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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刺杀我》 ...

  •   手指轻轻拂过积满厚厚灰尘的窗棂,五年沉淀下来的灰土安静附着在指尖,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冰冷,像是能压进骨头缝里的重量。
      大门的锁孔里,那把五年没转动过的钥匙,卡涩得厉害。
      费力拧动时,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仿佛在抗拒着被唤醒。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混合了霉菌、积年的尘埃和某种被时光凝固了的潮湿叹息。
      屋子里空旷得可怕。
      风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墙角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低咽,愈发衬得死寂。
      那些沙发,柜子,矮桌……它们还待在原来的位置,却冰冷得像从冰库里搬出来似的。
      失去了那双手温柔的拂拭,失去了那抹熟悉身影赋予它们的鲜活光影,它们不过是一堆没有温度、失去灵魂的死物罢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艰难地挤进屋内,显得格外惨淡,冰冷。
      光线里,无数尘埃细屑无声地上下浮沉,旋转,每一粒细小灰尘都在惨白的光柱里清晰可见,像无数颗凝固的、碎掉的星尘,无声地在他眼前上演着微型的崩解。
      ——她不在这里。早就……不在了。
      五年前那个狂风骤雨的深夜,雨点狠命砸在窗玻璃上,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的一瞬,将这空旷的厅堂照得一片渗人的雪亮。
      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在刺目的电光中,最终决绝地转身,拉开门,融入了那片无边的漆黑雨幕,雨水在她脚下拖出冰冷蜿蜒的水痕。
      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在他眼前旋转、崩塌……他重重倒了下去,高热烧了三天三夜,混沌中,只有那个名字无数次地,烧灼着干裂的嘴唇嘶哑滚出喉咙。
      荆林野想到了慕楠汐。
      “不”
      病魔退去,“慕楠汐”这三个字,连同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却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冻成了一块坚硬、永不融化的寒冰。从此,提也未曾再提。
      窗外,又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敲打下来。雨痕在玻璃上杂乱无章地蜿蜒滑落,冰冷地爬行着,就像爬过干涸心田的……无声泪痕。
      客厅矮方桌的一个角落,似乎有东西被风掀动了一下。一张薄薄的、泛着旧书纸般枯黄颜色的纸页,露出了一个角。
      他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纸张入手带着一种轻脆的薄脆感,还有长久被遗弃后的枯槁。
      目光落下,上面的字迹,即使隔着五年的岁月烟尘,依然锋锐得如同昨日刚写就,一字一句,带着冰冷的判决,狠狠扎进眼底,刺进心脏——她选择了放弃,为了某个……他当年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其沉重的砝码。
      这些字句,沉重得如同那晚顾夫人将这张纸递给他时那声长长的叹息:
      “是为了她爸啊……林儿,妈也是……不忍心告诉你实话,但那孩子……她终究选了她父亲那边……”
      当时的他,像个溺水的孩子,对这唯一抛下来的所谓“真相”深信不疑。他执拗地相信,这张轻飘飘的纸片,就是盖棺定论的背叛铁证,足以将他生命中全部的信仰和滚烫的热望,瞬间冻结成万丈深渊里永不透光的坚冰。
      现在,这张纸安静地躺回手心。五年了,它依旧带着一种能压垮呼吸的沉重感,裹挟着五年里蚀骨的执拗和不熄的恨。
      正是这“冰冷证据”带来的力量,支撑着他在病床上吞咽苦涩的药片,在后来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孤寂日子里,麻木而疯狂地投入珠宝古籍的浩瀚、埋首于各国矿场的尘土、困顿在无休止的会议和设计图纸的线条迷宫。
      他要用烈火般的“成功”铸就最锋利的武器,刻上最耀眼的勋章。他固执地希望着,有朝一日,当她回头看见这一切,会为她当初的选择痛悔到无法呼吸。
      两年,咬着牙、尝着血泪换来了“君度”这个名字在业界石破天惊般的崛起。
      然而只有荆林野自己知道,每次签下那三个滚烫的字——“荆林野”时,指尖都如同掠过无形的烙铁,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是“君度”这个名字深藏于璀璨表面之下,无人知晓的,血淋淋的底色——关于那个消失在雨夜、再无声息的人。
      ——那么现在,光芒万丈的你,真的……会回头看一眼这用恨意燃起的火焰吗?
      窗外的雨滴声骤然密集起来,“啪嗒、啪嗒”狠狠砸在玻璃上,像急切的鼓点敲碎了屋内的死水。
      几乎是同一时刻,被他随意丢在旧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嗡”地一声亮了。
      一条简洁的工作讯息弹了出来,来自市场监控的下属:
      “荆总,国内圈内最近热议一个新锐独立设计师品牌‘斯嘉丽(Scarlett)’,创始人匿名,风格极其独特且富有冲击力,势头迅猛背景成谜。
      刚获巴黎最高规格独立设计师大奖,新闻刚传回国,附主要获奖作品图。”
      “斯嘉丽”……Scarlett……
      荆林野伸向雨痕遍布玻璃的手指,在半空中几不可查地僵住了一瞬。
      点开下属紧随其后发来的几张扫描般的低清作品图片。
      当那几张图在冰冷的屏幕上一点点铺开清晰时,他捏着手机的指关节猛地收紧了,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金属边框。
      指尖,残留着刚才那张枯黄信纸冰冷的触感,此刻却被另一种来自遥远万里之外、透过电子屏幕的灼热感,狠狠地、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那是一种陌生的美丽,锋芒毕露,像深海凝结的冰棱,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锋利和压抑的曲折。
      其中一幅草稿的构思——缠绕扭曲的荆棘意象……像一根冰冷的、被岁月遗忘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向他脑海里冰封已久、已经落满尘埃的角落。
      记忆瞬间倒流。
      那间堆满了画板、散落铅笔屑、地上到处都是揉皱又展开素描纸的杂物间。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和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少女把垂落颊边的细碎发丝别到小巧的耳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握着炭笔,用力在稿纸上刻下一道道坚硬、狂放得仿佛带着痛楚撕裂感的线条。
      “荆棘!痛苦,但同时必须是美的……要带着尖锐的刺!像大海边那些被风浪日夜啃噬却屹立不倒的礁石!但是……它是活的!能狠狠刺痛每一个想靠近它、却又不肯用心体会它灵魂的人!”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固执的力量。
      他站在她身后,笑着轻轻摇头,眼底是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纵容光芒:“太硬了啊,楠汐。你啊,明明是会气鼓鼓摔断老师三根排笔的暴脾气性子,怎么非要去画那么冷硬绝情的东西?
      依我看啊……”他的铅笔尖温柔地落在了洁白的设计草稿纸上,沙沙声轻柔响起,流畅地描绘出蜿蜒的弧线和饱满的、如同呼吸般的轮廓,“得有深海般的缠绕感……像传说里诱惑水手的海妖,用柔软而致命的海藻将他们缚向永恒寂静的深海……还要带上一点……一点古老的神圣感。”
      他自然地俯下身来,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她单薄的背脊,手臂越过她纤细的肩膀。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握着笔的小手上,温暖的热度熨帖着手背微凉的皮肤,带着她的手和她的笔尖,在那方寸纸页间跳起了一支奇异的双人舞。
      图纸上,原本硬冷的线条,在他的引导下如水流般舒展开,渐渐演化成了神秘缠绕的荆棘藤蔓,硬挺的尖刺中蕴含着一抹奇异的柔韧,线条的边缘流淌过若有似无的鳞片闪光——她执拗的锋芒,在他的包裹下,融化出一圈奇异的光晕,带着海水深处的柔韧和神性。
      “喏,你看,”他低沉如同大提琴嗡鸣的声音响在她小巧的耳畔,“刺是真的,痛也是真的,但是光……也是真的。让它们缠在一起,痛苦的地方缠住了,但光透进来的地方,一样缠住了。”
      少年话语里的笃信,是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的预言,“这光影的缝隙……就是挣扎里透出来的生路,更是被深蓝禁锢的人鱼无声的……最渴望被听见的呼唤……”
      他的笔尖最后落在核心,一滴深邃如同最幽静海底的蓝,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成形,悬浮于荆棘之环的中央。
      像一颗凝固了所有悲伤与永恒之美的……晶莹泪珠。
      “……就叫‘人鱼的眼泪’吧,砚哥哥……”慕楠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倒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此刻仿佛映满了整片星辰大海的璀璨。
      然而,这张曾盛满了少年少女全部炽热灵魂的珠宝设计草稿,此刻却七零八碎,沾满尘灰,散落在他脚下这片被遗忘了五年之久的地板阴影里!
      一片碎纸上扭曲的荆棘线条像嘲笑的黑线刺痛瞳孔……荆林野骤然回过神,像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穿,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板上那几块最清晰的碎纸片上!
      陈旧的撕裂边缘锐利得能割开记忆,仿佛还能听见当时纸张被巨大而绝望的力量疯狂撕扯时发出的刺耳声音。
      再看纸上那清晰的勾勒——缠绕的荆棘环、独特的鳞片闪光、中央那凝聚成水滴状的蓝宝石构想……清晰,无误!正是那个未曾诞生就夭折于暴雨夜的设计——人鱼的眼泪!
      纸片上,覆盖着几个凌乱、扭曲的、几乎印入纤维的指印!
      指印边缘,泛出一种近乎污黑的暗渍,带着一种凝固已久的、沉甸甸的情绪——那是当年他从自己暴怒撕碎画稿时被断裂纸页边缘划破的伤口中渗出来的猩红。
      他记得那种灼热的刺痛,黏腻冰冷的湿感混杂着绝望,像一个濒临疯狂的困兽,颤抖着撕扯眼前这片象征他美好未来彻底崩塌的“证据”,只想把它狠狠碾进尘埃化为灰烬!
      脑海中,母亲顾夫人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写满恰到好处心疼的脸庞清晰浮现。
      她递过那张写着冰冷语句的纸张,温热的手掌安抚般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叹息声如同包裹了所有无奈的糖衣:“林儿啊,妈懂你心里多难受……可这人活在世上,总得……面对最疼的现实啊。
      那种为了钞票啊……就能轻飘飘撕碎自个儿誓言的姑娘……哪里值得你浪费半滴心神?她,不配啊!”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轻易地,淹没了他理智中最后可能探寻真相的一丝微芒。
      那眼神里的笃定……带着一种近乎掌控真理的、令人无法抗拒的窒息力量。
      就在这时,掌心里沾满灰尘的手机屏幕突然再次无声亮起。助理发来的消息,简单直白:一份航班信息,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刺眼得令人心脏骤停:【法国神秘新锐珠宝设计师Scarlett携品牌‘斯嘉丽’回国首秀暨媒体发布会首次公开亮相!】
      “Scarlett”。
      仅仅是一个英文名字,就像烧红了的钢针,毫无预警地、狠狠捅穿了他的视网膜,深扎进大脑深处!
      窗外的雨声彻底狂暴起来,噼里啪啦狠命砸在玻璃上,喧嚣得几乎要碾碎他胸腔里那骤然变得沉重、搏动如失控战鼓的心跳!
      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压缩了,又湿又冷,沉甸甸地堵着他的气管,扼住他每一次试图加深的呼吸。
      荆林野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凝重,弯下僵硬的腰背。手指,如同伸向沉船的锈锚,一点点探向地板上那些承载着撕裂过往的冰冷纸屑。
      指尖触碰到冰冷纸片的刹那,一股带着岁月霉味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迅速缠绕而上,刺入骨髓。
      他就那样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在一片狼藉的尘埃里,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拾掇起那些他曾亲手粉碎抛弃的过往。
      粗糙撕裂的纸页边缘,无声地划刮着他早已不像五年前那般冲动滚烫、此刻却仍旧敏感的指腹。
      窗外是灰暗水幕喧嚣成的末日战场。
      ——冰冷的碎纸片,在同样冰冷的手指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
      ——那些碎片与碎片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丑陋的缝隙,睁着无声的眼,倒映着那个被撕裂的雨夜,更像无数张开的、沉默控诉着的嘴。
      他死死捏住了掌心仅有的几片碎纸,用力得指关节寸寸泛出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回来了。
      披着“斯嘉丽”炫目的光芒和胜利者的荣光,她回来了。带着无人知晓的旧疤,也带着那个从未得到过他一句质问、一句求证,就被他单方面宣判了“死亡”、彻底尘封的往昔。
      就是这个瞬间!
      “啪——!”
      客厅角落里那盏积满蛛网灰尘、五年未曾亮过的顶灯,毫无预兆地猛然炸亮!
      突如其来的、白惨惨的灯光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这个阴郁角落吞没!
      剧烈变亮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墙角一个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小小的黑色塑料装置——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轮廓!它正对着这片狼藉的地板中心!
      灰尘被骤然而至的强光和振动惊扰,像受了惊吓的微型雪片,纷纷扬扬地在惨白灯光柱里急促翻滚飞舞。
      镜头下方那个电源灯,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极其清晰地——无声地亮着一点猩红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睁开的一只冰冷无机质的眼睛。
      那猩红的小点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在呼吸,冷静地、毫无温度地俯视着这间屋子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俯视着地上的碎片,俯视着碎片被拾起的过程,俯视着他蹲在光影下,被强光照射得无法遁形、复杂难辨到扭曲的……每一种细微表情。
      碎片在紧握的掌心里互相摩擦,发出轻微却刺耳到钻心的细响。
      窗外,滂沱的雨声彻底淹没了室内任何细微的挣扎声息。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冰冷的雨水在肮脏的玻璃窗上放肆流淌。
      透过浑浊的雨幕,他望向窗外阴沉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那双被恨意冰封了五年的深邃眼底,有某种冻结得太久、坚硬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改变的东西……清晰地、无可阻挡地……裂开了第一道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缝隙。
      碎片冰冷。真相如同角落里那只悄然窥视的眼睛。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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