抬眼,望向他:“……我知道。”
默了默,他移开目光:“……我可能,有点贪心。”
许年犹豫时会无意识抿唇。淡色的唇被绷成一条线,又欲盖弥彰地放松。棠以熙熟悉他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因此他摇了摇头,没把手机还过去,只是垂眼对上那双隐约透着迷惘的眸。他问:“你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好吗?”
许年短暂怔愣。他似乎认真回忆了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我考物理的时候,有一点紧张。”
“……但这不是理由。”
棠以熙无声扶额叹息。他干脆把许老师的手机放到一边,垂眼去看许年。许年背着光,分明还带着点棕调的眸在背后的光线里黑的格外纯粹。棠以熙与那点说不动的执拗对上的目光,于是他短暂静默,而后果断选择换角度:“全日制班录到第几名?”
“……好像是六十几名。”他想了想,补上一句,“……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学竞赛。”
棠以熙无声松下一口气,又为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他几乎能透过许年的眸看见他跳动的脉搏,看见暗涌的血液下久久沉眠的执拗——他最熟悉不过的执拗。
好在他的许老师,还能执拗。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棠以熙甩了甩头,垂眼去看许年:“那就不用为进不进发愁。这次没考好的话,就好好分析问题,下次好好考。”
“许老师,你教我的。”
许年又开始抿唇。棠以熙无言望他半晌,决定不为难优秀惯了的好学生。于是他转移话题道:“竞赛的事,叔叔阿姨怎么想?”
许年依然是那副忧心的模样,但答他的话时抿紧的唇总要松开:“……他们说看我。”
“……我还没想好。”
许年少有这种近乎称得上纠结的时候。于是棠以熙没忍住弯了弯眉眼,在几次按耐下发言的欲望后还是调侃:“千万不要为了见到你哥就违心学竞赛。”
许年面上的犹豫一滞。
他深深扶额,叹息到底是轻轻的:“……不会。”
应该说,棠以熙觉得许年会选竞赛。
原因无他——他觉得许年这样的脑子和自律性就应该去学竞赛。因此那句调侃也只是调侃,往后许多天与许年聊天见面时他都没再提起。
直到又一周后,当他抱着猫粮袋给猫碗添食时,不远处正垂着脑袋看书的人毫无征兆地出了声:“哥。”
棠以熙把多的猫粮粒择回猫粮袋里,头都没抬:“嗯?”
许年煞有其事地:“我开了学,周末上课的时候说不定能遇见你。”
啪嗒一声,本该如期回到指挥部的猫粮掉在木地板上,下一秒便被神出鬼没的猫卷进口中。
棠以熙就着那个姿势沉思了三秒,终于抬起头去看许年:“……你真不学啊?”
那双墨眸理所当然地眨了眨:“嗯,不学。”
棠以熙觉得自己心情有点复杂。他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嘴,再闭上。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疑问:“……为什么?”
许年垂眼,目光平静而笃定:“竞赛的风险太大了。……我也没那么喜欢生物。”
棠以熙没话说了。他默了默,低下头机械地继续倒猫粮:“……嗯。”
应该说,棠以熙从没想过许年会从他的生活里离开。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年,保温杯氤氲的豆浆香并着许年身上的洗衣粉气一并构成他对初中最深刻的印象。
他本来,也应该这样度过高中的。
棠以熙一道一道捋过错题本上的错题,幼师天才许年同学执拗地在每一道题后面都贴一朵小红花。数学贴红花,化学贴蓝花,物理贴白花,生物贴黄花。
许年曾太多次太多次带着平静的神情俯身在他的活页本上贴下幼稚的贴画,纵使他扶着额唤了多少遍“许年”都没用。此时此刻他捋着指下轻微的起伏,却有些不舍。
……许年比他更先感知到不舍,或许是许年比他更先预见离别。
他想起一个月前许年垂着脑袋说舍不得他——而他那时还能笑面盈盈地调侃“不就是一年”。
棠以熙抵着眉心,盯着描着白边的花看了很久,比许年更轻地叹出一口气。
他开导不了许老师。
他比许年还贪心。
棠以熙低下头,指根抵上胸口,心跳震得他浑身发疼。
他还是不甘心,棠以熙想。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总是这样的。
朝夕相处过,就不愿一周也见不上一面。
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气听他讲过题,就不愿再透过电子荧幕沟通。
牵过他腕骨的小痣,就不愿止于并肩同行。
颤个不停的睫毛反反复复侵扰他的视野,投下一触即离的浓重阴影。棠以熙执着目光一寸寸为每朵花描了边,终于闭上眼,终止睫的战栗。
人心不足蛇吞象。
知足这个课题,他修得比许老师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