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我的马甲要掉了嘛?》 ...
-
打印机喘息着吐出最后一行数据,技术部弥漫着劣质咖啡和松香焊锡膏混合的黏腻味道。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插进来,在慕楠汐厚重的圆眼镜片上“啪”地炸开一团刺眼的光晕,又飞快溜走。
她对着屏幕确认邮件的手指有点僵——那封措辞严谨、试图平息“斯嘉丽爆料风波”的邮件刚刚发送出去。可视线里那些端正的字符,却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变形。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擂鼓,带着空洞的回响。掌心沁出的汗又湿又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边缘那道磨得起球的毛边上反复拧绞,试图抓住点什么。
技术部特有的电子元件冷却风扇的低鸣,混合着不远处小赵敲打青轴键盘的噼啪声浪,嗡嗡地钻进耳朵。突然,“斯嘉丽”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尖,不知从哪个角落飘过来,精准地扎进她的鼓膜——
“嘶……”
一股寒气猛地从脊椎窜上来,瞬间勒紧了肺叶。后背那件薄薄的棉麻衬衫早就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控制不住微颤的指尖伸向那只积了茶垢的马克杯。
“哐当!”
杯子歪倒的瞬间,滚烫的褐色液体泼溅出来,狠狠烫在手背脆弱的皮肤上,腾起一小片刺眼的红痕。痛感迟钝地传递到大脑之前,她的双腿已经不受控地弹了起来。
像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僵硬地绕过小张散落着揉成团的草稿纸和几块裸板测试电路的工位,无视了小王堆积如山的测试报告文件框,直挺挺地朝着技术部最深处那扇磨砂玻璃门挪去。
门上那块小小的金属铭牌:“荆林野”,是视野里唯一清晰晃动的锚点。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仿佛猫爪挠在心上的微响,被她轻轻推开一道缝。
门内的空间豁然开朗,大片午后澄净的光线泼洒在极简的办公区和宽大的设计工作台上。荆林野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那张深灰色的工学椅里,宽阔的脊背微弓着,手指用力撑在发紧的额角,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对着眼前摊开的、写满贵金属克重和宝石参数的报表沉默较劲。
那微弱的开门声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一弹。他猛地抬头,鼻梁上那副防蓝光眼镜后,锐利的目光越过垒砌的宝石设计年鉴,瞬间捕捉到她脸上那层近乎失血的苍白。
咔哒。
他手里那支计算克重用的金属笔被随意丢在厚实的原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用胳膊肘把散落挡路的几本《宝石矿物学图鉴》和一沓厚厚的切割比例参数资料推向一旁,身体朝她的方向侧转了几分——像一座沉稳的山体无意识地调整姿态,更易于承托即将到来的重量。
慕楠几乎是趔趄着扑过去的,身体重重地砸进他对面那张宽大的皮椅里,椅子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
“阿野……”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藏不住的颤音,“我……我那个马甲……好像……”她两只手死死地抠着自己那件米白色薄毛衣的下摆,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外面……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斯嘉丽……都在扒……怎么办啊?”那只冰凉的小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伸向他,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索。
荆林野的手没有丝毫迟疑,从摊满草图文件的工作台上方穿过来,稳稳地、不由分说地裹住了她那只寒意沁骨的手。一股沉稳的热力,像熔炼黄金的炉火,源源不断地包裹上来,霸道地将她指尖细微的颤栗一点点熨平。
“嘘——没事的,宝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块温厚的磁石,吸附住她混乱的恐惧,“热搜暂时摁下去了,外面有我挡着,没人能强行撬开慕楠汐这层壳,去碰斯嘉丽的核心。”他粗粝的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至于马甲危机?天塌下来砸扁的也先是我的脑袋。这事儿现在,”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尾音带上点极淡的戏谑,“严格保密单位只有三个人,你,我,还有门外那位端着‘贡品’、竖着耳朵听墙角的。”
“笃笃笃!”
敲门声掐着点儿响起。
“荆总,楠汐姐——冰镇拿铁救援小队抵达战场啦!”
行政助理小张笑眯眯的脸挤进门缝,眼神亮得像探照灯,在荆林野和几乎缩进椅子里慕楠汐身上来回扫射,嘴角咧开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荆林野抬了抬下巴,指向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崭新珠宝设计年鉴。
彩色铜版纸封面上,安雅一张化着精致OL妆容、被精心打光拍摄的工作照光彩夺目,背景是她管理的珠宝展厅玻璃柜。照片旁是醒目的标题:“新锐设计管理者安雅——当理性管理遇见璀璨灵感”。
“正好,”荆林野语气平平,“看看咱们刚上的杂志封面,咱们安大经理这‘危机拯救者’的造型,耳环那对点晴的红宝石,是不是有点……太‘跳’了?”
小张麻利地放下咖啡杯,顺手抄起年鉴翻开内页,立刻被同一组照片里安雅接受采访的精修大图吸引了注意力:“哇!安经理戴这条钻石流星项链好飒!宝石切割面绝了!封面这红宝石耳钉是有点……”她眨眨眼,仔细端详,“饱和度调高了吧?灯光打的?”
慕楠汐看着这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安雅即斯嘉丽”的人设小剧场,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咚”地一声,砸回胸腔。小张识趣地嘿嘿笑着退出去,留下满室醇厚的咖啡香。
门轻轻合拢,脚步声远去。
荆林野这才起身,绕到她的椅子后面。
宽厚的手掌沉沉地落下,压在她依旧带着轻微起伏的肩膀上。那力道透过薄薄的衣料,带着稳定人心的重量和温度,仿佛能将她从里到外都压实。
窗外的光影悄然移动了一寸,恰好在他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发根上勾出一道冷冽理性的金边。
“听见了?”
他俯身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细小的茸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现在,站在这场风暴中心,替斯嘉丽顶住所有聚光灯和放大镜的‘靶子’,是安雅。而你呢?”
他吐字更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沉沉的基石,“你是我藏在暗室里,用最厚的铅板挡着的——真正的原石,我们唯一的斯嘉丽。懂了吗?所有要命的明枪暗箭,现在都归我这道防爆墙了。你,只要安安静静待在你的安全屋里,把你那条小尾巴收好了,一丁点缝儿都别露。”
慕楠汐猛地扭过头,眼镜片后的目光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那里面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波澜不起。
“你……你到底要怎么弄?安雅她……能扛得住?”声音里的虚浮仍未消散。
荆林野没答话,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
“我们需要……”
他沉吟,如同制定精密工单,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金属,“给真正的你,套上一层更厚、更耐腐蚀的防护壳。安雅——她就是那个定制好的外挂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