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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侣纹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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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刚透出点灰蓝,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隔壁飘来的粥香,钻人鼻腔。
护士小李拎着输液瓶和消毒托盘进来,脚步有点拖沓,看得出熬了大夜。
“慕楠汐,这瓶消炎药搞定才能歇。”
小李声音也带着倦意,手底下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利落地调着滴管流速,“伤口可千万不能沾水,给我忍着点,感染了麻烦大。身子也别瞎动弹,线崩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语气严肃,像训自家不省心的小辈。
慕楠汐靠着床头,脸还是没啥血色,点点头,声音有点干:“嗯,知道了李姐,谢谢。”
小李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床边杵着的高大身影。
那人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子随便卷到手肘,小臂上还贴着块没撕的棉片,明显是刚抽过血留下的。她脚步一顿,忍不住又多嘴:
“哎,有对象陪着就是不一样啊!你是没见刚才那个急啊,血库你那稀罕血型不够!这位,”她朝男人方向努努嘴,“好家伙,问都不问撸起袖子就去了,跟自己家冰箱拿可乐似的那么干脆!”
说完,把登记卡啪地插好,转身风风火火出去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只听见滴管里液体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
慕楠汐眼神有点飘忽,睫毛垂着,就是不敢往床边看,手指无意识地扭着薄被的边角,快绞出印子来了。
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蚊子哼似的几个字:“……那个,谢谢你了,荆凌野。”
荆凌野的下巴像是焊死在天上,盯着窗框上一块不知道猴年马月蹭掉的油漆疤,脊背挺得笔直,好像天塌下来也能用它顶着,嘴里甩出来的话又硬又冷:
“哼!谁稀罕你那声谢。不过丑话说前头,慕楠汐,这回欠我个大的,休想赖账。”声音倒是压低了,像怕惊动什么。
“喂!”
慕楠汐的声音不小心窜高了点,又赶紧压回去,瞪着他,“在你眼里我慕楠汐说话就是放屁?专门赖账的?”她胸口起伏,憋着一股气。
“有没有数你自己不清楚?”
荆凌野猛地扭过头,那眼神,跟带着倒刺的钩子似的,直勾勾扎过来,“五年前……”
话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块烧红的炭。后面是什么,不用说完,两个人心知肚明,烫得人舌尖都发麻。
空气凝固了,沉甸甸的。
“哎哟喂,年轻就是好啊!”
隔壁床陪护的胖阿姨刷啦刷啦扇着塑料小蒲扇,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出花来,
“听听这小吵小闹的,多鲜活!我们这病房啊,可算有点活人气儿喽!”
这话像根小针,精准地戳在慕楠汐心尖上,脸颊腾地就热了。
“阿姨!真不是!”
她慌慌张张摆手,声音有点飘,“他不……不是我男朋友,我们、我们就是……认识。”舌头都打了结。
“慕楠汐!”
荆凌野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他一步就跨到床边,速度快得让人眼前一花,大手猛地攥住了慕楠汐没扎针的那只细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感觉下一秒就能把腕骨捏碎。好像抓的不是个活人手腕,是件失而复得、却随时会化成烟跑掉的金贵物件。
骨头硌在他滚烫的掌心,白皙皮肤上瞬间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他眼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声音压得又低又沉,那股执拗劲儿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忘了?啊?看看这个!”
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狠狠摁在她小臂内侧那个皮肤上——歪歪扭扭印着一个蓝色的小风铃轮廓,
“这破玩意儿,当时刻在你胳膊上的时候,谁哭着喊着说要记一辈子?
嗯?
现在撇清?
有本事你拿刀剜了它!”
“嘶……疼!放手!”
慕楠汐疼得倒抽冷气,手腕本能地往后缩,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荆凌野你抽什么风!我没说我要走!我只是……只是觉得……”
声音堵在嗓子眼,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啪嗒,正好落在他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手背上。
温热,又带着尖锐的痛。
荆凌野的眼神扫过那蓝色的、小小的铃铛印记,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指间的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一下,但那圈禁的手掌依然牢牢箍着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蓝风铃……”
他死死盯着那个印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当初……是谁红着眼睛对我说它最好看?像做梦一样……傻透了……你把它刻在我心口,说那是你的专属标记……”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你呢?你呢?!你最后是怎么做的?像丢垃圾一样甩掉了我!最后那关……血都快流干了,我就想看见你!哪怕你是来啐我一口,骂我荆凌野是个人渣废物王八蛋……也好!你连这点施舍都不肯给!
慕楠汐,在你心里头,我是不是就是天底下最贱、最不值一提的玩意儿?连最后一面……看一眼都掉价是不是?!”
他猛地俯身逼近,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因为极力压抑的狂怒和更深、更痛的伤口而扭曲变形,灯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能把人灵魂都冻碎的冰冷死寂。
这眼神……太熟悉了。
慕楠汐的心狠狠一哆嗦。
十年前,高一那个堆满旧篮球、满是灰尘味的器材室,那个冷得像块寒冰的转学生第一次抬眼,就是这样看她——满眼能把世界都冻僵的阴冷,和一股要把人拆骨入腹的凶狠,吓得她躲了他整整半个学期,晚上睡觉都要开灯。
“不是的!我没有!”
眼泪彻底决堤,汹涌地涌出,砸在他手背上,晕开一片更大的湿热,“我没想就那么走!我想跟你说的……我想面对面跟你解释清楚!可是我……我做不到!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呜……”
巨大的委屈和多年积压的苦痛让她语无伦次,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像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手腕那里钻心的疼,但这疼,比起心口那道陈年的疤,此刻裂开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荆凌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那颗滚烫的泪珠狠狠烫穿了一个洞。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伸手,想要抹掉她脸上的狼狈水痕……可是……
他看到了她仓皇含泪的眼睛,那个瞬间,那个血淋淋的洞口,又被一种更冰冷、更混杂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硬壳,死死堵住。
“……行了,”
他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甩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一下。
声音冷得掉冰碴,眼神嫌恶地避开她涕泪交错的脸,“少演这苦情戏码。
哭?
装可怜?
呵,老子早八百年前就不吃你这套了。”
他像是要摆脱什么缠身的东西,猛地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僵硬、冰冷、毫无温度的背脊。
那背影,像是在她和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生冷的界河。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尴尬的沉寂。
滴管里液体规律的滴答声,隔壁床阿姨突然变得异常谨慎、假装归置床头柜的窸窣声,还有楼道里隐约传来拖把摩擦地面的湿响……
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噪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回响。
(第二天中午)
快到正午,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刺得人眼睛发酸。
床头柜上堆了些探望送的果篮和花束,颜色艳俗,透着点病号房的虚假温馨。
护士长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个薄薄的文件夹,脚步快得带风。
眼光一扫病房,径直走到慕楠汐床前。
“23床,慕楠汐是吧?”
她哗啦哗啦地翻着病历夹,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行了!结果出来了,没大事儿!下午办出院,观察期过了。”
慕楠汐苍白的脸上刚勉强挤出一丝如释重负。
“——但是!”
护士长食指“笃笃”地敲着报告单上的几行字,“你这身体!我的老天爷啊!瞧瞧!血红蛋白低成什么样了?血清白蛋白?都快赶不上及格线了!你这身体是让纸糊的啊小姑娘?
再年轻底子厚也不能这么糟蹋!回去!回去听见没?给我按时按点,正经吃饭!肉!蛋!奶!豆制品!轮着给我上!当药给我吃!”
护士长连珠炮似的一顿训,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泼辣劲儿,训完啪地合上夹子:
“记住喽!”看都没看床边脸色刷白的慕楠汐,转身直奔下一个目标。
“知、知道了,谢……”
慕楠汐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刚浮起的一丁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垂下头,手指揪着被角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线头,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
护士长那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的话,每一句都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心头那个秘密的、沉甸甸的窟窿上,更是……
不偏不倚地抽醒了旁边那个男人紧绷的神经!
荆凌野原本抱着胳膊杵在窗边,眼神看似落在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车辆上。
护士长那每一个字,都像颗钉子,精准无比地钉进了他耳朵里。
他像被通了高压电,猛地转过身,几步就欺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狂暴气势,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
“慕!楠!汐!”
这三个字几乎是被他从肺腑里吼炸出来的,裹挟着焚天的怒火和……一种被狠狠欺骗了的不解,“你他妈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猛地抬手指向被随意扔在床尾的报告单,因为过于激动,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把你自己搞成这副……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鬼样子?!营养不良?!啊?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永不知疲倦的钢铁超人是吧?!!就算你要爬珠穆朗玛峰证明你多牛逼,用得着把命都当破铜烂铁扔出去铺路吗?!
啊?!”
吼声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慕楠汐被他吼得浑身一激灵,肩膀条件反射地缩起来,整个人恨不得蜷成一团藏进薄薄的病号服里。
眼泪像关不上的自来水龙头,又在眼眶里疯狂积蓄,鼻尖通红,低着脑袋,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毫无反抗之力、被凶神恶煞老师抓个正着罚站的小学生。
荆凌野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可怜得不能再可怜的样子,胸腔里那团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狂怒,突然被猛地浇了一瓢彻骨的冰水。
那股憋闷无处发泄的感觉,顶得他心口生疼发胀。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股炽烈的火星子稍稍淡了些,染上了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不自在的别扭。
“……”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从齿缝间重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出来,像只被戳破后缓缓泄气的皮球,烦躁地胡乱耙了两下自己浓密的头发,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生硬:
“……行了行了!把头抬起来!别弄得跟我怎么欺负了你似的!”
他顿了一下,明显在强行压制嗓门,努力把调子拗回一个不那么像打架的语气,眼神僵硬地挪开,就是不去看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床尾那叠得板板正正却明显磨旧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外套。
“……收拾东西。送你回去。”
声音还是有点干涩,但总算不那么像咆哮了。
“回……回去?”
慕楠汐猛地抬起头,那两个简单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精准无比地烫在她心尖最痛的那个点上,脸色瞬间褪得比纸还白,嘴唇无声地颤抖了一下。
回去?家?呵……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就像有人拿着带倒刺的钩子在搅动心脏。
国外那些年,“新锐珠宝设计师”的光环亮得刺眼,设计稿画到凌晨两三点的咖啡杯堆成小山,领奖台上的闪光灯能晃瞎人眼……可是呢?
谁会知道?
挣回来的每一分钱,不等在手里捂热乎,就得像扔垃圾一样,填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只因为当初,她爸在那份该死的合同上签下的名字!几千万的巨额债务!
像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更讽刺的是,那厚厚一摞借据的最终主人、那个债权的所有人……赫然签着他荆凌野母亲的名字!
还有整整六千万……光是想想这个数字,就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回国这些日子,根本没找到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现在租住的,是城西那片老破得连阳光都吝于光顾的旧居民区……
窄得像一线天的楼梯,又黑又陡,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楼道里永远充斥着油烟、厕所清洁剂和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锈迹斑斑的窗框像随时会散架……别说晚上,就是白天她都尽量避开那几个路口……那样的地方……能称之为“家”?拿出手给他看?
她无法想象,当他看到那个地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惊愕?难以置信?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怜悯?光是想想,就足以杀死她仅存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不……不用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才挤出拒绝,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胸口,“真的……我自己能行……楼下,有地铁……”语气干涩得像在吞沙子。
“就你现在这模样?”
荆凌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斩钉截铁地截断她的话,“风稍微大点,我都怕你像片叶子被直接吹没影儿了!还嘴硬逞强!你听听你说话,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虚劲儿!”
他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一把抄起她床头那个用得边角都磨起毛边的帆布包,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霸道,“省省吧!我保证——把你送到单元门底下我就踩油门走人!
你那破门一个指头都不会多碰一下,行了吧?省得你疑神疑鬼,以为我想干嘛!”
他粗暴地把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作势就要把她从床上搀起来,那架势,分明就是你再磨叽,下一秒就真的直接把人扛上肩头带走!
慕楠汐看着他绷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下颌线,眼神里最后那一丝挣扎的光彩,微弱地闪了闪,最终还是被沉重的疲惫和认命的灰暗彻底吞噬。
算了……躲不过去的。认命吧。
她认命般地、小小地吸了一下堵住的鼻子,用力把眼眶里那点酸热的东西狠狠憋回去,嗓子干得发疼:
“……那……好吧。”
她避开他伸过来的、带着不容抗拒气息的手臂,自己撑着床沿,一点点把自己挪到床边,慢慢地弯下腰,去够床底下那双洗得发白、鞋帮都有些松垮的帆布鞋。动作迟缓,笨拙得让人心头发紧。
荆凌野就那么定定地站着,手里攥着她那磨旧了的帆布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青白。窗外,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穿过蒙尘的玻璃,有一缕固执地爬上来,落在他蹭亮的昂贵皮鞋尖上,反射出一点白花花的光晕。
他不再催促,就那样沉默地看着。看着那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探进那只旧球鞋里,看着她因为弯腰而从宽大病号服领口里突兀刺出来的蝴蝶骨,嶙峋地凸起着——这件不合身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得像套了个麻袋。
病房门敞着一条窄缝,外面传来湿漉漉的拖把擦过水磨石地的摩擦声,咕噜噜的医用推车轮子滚动声由远及近,又滑向远处。楼道那头隐约飘来谁家家属压低了嗓子打电话的声音:“没事了……下午出院……”消毒水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钻也钻不掉。
慕楠汐慢吞吞地系着鞋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就在她终于系好一个歪扭的鞋带结,准备直起身的瞬间,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了一隙——
就在她精致凹陷的锁骨下方一寸,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和荆凌野方才死死按住的小臂内侧一模一样的、小小的、深蓝色的风铃印迹!歪歪扭扭,却异常执着地烙在那里,和她旁边男人心口的那一个——遥相呼应,像一对永远逃脱不了的共生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