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旧作文 ...
-
许年是八月中旬才结课的。
一个月的课程把初三的语数英物化都过了一遍——虽然许年同学已经学了不少遍了。
他们这一届的政策又有变化,结课的最后一天有场针对一个月来学习内容的结课考,考进的人自下个学期开始就可以留在一中学习竞赛课程,比上一届早开始了一个学期。许年在早些时候的竞赛志愿填报里报上生物竞赛便没再关心——比起筹备这场结课考,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准备。
“……不是吧。”棠以熙抱着猫顺着毛,看着他做题忍不住扶额,“你不复习结课考内容学高中?”
许年没抬头,依旧研究着手下的不等式,闻言只是认真点了点头:“嗯。”
棠以熙叹了口气,试图劝解他过于努力的许老师:“我在外面报了班了,你不用赶着进度……”
“那开学呢?”
棠以熙被他这一句话堵的没了话。他嗫嚅了两下唇,明显底气不足地挣扎:“开学了也能上……”
“高一又回到九科本来就忙,又很快就要分科,你没时间。”向来温吞的人在棠以熙的学习问题上总是格外坚决,连带着话都多了不少,“这事没得商量。”
棠以熙没话了。怀里的猫不满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服侍开始挣扎,他看着半天时间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的许年,还是松开手任由猫跃下他膝头。他有些好笑:“……许年你现在比我妈还我妈。”
许年默了默,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应。棠以熙撑着脑袋看着他写题,半晌,终于低低叹出一声。他站起身,伸手抽走许年指尖的铅笔,去握突出的腕骨:“走。”
思路骤然被打断,许年有些恼地抬眼看他:“棠——”
棠以熙不知从哪摸出块糖往他嘴里填,堵住他没出口的两个字,到底放软声音:“许老师,刚上完课,出去歇口气?”
许年骤然被投喂,闭嘴确认这次填进嘴里的不是巧克力才再次开口:“我——”
棠以熙牵着他的动作放轻几分。他停了脚步,终于找到个足以打动他许老师的理由:“……去陪我收拾收拾我上高中即将要用的东西,行不行?”
这是个许年无法拒绝的请求。于是他只得咽下未尽的不满,到底顺着他的动作站起身:“……嗯。”
棠清的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在家的——只有房子里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昭示着这间房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棠以熙家是常年开着窗的,棠以熙的房间犹甚。许年每次来都要蹙着眉一间房一间房关上,转过头数落比他大上两岁的人:“着凉了怎么办?”“这么热不会中暑吗?”
棠以熙从来点着头胡乱应下,吃准了许年不会真的说什么。许年气,到底拿他无可奈何。
这趟来时,倒罕见的关了窗户。
许年一进门被冷气扑了满怀,差点以为自己走错房了。棠以熙在他身后接住他后退半步的背,明知故问:“怎么了?”
许年默了默,棠以熙比他沉不住气,于是解释就这样在他身后响起:“客人金贵,怕热着。”
许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棠以熙眉眼间萦着似有若无的笑,与他对视也不恼,扣着他的手腕跟他一同走进房间。小家的两个主人都忙碌,因此这里总是透着凌乱。许年蹙着眉又要收拾,被棠以熙赶进自己的房间:“许老师,有点做客人的自觉。”
棠以熙的房间倒是整洁——大概也是预见了爱管闲事那位见不得杂乱。许年蹲到他书包前,仰头看他:“怎么收拾?”
棠以熙指了指书包里塞着的风琴夹:“初中和高中的资料混一起了,我想分出来。”
许年点了点头示意明白,抽出风琴夹开始翻找。棠以熙把垃圾袋递给他,走到一旁收拾起书柜。
棠以熙的风琴夹到底还算整洁,按科目分好了门类。他的资料一学期一清,地理生物的格子里自然都是高中的资料,许年从后往前一科一科捋过去——这工作不算太麻烦,因为大部分科目的初中资料和高中资料都明确地分成两摞,从前的初中资料在后,最近刚放进的高中资料在前,只是共处在同一个格子里。
房间里一时陷入静默,只有翻找资料的沙沙声盖过他们的呼吸声。棠以熙背对着许年一本本把书柜上的书堆到书桌上,等到摞出一打才弯下腰放到脚边。
政治,历史,化学,物理,英语,数学。许年一科科捋过,终于在把那打语文资料放进垃圾袋后抬起头要唤:“哥——”
“g”字母的尾音还未截止,那个单音字硬生生卡在喉管。许年怔怔看着那摞高中资料里露出的“学校作文纸”题头,鬼使神差地咽下那句唤,抽出单薄的纸张。
棠以熙的字规整的两年如一日,落在纸面也向来公正整洁,少有涂改。这一张却是例外——但第一段就划掉重写过好几次,留下好几行混乱的涂黑。
许年下意识抬头去看不远处的棠以熙,后者身前的书刚摞了没两本。许年猛然低下头,开始读那篇被单独挑出的作文。
题目也涂改过许多次。大概是半命题作文,前头的“这样的人让我”写的公正,后头的词却涂涂改改三四次,从“温暖”改成“钦佩”又改成“敬佩”,最后又改回“钦佩”。那之后的第一段写了三行又整段划掉,许年听见不远处棠以熙收拾的窸窣声,没时间去看划掉的一段,直接跳下去看最终落下的第一段。
“真正的光不必如烈日灼人。它可以像傍晚八点的月光,缄默着把黑暗腌渍成霜。”
是记叙文。许年下意识眨了眨眼,继续读下去。
他目光下移,望向下一段的开头:“氤氲的豆香气融进晨雾,自此侵占为期两年初中……”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钝响。许年手一抖,下意识把作文往背后藏,抬起头去看时声音还带着心虚的颤:“怎么了?”
棠以熙桌子上摞好资料歪斜,落到地上好几本。他低叹一声:“……没事。”
棠以熙转过头,目光落过来:“……你好了吗?”
许年下意识低头,目光短暂扫过那片作文,匆忙中胡乱折起,不知怎的揣进口袋便一个劲点头:“好了。”
许年再看起那片作文,是半个多小时后,他再度回家时。
父母在门外做着晚饭,喧嚣声隐隐约约。他平生第一次如此鬼鬼祟祟地缩到房间的角落,低下头抽出作文纸的动作还带着隐约的颤。
他低头,读下去。
“这样的人让我钦佩
真正的光不必如烈日灼人。它可以像傍晚九点的月光,缄默着把黑暗腌渍成霜。
氤氲的豆香气融进晨雾,自此侵占为期两年初中。他是这样出现的,灰色的校服笼着单薄的腕骨,一双眸子却亮的像夏日尾声的烈阳。与那样一双眼睛对上视线,是在下一级的光荣榜上年级第一的照片。”
许年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停了一拍。他凝了凝神,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家开着早餐店,因此灰色的校服上总带着豆浆的甜香。父母的忙碌没有绊住他的脚步,初一的七科,初二的八科,他总能自错综复杂的知识点里寻得正确答案。错综复杂的题目思路,他三言两语说透;层层掩盖的题目考点,他一针见血指出。犹记某次寻常生物课,老师询问为何胰腺研磨液注入糖尿病的小鼠体内无法降低血糖浓度。满堂寂静之时,他答:‘因为胰岛素是蛋白质,会被胰液消化。’如同倏然涌入的一股清流,他声音温而轻缓,像他身上永远柔和的豆香气。
他于学习向来一骑绝尘,最次的名次也便是发挥失常一回时的年级第九。他似乎是大众认知中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他向来一丝不苟,学习的重担仿佛永远不会令他疲劳。他也曾有过因成绩而起的焦虑,却从来不倦不怠,不骄不躁。他亦曾经为某次发挥失常而懊悔,为某次激发潜能而欣喜,但在那之后,他依然是平静地、安然地,垂首解题。
他又不尽然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他——”
戛然而止。
许年猛然把单薄的作文纸拍进怀里,低下头狼狈地捂住胸口,第一次觉得难以呼吸。
……是他吗?
棠以熙写的,是他吗?
如果不是他的话,豆浆气、下一级的年级第一、开早餐店的父母怎么解释?
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会写到听到他在课上讲题?——他们生物课分明从未有过那道题,即使有棠以熙也不会听到。
他无端觉得心跳的很快,又不知过快的心跳为何而起。
许年无端觉得心跳的很快,又不知过快的心跳为何而起。
他目光颤颤向上,望向班级那一栏,8.2。是棠以熙一年前的作文。
……为什么?
为什么棠以熙会留着一年前的作文,为什么这篇作文这么潦草,为什么这篇作文甚至没有写完……
心下疑虑乱作一团,许年少见的难以思考。只有心脏随着愈发杂乱的思绪一下下越来越重,许年徒劳地去按,妄图终止愈来愈危险的节律——
“小年!洗手吃饭!”
许年一惊,下意识把那篇作文塞进一旁的文件袋。他吞了吞干涩的嗓,开口应时尾音的颤怎么都稳不下:“……好!”
迈步踏出房门时,他万千疑虑只剩下一句——
……看的是棠以熙的旧作文,为什么,他的心跳的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