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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国,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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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的,终于不堪重负,把雨水噼里啪啦一股脑砸向海城。
街道瞬间被浑浊的水流占据,车灯艰难地劈开厚重雨幕,光柱里翻卷着无数银白水珠。
我坐在那辆冷硬气派的迈巴赫里,车身厚重的金属外壳将这咆哮的雨声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擂鼓声敲击着耳膜。
雨刷器像个癫痫病人,抽动得又快又急,勉强扯开眼前那块被雨水糊住的脏玻璃。电台自顾自播着歌,一个熟悉的旋律,冷不丁钻入车厢——
“…如果邪恶是残酷华丽的乐章,那么正义是深沉无奈的惆怅…”
周杰伦的声音低沉地流淌出来,是那首《夜的第七章》。
像块滚烫的烙铁,“嗤”地一声摁在了心尖上。手指正烦躁地扯着那条勒死人的领带,突然就僵在半空。
无数锐利的碎片被这旋律硬生生从记忆深处剜了出来:高二那间浮动着灰尘微粒的音乐教室,下午灼热的光线,还有慕楠汐。
她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前,黑发滑落肩头,十指落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的就是这个前奏。
一遍又一遍,指尖下翻涌着年少时无法言明的风暴,固执地不肯停下来。
那是我最喜欢的歌。
——直到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倾盆如注的暴雨夜。
毕业典礼喧嚣的余温还没散尽,雨水就带着刺骨的冰冷把他彻底浇透。
电话那头朋友吞吞吐吐的声音被电流扭曲:
“……楠汐?啧,听说走了,出国了?今早的飞机……好像挺急的……”
他像尊石雕矗立在雨中,话筒从手中滑落,“啪”地砸进水洼里,泥水四溅。
走得真干净啊,片纸不留,半点痕迹也无。如同从未存在过的人,蒸发得彻彻底底。
自那天起,《夜的第七章》便成了他音乐列表里绝对封存的禁区,连街头巷尾偶尔飘出的几个音符都让胃部一阵痉挛。
此刻,这熟悉的调子混杂在暴雨的轰鸣和引擎的低声嘶吼里,在这雨夜中撕扯着,缠上了神经末梢,像一张无形又黏腻的蛛网。一股尖锐的不祥预感,冰冷尖锐,猛地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这突然重现的旋律,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旧物。
就是这一晃神的几秒钟,眼前浑浊的雨帘深处,一道模糊的白影似乎猛地横切进他的车灯光柱边缘!
根本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
心脏骤然缩紧,狠狠一痛,脚下意识踩死!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尖厉的怪叫,撕破雨幕。
一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冲击力,从车头方向猛地撞来——“砰!”
沉重的闷响,感觉像一头装满了水的沉重麻袋,狠狠掼在引擎盖左侧。
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旋即稳住。
整个世界只剩下引擎盖下传来微弱的“嘶嘶”声,还有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的声音。砸中了什么?
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那该死的歌还在固执地循环播放。
他猛吸一口气,几乎是砸开了那扇沉重的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浇下来,顺着脖子直往里灌。
他甩上车门,不顾脚下的积水已没过皮鞋鞋面,深一脚浅一脚冲到车头左侧。
刺眼的车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浑浊的水正急速灌满那个因撞击而扭曲凹陷的地方。
车灯照亮的浑浊水流里,似乎有什么刺眼的白。
“——!”他喉咙像被扼住。那是一个人!
穿着一条被泥水浸透看不出原色的白裙子,蜷着,倒在水洼里,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雨水毫不留情地冲刷着那单薄的身体,毫无反应。旁边散落着一只软塌塌的帆布包。
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
他咬紧牙关,弯腰,双手穿过冰冷湿透的布裙和底下瘦弱的肢体,猛地一托,将这个软绵绵的身体艰难地抱离积水。
那身体冰凉得吓人,轻飘飘的,像个破损的布娃娃。
抱起来时,一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猛地砸在他手背上。
血!浓稠的暗红,在刺眼车灯下格外触目惊心。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用撞的把人塞进后座,自己也湿淋淋地摔进驾驶座。
猛打方向盘,油门被踩到最底。引擎盖上的凹痕在雨水的冲刷下像一个丑陋的伤疤。
那该死的音乐还没停,被他粗暴地一拳砸在音响开关上。
“嚓”,世界终于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引擎的嘶吼,还有他粗重的喘息。
冲进海城市立医院急救中心,刺眼的日光灯管白惨惨地泼下来,消毒水的浓烈气味裹着慌乱、汗味和各种说不清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
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那张被雨水和血污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细看之下,五官的轮廓像是从褪色多年的旧照片里,被某种蛮力骤然拖拽出来,狠狠按回在他眼前。
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怎么是她?慕楠汐?
她不是应该在那个地球的另一边吗?
什么时候溜回来的?
这场该死的雨夜车祸……撞上的偏偏是她?
脑海里瞬间翻江倒海,疑云密布——巧合?
鬼才信!
手术室门楣上,暗红色的“手术中”亮得瘆人。
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变形。冰冷的塑胶座椅硬得要命,硌得他骨头生疼,但他根本坐不住。
在那条狭窄逼仄、弥漫着浓重消毒水和隐约血腥气的走廊里,皮鞋声踩着焦虑的鼓点,“嗒、嗒、嗒、嗒”,来来回回地碾磨着锃亮的地砖。
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子里乱撞,撞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该死的,怎么会这么巧?她回国到底想干什么?
“咔嗒——”
手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白炽灯光泄出。
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扫视一圈,提高的嗓音盖住了背景杂音,穿透力极强:
“慕楠汐家属!慕楠汐家属在哪?”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前,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
“您好。我是她的……朋友。”
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紧,尾音不易察觉地飘了一下,“她家人暂时联系不上。有事您和我说。”
护士口罩上缘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顿了几秒,带着审视。
“朋友?”
语气里明晃晃地挂着不信任的钩子,
“病人急需输血!她是B型RH阴性血,”
顿了顿,“血库没库存了。
得立刻找血源!耽误不起!”
几个冰冷的字符钉子般楔进耳膜——“B型RH阴性血”。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
“抽我的。我也是B型RH阴性血!”
护士眼睛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干脆利落地一侧身:“跟上!”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他躺到冰冷的备用手术椅上,卷起的衬衫袖子暴露出手臂内侧的血管。
消毒药水那特有的刺鼻味道加倍浓郁起来。
冰凉的酒精棉狠狠擦过皮肤。
尖锐的刺痛扎进皮肉,是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
粘稠温热的血液汩汩地被抽出,通过那条细细的透明管子流进血袋。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混乱的色块和那个缩在水坑里的白色影子。
五年前她失踪那晚,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开。
“别抖!”
护士突然低喝一声,冷硬的语气像冰碴子,“一个大男人,再抖针头折你血管里,有你受的!”
他猛地屏住呼吸,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肌肉紧绷如岩石。血袋里的暗红缓缓增加着重量。
三十分钟。
每一秒都被无限地抻长了。
那扇厚重的门再次滑开。
护士的嗓音明显松弛下来,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沙哑:
“慕楠汐家属!”
口罩外露出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脱离危险了。
麻药退了以后,观察24小时,没特别不舒服就可以走了。”
“……辛苦了。”
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某种压抑的疲惫。
普通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率先粗暴地撞进鼻腔,混杂着病房特有的沉闷气息,似乎还混合着某种…似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气味?
一种极其清冽、又带着一丝疏离感的香水味。
像大雪初霁后针叶林里吹来的寒风。
很淡,但存在感却尖锐得像一根细针,固执地往脑子深处扎。蔚蓝男香?
这个味道……难道是他?荆……荆林野?
这念头荒谬绝伦,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进混沌的意识海。
眼皮重得像压了磨盘,睫毛抖得厉害,拼命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刺眼的白墙,天花板挂着个晃晃悠悠、光线微弱的吸顶灯。
旁边的病床上,一个花白头发、面颊松垮的阿姨正巴巴地盯着她看。
“闺女醒啦?”
阿姨的声音带着点沙沙的暖意,探过身来,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找那个帅小伙儿呢?哎哟,刚出去给你办手续还是拿药?瞅着是走道那头去了。”
阿姨自顾自说下去,语调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瞧瞧,长得俊还贴心!生病难受也得有个人守着不是?不像我,我那俩讨债鬼,影子都摸不着一个,电话都懒得打!啧,年轻可真是好啊……”
慕楠汐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有点懵,下意识摇头,牵扯到身上某个地方,细微的抽痛让她皱了下眉:
“阿姨您误会了,不是的。我们是……老同学。”
声音出口,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算什么‘老同学’?老账还差不多!”
冰冷生硬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像块冰砖狠狠砸碎了病房里那点虚假的热络。
荆林野高大的身影就堵在门口,把走廊的光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没看她,低着头,手指正用力地捻着塑料袋提手,发出烦人的窸窣声。
阿姨“哎呦”一声,满是洞悉一切的笑意,目光热络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闹别扭啦?不是我说,小丫头,你昏着的时候,他那个样儿哦……啧啧啧!”阿姨夸张地摇着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看戏的光芒,“小伙子慌得,那脸色比外面那雨还阴沉,啧啧啧……就这还不是对象?哄我这老太太玩呢?”
空气顿时稀薄起来。
慕楠汐脸颊上迅速浮起一层不自在的热度,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消毒水味儿刺鼻的薄被单角。
荆林野的表情纹丝不动,绷得更紧,像刷了层冷硬的石膏壳。
只有他自己知道,塑料提手快被指尖按穿了。该死的雨,该死的车,该死的血,该死的……重逢!
他把那袋子猛地往前一送,药盒子边角戳了出来,硬邦邦的。
啪。
一叠纸被重重地摔在床头柜上边沿,撞在金属柜角发出一声脆响。荆林野的声音硬得像块铁,每个字都淬了冰:“醒了?醒得挺是时候。”
他居高临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浸满了寒冰的刀子,第一次直直地剐在慕楠汐脸上。
灯光下,他眼白里几根熬夜的血丝格外扎眼,“这是清单,该办的都办完了。”他目光往药袋上冷冷一扫,下巴点了点那叠纸,“醒了就走人!还有,”
他扯出一个极其刻薄的笑,毫不遮掩眼底锋利的嫌恶,“离我车远点。”
慕楠汐的呼吸滞住了,那刺鼻的消毒水味猛地呛进喉咙。她没看单子,目光却被他那只按在药盒上的手死死吸住了。
一小截结实的小麦色手腕从黑色腕表下方露出来。就在靠近袖口微微上移的位置,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青色墨迹。
粗粝的线条,纠缠成一种带有古老气息的锐利荆棘形状,从腕骨边缘向上蜿蜒隐没进袖子布料里。
只露出了荆棘丛的一个断片般的侧影,像被强行切割的、带着陈年血痂的创口。
慕楠汐所有想硬邦邦顶回去的话,瞬间堵死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隔着一层薄薄被子,她放在小腹处的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自己另一只手腕。指尖用力的地方,同样在腕骨内侧上方。
粗糙的校服料子下,那里也曾刻印着一道尖锐、永不妥协的图腾刺青。
它也在隐隐发烫,那形状分明的触感透过肌肤,如同荆棘瞬间活了过来,重新缠绕住彼此早已冰封的过去。
“哦……好。”
慕楠汐嘴唇翕动了一下,只能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
病房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管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滋滋”电流微响,在这片凝滞的尴尬中格外刺耳。
护士推着药车哗啦啦从门外经过,金属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拉扯出一种空荡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