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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筒子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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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上海
粘得像刚出锅熬糊了的麦芽糖浆。喘口气,肺里都灌满了老棉絮那种呛人的味儿。
203。
我这小屋,正对着整栋楼排风的“出气口”,北边那个犄角旮旯,穿堂风?
想都别想。呼吸的空气,全是隔壁张家姆妈锅灶里的精华。
日积月累粘在管道壁上的陈年老油垢,遇到高温爆炒,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呛人的辣油烟卷着鱼虾没处理干净的腥膻气,还有一种……嗯,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剩菜在夏天午后闷出来的微酸馊味——
一股脑儿,热情地扑向你的鼻腔,塞满你整个肺部。
我,慕楠汐,就坐在这股“交响乐”的漩涡中心。屁股底下这张棕绷老沙发?
哼,几年前就“原形毕露”了,几根冰冷的弹簧铁丝龇牙咧嘴地支棱出来,活像伺机而动的暗器。
没办法,用早八百年前就不穿的一件旧羊绒衫,胡乱地裹了裹,算是勉强摁住了那股子随时会彻底崩塌的架势。
才刚过午后两点多。
巴黎那边儿……差不多该是午饭刚结束,咖啡的香气混着塞纳河边那种凉丝丝的风,应该正悠悠地往我在玛黑区那间小小的、精心布置的工作室里钻呢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
“噗!”——像被根针冷不丁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我甩甩头,好像真能把那些虚幻的光影给甩掉似的。
手里握着那支德国买来的绘图钢笔,炭黑的金属笔身冷冰冰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铅笔尖刚在雪白硬挺的卡纸上落下干脆利落的一笔——那是我脑子里“人鱼之泪”吊坠最关键的、展现力与柔美平衡的线条。结果……
手就僵在半空了。
一只油光水亮的“小强战士”,棕褐色的盔甲闪闪发光,两根细长的触须神气活现地抖动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地主巡视感,正
从那堆满了马克杯、橡皮屑、废弃设计稿的八仙桌一角,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上爬!
它的目标无比明确:瞄准了我用来压住最新几张设计稿的那个马克杯杯壁。
杯子是巴黎出差时的“战利品”,上面印着的埃菲尔铁塔轮廓都快磨没了。
它爬得贼快,那纤细却贼有力的节肢腿儿,“唰唰唰”地蹭过我杯口早就干掉的咖啡渍残痕。
下一秒,它就直接“登陆”了我的设计稿!
细长扭动的影子,被头顶那盏四十瓦黄灯泡昏昏欲睡的光拉得老长,像个诡异的黑色图腾,张牙舞爪地覆盖在我刚画好的那条完美“人鱼吊坠”的尾巴尖儿上。
“……唉。”
我心里一声哀叹。
“嘎吱…嘎吱吱……”
老掉牙的木板门,隔音?
别开玩笑了!
脚步声先在黑洞洞的楼道里响起来,那声音,拖着地走,蹭着脏兮兮的水泥地皮儿,再配合劣质塑料漆皮拖鞋底“啪唧、啪唧”拍打脚跟的专属BGM……
沉闷,聒噪,越来越近。
我后背的肌肉“唰”地一下就绷紧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几乎是本能反应!
我神经质地拢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泛了黄的真丝睡袍领口——V领开得曾经恰到好处,是巴黎那些光鲜场合里属于我的自信标签。
可现在呢?只为了遮住锁骨下方那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洇出来的黏腻痕迹。
指尖划过光滑微凉的丝绸面料……那个下午三点的巴黎幻影又像开了闸的洪水,“轰”地一下冲进脑子:
工作室落地窗外透亮的阳光,Tiffany蓝窗帘被风拂起的优雅褶皱,蕾丝稿纸上跳跃的光斑,还有哥伦比亚咖啡在骨瓷壶里“咕嘟咕嘟”沸腾的醇香……清晰得刺眼。
咚咚咚!203!
砸门声像闷雷一样炸响!
不是手掌!
是硬的指关节骨!
还带着点玫红色(涂得有点歪)、甲片上黏着廉价亮晶晶碎片的指甲!
薄薄的铁皮门板跟着那个暴力的力道猛烈颤抖,老灰扑簌簌往下掉,感觉下一秒就能直接“壮烈牺牲”,四分五裂!
“侬看看日历!今朝几号啦?!浓聋特了还是装糊涂啊?!”
那尖厉的嗓门儿,活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咻”地一下抽进来!
我吓得一激灵,手腕一抖,“啪嗒!”
铅笔芯儿应声断在纸上,留下一个难看的黑点。
完了完了!
我慌里慌张地转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颜色暗淡、边缘已经磨损的旧鳄鱼皮小钱包——这,也是巴黎的遗产之一。
动作太猛,小腿肚“哧啦”一声,狠狠蹭过桌角那片恶心的、巴掌大的霉斑。
青黑色的墙皮碎屑像下雪似的,“哗哗”落了一地。
有几片,不偏不倚,精准地糊在了我扔在床边地上的那双parda黑色缎面细高跟上。
吱——呀——
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顶开了一条大缝!
根本不等我反应,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味道就冲了进来——廉价刺鼻的花露水、隔夜汗酸的发酵味,还有一股浓浓的油烟味……简直是化学武器!
接着,那面“褪了色的劣质珊瑚绒旗帜”——房东陈太太——就硬生生从门缝里把自己“挤”了进来。
臃肿的睡衣下摆“扫荡”过地上散乱的橡皮屑、断掉的炭笔头、撕碎的草稿纸边角料,感觉留下了一条无形的、油腻腻的污染带。
陈太太那双精明的吊梢眼跟雷达一样,“唰唰唰”飞快扫视了一圈我这不足十平米的地盘:
靠墙堆着的几个半旧国际快递大箱子(里面是我最后没舍得丢的家当),地上随意摊开的一小堆“家当”——那是我咬牙买下的最后一点宝石原石和贵金属材料。
角落里那张小桌子上堆满的精密锉刀、镊子、放大工作灯……
最后!她那涂着厚厚暗红色指甲油(边角都斑驳翻卷了)的手指,
“笃!笃!笃!”
重重敲在手里那张电费催缴单上,纸面上立刻留下几个带着油腻指印的、微凹的红点子。
刺眼得要命。
“啧啧啧…”
一个又尖又冷的哼笑从她鼻腔里挤出来,像寒冬腊月的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凉!
“巴黎回来的大设计师?”
这称号从她嘴里喊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喷着唾沫星子,“当阿拉是静安寺门口铜盆接线的菩萨?
随便侬拜拜就发财啦?!”
几点带着浓重生蒜味的唾沫星子,天女散花一样飞溅。
根本来不及辩解,也来不及掏出那个瘪瘪的钱包。
陈太太把手里的单子往我那本来就快塌掉的八仙桌上一拍!
“啪!”
正好!不偏不倚!重重拍在了那只刚刚还在我稿纸上进行“艺术创作”的蟑螂同志……半个身子上。
那肥胖臃肿的珊瑚绒躯体瞬间完成一个180度灵活转身,带起一阵风(带着花露水和蒜味的风),铁门“哐当!”一声巨响!
被狠狠甩上!
力道大得整个小窝都在抖三抖!天花板上那盏四十瓦灯泡也跟着疯狂“嗡嗡嗡”地摇晃起来!
惨白的光影在四面灰黄起霉点的墙上像抽风似的乱跳!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灯泡钢丝摩擦的“嘎吱”声……还有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大鼓的“咚咚!咚咚咚!”巨响。
呼……
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我整个人“砸”回那个藏着暗器(弹簧铁丝)的破沙发里。
“嘶……”后背被弹簧硌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抱紧膝盖,努力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一点。下巴抵着膝盖,皱巴巴的丝质睡袍黏糊糊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几个发白的、生疼生疼的月牙印。
这疼……嗯,好像能暂时堵住喉咙里那股直往上涌的、酸涩得要命的恶心感。
桌子上,那台旧MacBook屏幕还幽幽地亮着惨白的光,屏保图案变幻莫测,光线里能清晰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我盯着那光影,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伸手够到鼠标。
“哒”一声,屏幕解锁。
屏幕上定格着的——是我昨天熬了通宵、死抠细节修改的那张首饰设计图局部。
一颗颗饱满圆润的南洋珠!被我一点点“画”得细腻逼真,晶莹剔透。
在画面里,它们正沿着模特那性感的腰间鱼线滑落……
仿佛真的一样。
这就是我通向那场遥不可及的巴黎高定珠宝沙龙的最后一张门票啊……
指尖冰凉凉的,在同样冰凉的触控板上滑动,想把其中一颗珍珠的绝美细节放大、再放大一点。
就在那时!
它!它又来了!
那只深棕色的“小强壮士”!肥硕的尾部微微泛着油光。
大概是被刚才陈太太那张“催命符”拍晕了头,现在正慌慌张张、踉踉跄跄地从一张稿纸底下挣扎着爬出来。它像喝醉了酒,歪歪斜斜、不顾一切地——居然爬上了我的触控板!
几对小爪子在我宝贝电脑冰冷的铝合金面板上,“刷刷刷”“簌簌簌”……
那种细微的爬行触感,腹部的蠕动感……天呐!从冰凉的指尖一直清晰地刺进我的神经末梢——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冲出了喉咙,又被我自己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呜!那感觉,就跟被烧红的铁块烫到一样!我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结果……
“哐啷啷!!!”
手肘狠狠撞倒了旁边那只……就是那个印着模糊埃菲尔铁塔、装着半杯隔夜速溶咖啡的马克杯!
完了!
深褐色、冰冷又粘稠的咖啡液……像决堤的污水河!奔涌而出!
无比精准地……淹没了屏幕上那张放大的、闪着珠光的完美珍珠设计图!
也毫不留情地冲刷过了桌面上那一叠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手绘草图!
我设计的珍珠啊……画纸啊……
雪白的硬卡纸像海绵一样,贪婪地、绝望地吮吸着污秽的褐色液体。
墨迹在湿润中迅速晕开、变形、交融。
一片狰狞、肮脏、还在不断扩散加深的咖啡色沼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我的“人鱼之泪”,吞噬我的巴黎梦!几粒没化开的速溶咖啡晶还混在那糊糊里,格外刺眼。
慕楠汐僵住了。
像尊石像。
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片污迹……蔓延……蔓延……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头顶!
“巴黎……”
那个遥远的名字在脑海里炸开。
紧接着,是七千公里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冰冷彻骨的暴雨……毫无预兆地,穿过时间和空间,像冰雹一样狠狠砸在我的意识里!
那天……也是这么狼狈啊。
我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哆哆嗦嗦地裹着单薄的风衣,只想冲进我那精致的工作室取取暖。
却在虚掩着的休息室门口……猝不及防地……
撞见了那个我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他正站在灯下。
手里捏着的……不是香槟杯。
是那颗“东方之星”。稀有的粉色蓝宝石!
那颗……那颗宝石!!我花了整整三个月设计,用无数次心跳和构想为它量身定做的“心锁”吊坠主石!
它本该牢牢镶嵌在我倾注了所有爱的作品中央!
可现在!
那颗冷艳的粉钻,正躺在他的掌心!
而他身边……那个我刚刚签约的新人模特,脸上还带着点儿娇羞的笑意,微微侧过头……
……那颗石头!正被他小心翼翼地、像别上一朵昂贵的胸针一样……戴在她那条纤细的颈链上!
价值百万的粉钻……
和她颈间廉价的碎钻颈链贴在一起!
奢华的定制水晶吊灯射出冰冷刺眼的光,无情地照亮这一切!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打翻了自己手里那杯温热的白开水(不是香槟了)。水“哗啦”泼在地上,迅速晕开一片潮湿的狼藉。
清晰地……映出了试衣镜里他捏着石头的手指,还有模特脖子上那抹诡异的粉光。
空气里好像什么味道都有……
消毒水的味儿(我刚拖过地?)、模特身上昂贵的、甜腻的香水味、还有一丝……他身上惯用的那种古龙水味。混杂在一起……轰得我头晕眼花,恶心得要吐!
冷!
透心凉!
像此刻泼在电脑屏幕和稿纸上的隔夜速溶咖啡……
不!比那个还要冷!像心脏被狠狠浇了一盆带冰碴儿的脏水!
嗡……嗡……嗡嗡嗡……
枕头底下沉闷的震动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滋滋滋……
顽强地、持续地。
终于……猛地!一下子刺破了那些冰冷刺眼的水晶灯碎片!刺破了那颗挂在廉价颈链上的粉钻幻影!
慕楠汐……猛地惊醒!
脸颊上一片湿漉漉、凉丝丝的……是什么?
她茫然地抬起手,抹了一把。
指尖沾到的……是融化了的、花掉的黑色睫毛膏,混合着冷汗和一点点不争气的泪水。
在苍白得吓人的脸上,晕染开大片大片浑浊的灰色污迹……像被打翻后又用脏抹布粗暴擦过的油彩。
那画面……狼狈得一塌糊涂。
“……梵高的《星空》?”我在心底无声地自嘲,扯了扯嘴角,“呵,那可真是……昂贵的脏。”
手指在枕头下摸索着。
摸出那部屏幕边缘布满细小划痕的手机。
屏幕上……
一条法文信息……像个幽灵似的……执着地在锁屏上闪烁着幽幽的光:
"Chère Nansi, Urgent! Le vitrine des Champs-?lysées attend ta nouvelle collection. Es-tu prête pour la livraison? Dépêche-toi!"
(亲爱的楠汐,十万火急!香榭丽舍的橱窗在等你的新系列。交付准备好了吗?请立刻!马上!)
“香榭丽舍”
……
“橱窗”……
“新系列”
……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烧红的小针!“咻!咻!咻!”地刺着我的眼球!疼!
笃笃笃!哐啷哐啷!
窗外,那巨大的、沉闷的声音准时响起。
收垃圾车笨重的机械臂,吞噬垃圾袋发出的专属交响乐。还有司机用扩音器循环播放的、被噪音扭曲的沪语提醒:
“倒垃圾!倒垃圾!!”
五点四十七分。
天快亮了。
灰蓝色的天光,终于开始撕扯厚重无边的黑暗。
斑驳的梧桐树影子,透过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栏杆,在爬着霉斑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道扭曲的铁窗网格。
分割着微弱的、吝啬的晨光。
也……
切割着我最后一点点的……
迷蒙的睡意……和……
那些闪闪发亮的……巴黎幻想。
好吧。
又一个在故乡的、充满绝望和咸涩味道(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夜晚……
过去了。
倔强的草根(续)
那灰扑扑的天光,带着点儿好不容易从云层里挤出来的、微弱的暖意,正费力地从钉死在窗框边的一只红底儿、黑得发亮的Christian Louboutin细高跟鞋后面……挤进来。
它像柄利刃,艰难地劈开了满室浑浊黏腻的空气——霉味、汗味、隔夜速溶咖啡的焦糊味……顽强地照亮了一点角落。
就在这惨淡的光线里,慕楠汐弓着背,像个固执的小工匠,坐在那张“咯吱吱”抗议的旧八仙桌旁。
眉头拧得死紧,快打结了。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色锉刀,刀尖在0.3mm细的铂金丝圈口边缘顽强地、一下又一下地打磨着。
那位置……
仔细看!
就在连接那颗好不容易用火机改融好尺寸的淡水珍珠托槽的地方!……烧焦了小小、小小一点点。
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但她不依不饶。
锉刀细密的摩擦声:“嘶啦……嘶啦……”在安静的、尚未完全醒来的清晨里,显得异常清晰。
手指因为用力有点泛白。
动作却稳得很。
那只被她称作“金刚”的深棕色“小强战士”,正拖着一截烧焦了触须(大概是昨晚陈太太的“功劳”),在她摊开的工具布上不服气地爬来爬去。
在钻笔筒和散落的0.5克拉小碎钻之间探索它的新世界……
慕楠汐看都没看它一眼。
全部的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烧焦一点点边儿的细微瑕疵。
“擦不掉过去的狼狈……”
“至少……”
锉刀尖精准地划过。
一点微不可见的暗色金属粉末,轻轻飘落。
“得让它……”
灯光下。
那小小的白金托圈,被打磨的地方反射出柔和均匀的光晕。完美无瑕。
她轻轻吹了口气。
“现在看起来是光洁的。”
窗外收垃圾的噪音远了。
蟑螂也爬进黑暗的墙角去了。
屋子里。
只剩下那低低的、持续的、和命运较着劲儿的……
嘶啦……嘶啦……嘶啦……